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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番外案之冬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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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番外案之冬雪6

趙強與劉桂芳是在23年前被殺的。

時隔太久,很多物證都無跡可尋,調查存在極大的難度,目前只能暫時從動機入手排查。

當然,有一種可能是,兩人的被殺具有隨機性——

他們晚上去到山谷,意外遇到了一個或者數個人,繼而被殺。

那夥人可能劫匪、盜賊一類的不法分子,也可能只是普通人,偶然在那裏遇到這對夫妻倆後,雙方起了沖突。

然而這種可能相對較小。

姑且不論這對夫妻為何會前往山谷,單從作案手法來看,臨時起意的兇手,通常會選擇鈍器擊打或持刀捅刺。

屍檢結果卻並不支持這一點,除非兩名死者都是被一刀割斷動脈,或是在被精準刺入心臟後當場斃命,否則很難不留下骨骼損傷,可這種手法很難實現。

更何況那片山谷非常偏僻,另一夥人在寒冬臘月天偶然出現在那裏,意外撞見這對夫妻……可能性實在太小了。

相比之下,兩位死者更可能是被毒殺的。

也即,兇手大概率是蓄謀已久。

綜合來看,警方認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高。

兇手更像是一個能把這對夫婦騙出家門,並騙他們吃下有毒的食物或者喝下有毒的水的人。

除非從這個角度實在找不到兇手,警方才會再考慮其他的可能,比如偶然性的劫匪作案。

警方從熟人圈入手,目前排查下來,也就趙愛黨和周淑怡的身上有可疑之處。

盡管如此,這些可疑之處,似乎也並不跟兇殺案直接相關,畢竟這兩個人都不具備明顯的動機。

除非,趙愛黨因為小時候被打的事,一直記恨父母。

可16歲的他有作案能力嗎?

難道周淑怡幫他完成了殺死親生父母的行為?

然而這也有牽強之處。

畢竟村民們都說,趙愛黨的父母並沒有真的對他怎麽樣,偶爾打打屁股,訓斥幾句而已。

這日,吃早餐期間,連潮看向宋隱問:“宋宋,你目前怎麽看?”

宋隱咬下一口連潮煎的雞蛋:“唔……”

連潮在他面上瞥見了熟悉的、想要使壞的表情,隨即放下筷子,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樣子:“怎麽?”

“我這成天義務勞動……”宋隱朝他一眨眼,“有獎金嗎?”

連潮假意板臉:“跟你領導提要求?”

宋隱一本正經:“你現在已經不是我領導了。”

“嗯?”連潮聲音一沈,微微挑起眉來。

宋隱裝作求饒的樣子:“我不是說家裏。家裏你是我永遠的領導。”

連潮終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我看這個家裏你最大。”

“嗯?我可沒有騎到你頭上,偶爾指揮你疊被子洗碗而已……誰讓你被子疊得好?”

在連潮說出下一句話前,宋隱眼疾手快夾起一個小籠包塞進他的嘴裏,轉移話題的速度非常之快——

“把趙愛黨叫來局裏。我得對他做個測試。”

“你現在有什麽想法?”

“我覺得他患有一種疾病……做完測試再說吧。”

下午,警方以“補充問詢細節”為由,將趙愛黨請到了分局。

宋隱是在接待室裏見的趙愛黨。

這裏的光線相對柔和,桌上還鋪了一層米白色的亞麻布,布置得相對溫馨,能給人以放松的感覺。

“趙先生,麻煩你配合我們做一個簡單的認知測試,不覆雜,就是看看你的記憶和判斷能力。”

宋隱穿著一身便衣,語氣平和,眉眼溫和。

趙愛黨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在發現自己並沒有被帶到冷冰冰的審訊室,眼前的警察又很客氣後,痛快地點點頭,答應了。

“感謝你的配合。”

宋隱給他遞上了一幅黑白的水墨畫。

畫的內容相對簡單,主體是連綿的山,山腳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幾棵樹,一些花。

之所以看得出是草,是因為畫家用了細碎的、向上挑起的筆觸。一根一根的短線,在畫上疏密有致地排列著。

除了這些,畫上再無其他元素。

“你可以仔細看看這幅畫,把上面的元素記住。”宋隱站起身道,“我不打擾你,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宋隱合上門,離開了。

片刻後,他端著一杯熱水,與連潮一起走了進來。

宋隱上前收走了畫,與連潮坐了下來。

瞧見連潮,趙愛黨似乎有些緊張。

好在宋隱及時推過來一杯水。

他接過水喝了一大口,緊繃的情緒重新得到了放松。

“還記得剛才那幅畫上有什麽嗎?”宋隱問。

趙愛黨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有山,還有草、花、樹。但主要是山。不是,警官,這啥意思?”

宋隱面上出現了真切的疑惑:“誒?你再仔細想想,

確定只有山和草嗎?有沒有其他東西?比如湖?”

趙愛黨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撓了撓頭,小聲嘀咕:“湖?沒有吧……我剛才看的就是山啊。山占據了畫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都是草,沒錯。”

宋隱皺起眉來,嚴肅地看向連潮,壓低聲音問:“奇怪,他怎麽會說只有山?”

連潮舉起畫看了一眼。

當然,他坐在趙愛黨對面,沒讓對方看到畫的正面。

然後連潮道:“明明有湖。很大一片湖。”

“什麽鬼?”趙愛黨忍不住嘟囔。

緊接著只見宋隱朝他投來了很關切的目光,放慢了語速問:“不要緊,別著急。你再好好想想。我有點事兒,去接個電話,順便重新幫你接點水。

“我這電話可能會接久一點,別著急啊。這裏有雜志,你可以挑喜歡的看。”

再度站起身,宋隱端走了他面前的水杯,給連潮使了個眼神,兩人同時離開,並且帶走了那幅畫。

這一回,足足半個小時後,宋隱才和連潮回來。

趙愛黨果然等得無聊,已經看起了雜志。

坐下後,宋隱再看向他問:“還記得那畫上有哪些元素嗎?”

“山……草、花、樹……”

趙愛黨仍這麽答著,不過語氣比起之前多了幾分不確定。

宋隱把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又問:“湖呢?山腳下是不是有一片湖?”

“啊這……”

“這是我國傳統的水墨畫。山水山水……我們中國人畫這種畫的時候,一旦畫了山,那就一定會再畫水。不然怎麽叫山水畫?你確定,你剛才沒有看到湖?”

趙愛黨先是冥思苦想,而後做出了一番恍然大悟的樣子,笑著道:“啊,是,我想起來了,有一大片湖!好大一片湖……”

他甚至自我發揮起來:“山底下的草很青,花是粉的,湖則是藍色的。所以……這是傳統的水墨畫吧?

“畢竟它不是黑白的,應該屬於某種創新產物?反正那湖啊,真的好藍,好漂亮!裏面還有樹的倒影呢!”

由於小梨村距離城區太遠,宋隱又對趙愛黨做了幾個測試後,蔣民送他去了附近的招待所,幫他開好了房間。

待蔣民回到市局,關於這案子的會議也剛好開始。

蔣民也聽說了測試趙愛黨的經過,當即好奇地問宋隱:“宋老師,他這到底什麽情況啊?看著也不像是智障人群,但他怎麽……”

宋隱解釋道:“我懷疑他患有虛構癥。”

“虛構癥?”蔣民問,“難道這是一種病嗎?”

宋隱打開投影,調出自己先前整理好的資料,解釋道:“虛構癥,Confabulation,是一種神經心理障礙。

“患有這種病的人,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用虛構的內容填補記憶的空白。

“註意,是無意識,患者不是在撒謊,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

宋隱將PPT切換到下一頁,上面是一張大腦的示意圖,前額葉區域被標紅了。

“這種病的病竈通常在這裏——前額葉皮層。

“這是我們大腦的‘總編輯’,負責從海馬體裏提取記憶,然後判斷這段記憶是真的,還是我想象的?我應該存儲這段記憶,還是將之刪掉?

“如果前額葉受損,‘總編輯’就失靈了。記憶碎片和想象碎片混在一起,患者分不清真與假……”

蔣民聽到這裏,忍不住舉手打斷:“可是宋老師,趙愛黨說話挺有條理的……正常交流好像完全沒有問題!”

宋隱點點頭又道:“這正是虛構癥的狡猾之處。

“患者不是傻子,他們的語言功能、日常交往可能完全正常。只有在觸及記憶,尤其是需要精確回憶的時候,問題才會暴露。

“你們看,趙愛黨的小學初中成績還可以,高中就不行了。那是因為高中知識需要邏輯推理與抽象思維,前額葉的損傷開始藏不住了。

“他數學常年只能考幾分,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他的大腦沒辦法進行‘整合性思考’。”

連潮坐在宋隱的旁邊。

用極為欣賞的眼神看他一眼,連潮拿起手機快速在搜索框裏輸入了“虛構癥”三個字。

初步了解情況後,他回憶了一下宋隱對趙愛黨做測試的過程,側過頭看向自己這位無比優秀的老婆,開口的時候倒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宋隱,我們倆當著他的面說畫上明明有湖,後來又反覆多次向他確認……這是否意味著,其他人可以把一段虛假的記憶,通過反覆暗示的方式,植入到他的大腦中,變成他深信不疑的事實?”

宋隱朝他一點頭,再道:“是的,不僅是通過反覆暗示來植入,這背後還有一種權威壓力。他會忍不住想——

“‘兩個警察都這麽說,那一定是我記錯了。’

“在暗示和壓力下,他的大腦虛構了一段畫上有水的記憶。不僅如此,他甚至主動補充了細節,說什麽湖是藍色的,這不是傳統水墨畫雲雲。’

“可那本是傳統的黑白水墨畫,根本沒有其餘色彩。”

宋隱語畢,會議室裏的眾人集體陷入了沈默。

這是因為他們全都意識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實。

既然趙愛黨的記憶這麽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如果有一個人,日覆一日地在他身邊虛構一些故事,他就會把這些故事,全部當做真實發生過的記憶。

尤其是,如果這個人有著與警察類似的權威性的話。

什麽樣的人有這樣的權威性?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大人”、“長輩”,想必足矣了。

如果真相確實如此,趙愛黨無疑有些可悲。

他現在活了39歲。

可他這39歲裏的許多記憶,可能都是假的。

誰發現了他的這個特質?

誰有為他長期接管記憶的能力和機會呢?

無疑是周淑怡了。

她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

也許,她不僅養大了趙愛黨,還重新編寫了他的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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