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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是刀還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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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是刀還是雷

溫敘白說這句話的語氣,其實是有些得罪人的。

但想來他的年輕氣盛,黃勇行早有耳聞,此時倒也沒計較,而是請他去到會議桌前做進一步的闡述。

溫敘白走上前去,面向眾人道:“淮市雖然不是一線大城市,但也是長江三角區的重要經濟樞紐。

“我查過了,位於淮市某生物材料實驗室,三年前就有相關科研論文發表,他們研發的仿生皮膚材料,在光澤、紋理甚至在輕微透光性上,都已接近真人皮膚,這不是科幻,而是已經能實現小規模產業化的技術——”

“等等,溫隊你說的這家生物材料實驗室,該不會是姜民華手底下的吧?”

負責辦理姜民華案件的經偵也恰好在場,這會兒不由開口問道,“有這樣技術的公司,淮市應該找不到第二家了。修覆那幅古畫用到的材料,或者說生物墨水,也是這家公司提供的,我沒說錯吧?”

此人一語畢,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眾人的目光開始在溫敘白和那位經偵同事之間來回掃視,紙張翻動、喝水、記筆記的聲音全都停了下來。

李錚的臉更是直接綠了。

不動聲色地吸一口氣,溫敘白強行把所有個人情緒壓下:“總之,目前一部分針對連潮的指控,建立在‘看到了他的臉’這一前提上。但如果這個前提本身就存在問題呢?”

黃勇行當即道:“可不是只有一張臉,還有血跡、頭發等生物檢材。難道這些也可以假冒?”

溫敘白聲音幹澀,但回答得很快:“當然。”

“怎麽假冒?總不會是,有一個人經常待在連潮身邊,能輕易獲取他的頭發,甚至血?”

“……確實存在這樣一個人。”

“誰?”

人群中,一名支隊刑警霍然起身,語氣顯得有些不可置信:“你說的難道是……是宋老師?

“我知道,他跟連隊走得很近。

“不僅如此,他還是……是姜民華的繼子。聽說姜民華一直想讓他回公司辦事,而不是當法醫——”

宋隱相當優秀,整個江瀾省的公安系統裏,幾乎人人都聽過他的大名。

甚至支隊這邊也多次向他伸出橄欖枝。

只是他沒有同意罷了。

一時間,會議室內不由議論紛紛,似乎沒有人敢輕易相信那個可怕的事實。

黃勇行也皺了眉。

他當即看了溫敘白一眼,不由想,難道之前他說的不想輕易懷疑的同僚,並不是指連潮,而是宋隱?

黃勇行當即再看向人群中的李錚:“李局,宋隱和連潮是什麽關系?他竟能隨意取到他的……血嗎?”

李錚綠著臉,但也不得不說實話:“宋隱和連潮是……我不知道他們發展到什麽地步了,但他們之間,或許已經發展出了戀愛關系。他們一直住在一起。”

會議室內又是一片嘩然。

黃勇行眉頭皺得更緊,他瞧向溫敘白:“我不太理解。宋隱底子幹幹凈凈的……他有什麽動機呢?”

“動機的話……也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

溫敘白擡眸看向了李錚。

他的喉結無聲滾動了好幾下。

但最終他還是開了口:“李局,這個故事,或許要由你來講會比較好一點……你還記得‘雨夜殺人魔’吧?

“當初是宋隱檢舉了兇手。

“你們認為他的名字是孟小剛。

“然而現在經過我們專案組的調查,孟小剛很可能不是那起連環殺人案的真兇。他只是真兇的替死鬼罷了。

“真兇是邪教組織‘萬福靈通互助協會’的一員。當時他為了引身心迷茫的青少年入教,利用了網絡游戲這個渠道。他在游戲裏創立了一個幫會,叫‘福音幫’。而宋隱……我們目前已查到,宋隱也是這個幫會的一員。”

會議室裏的討論聲越來越大。

以至於溫敘白不得不輕輕拍了拍桌子,這才得以繼續道:“宋隱從小被父親宋祿家暴,被邪|教分子盯上了。

“那個人代號是‘Joker’。

“他在網吧,以打游戲的名義接近宋隱,並和他逐漸熟悉。後來也是他……他殺了宋祿。

“宋隱有沒有參與這場謀殺,並無確切的直接證據能說明。不過兇手是從他的臥室潛入的。這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因此,目前存在的一種可能是……宋隱發現父親又因為酒精而人事不省,故意沒有鎖臥室的窗戶。然後他離開家門,聯系了Joker。Joker也就幫他殺了父親。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我們發現……

“這位Joker,其實是……是宋隱的前男友。

“當年宋隱年紀小,還在遭受原生家庭帶來的創傷,他趁機給宋隱洗腦,讓他加入了邪|教。

“誠然,宋隱是受害者,但是他現在……”

溫敘白這一番話,委實驚起了千層浪。

會議室內,大部分人都滿臉寫著難以置信。

有人下意識地搖頭,有人則望向李錚,試圖從他臉上找到否定的答案,更多的則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不會吧?宋老師難道是一直是邪|教分子?”

“要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他已經混成邪|教頭目了吧。或者至少是高層。”

“這也太嚇人了……”

“說起來……徐若來不是他外公嗎?我上次碰見他,他還參加了一次跟他外公作品有關的藝術沙龍呢。”

“所以,他是有可能參與洗錢案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啊。怎麽會這樣?”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嘶,如果孟小剛不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那……當年那場行動,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當年的行動,我雖然沒參與,但印象深刻啊!我老同學就是在新龍村犧牲的!

“我記得,孟小剛當時綁了個人質,我們警方去救人質時,屋內居然有炸彈!好多人都因此光榮了!”

“對了,警方是怎麽知道孟小剛住那兒的啊?如果孟小剛不是真兇,這一切簡直像是設計好的……”

“我記得,是有人向警方檢舉了孟小剛的。也是他告訴警方,孟小剛的住處的。現在看來,那個人有問題吧!”

……

支隊的一位領導看向了李錚:“誒老李,那起案子,我也有印象的。當年好像是有人找到你,向你提供了線索吧?那個人是誰,還記得嗎?”

李錚的臉色相當難看。

頂著所有人望過來的目光,他嘆了一口氣道:“那個人是……是宋隱。”

“這什麽情況?”

“難道宋隱真有問題?”

“我就說嘛,一直感覺他心理有問題……”

“太可怕了。所以,宋隱和Joker當年在談戀愛?Joker找了孟小剛這麽個替死鬼,想讓他作為連環殺人案的兇手被定罪。與此同時,他又想順便殺幾個警察。宋隱就配合他,故意向警方檢舉,說孟小剛才是兇手?”

“不會吧?這也太嚇人了!”

……

“行了。”

說出這句話的是李錚。

此刻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簡單地用難看二字來形容。

“嘭”地一聲,他把保溫杯重重放上桌,滾燙的茶水驀地撒出來,把他的袖口濺濕了,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在座諸位,大部分都是辦案經驗豐富的老刑警,更應該懂得辦案要講證據的道理。

“可是剛才諸位在做什麽呢?恕我直言,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編織故事,或者說一種……基於人際關系和過往經歷的主觀臆測!

“我們不該憑這種臆測去懷疑任何人!

“否則我也可以說,我有我的判斷,我從不認為宋隱和連潮中的任何一個是兇手。尤其是宋隱。我看著他長大的。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但我的判斷不重要,諸位的‘感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

“在沒有證據之前,過度聚焦於個人關系和過往創傷進行推測,不僅可能帶偏偵查方向,更可能……冤枉了曾與我們並肩拼命的人!”

話到這裏,李錚站了起來。

他從來最會做人,極擅長搞人際關系,在官場如魚得水,這會兒卻似乎再沒心思顧及這些。

顧不得會得罪人,他道:“話說回來,連潮和宋隱現在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宋隱更是我看著長大的。關於他們的調查,我理應避嫌!這會,我看我是不宜參加的!

“反正這些案子都轉到上級部門了,跟我沒多大關系了。我這就先告辭了,你們大可繼續‘合理懷疑’!如果要就迷宮行動追究我的管理責任,我也認!”

說完,李錚不再看任何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一時無人說話,陷入了死亡般的沈默。

片刻後,還是黃勇行敲了敲桌子,對眾人道:“李局勞苦功高,對手底下每個人都很重視,跟大家的大家長似的,這次估計實在是……他情感上接受不了,這才有了剛才的舉動,我覺得大家是可以諒解一下的。

“但話又說回來,情況並非李局剛才說的那樣。

“我們今天會議上公開討論的一切,絕非主觀臆測,而一定是有足夠的證據支撐的。

“我相信溫隊也不會無緣無故,去懷疑我們的同僚。

“就在四天前,我去醫院探望溫隊的時候,他親口說過,他有一些懷疑,但不能輕易說出口,要做些調查,落實了才敢告訴大家——”

黃勇行看向溫敘白:“那麽溫隊,我相信你今天之所以發言,是因為已經掌握了證據。

“你現在能把這些證據做些分享嗎?”

溫敘白沒看黃勇行。

他的目光掠過會議室裏的眾人,落到了自己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裏面放著的,正是江戶川亂步的那本小說。

沈默了一會兒,溫敘白用帶著沙啞的語氣道:“嗯。我確實調查到了足夠充分的證據。不過事關專案組查到的一些機密信息,不宜在會議上直接公布。

“黃隊,等下我們單獨討論吧。”

這日從支隊的刑偵大樓離開,已經是深夜了。

溫敘白和專案組的組長歷軍一起坐在商務車的後座。

前排座椅後方是一道固定的黑色隔音墻,將車廂前後徹底分為兩個獨立空間。

司機不僅看不到後面,還按要求額外佩戴了隔聲耳機。

這是為了確保他們接下來的談話,不會有只言片語被第三人聽見。

溫敘白側頭看向窗外。

路邊霓虹的光斑快速在他的視野裏倒退,遠方的摩天大樓卻恒定的燈火通明,像另一個秩序井然、輝煌宏大的世界,與此刻泥沼般的現實毫無瓜葛。

這一刻,溫敘白忽然心生恍然。

他忍不住想,如果半年前他沒來淮市……這一切還會發生嗎?

說起來,這一切糾葛,應該是從宋隱遇到那個Joker開始的,又或者從更早以前,那個叫孟麗萍的女人選擇醫學專業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自己本該是這個故事的局外人,本該與這一切都毫無關聯,可是……

可是現在自己終究無法擺脫這一切了。

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究竟會把宋隱推到什麽樣的境地?

溫敘白簡直不敢想象。

他的心好像破了個洞,不算疼,但覺得空,每次有風吹過,那裏就又酸又澀。

然而風幾乎一直都在吹。

這種壓抑的難受也就一直存在。

窗外閃爍著的霓虹斑點,似乎凝結成了宋隱那張臉。

望著這張臉,他忍不住地想要直視自己的心——

一直以來,他把宋隱當成什麽呢?

幾年前遇到宋隱,因為性向問題,他本能地選擇回避。

半年前與宋隱重逢,因為連潮,他依然要回避。

然而此時此刻,他忽然意識到,在這次事件之前,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他只是因為“兄弟妻不可欺”這種原則問題,才沒有和宋隱有更進一步的暧昧發展的。

大概由於從前在情場上過於無往不利,對於看中的獵物也向來手到擒來,所以溫敘白是有些“輕視”宋隱的。

就好像他之所以沒和宋隱在一起,僅僅只是因為他顧及兄弟的感情,為人講原則,並且考慮到性向帶來的現實問題,這才沒主動追求宋隱所導致的。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潛意識裏,居然一直存著這種近乎是滑稽的想法。

並且他也才意識到,他居然對宋隱有了那種微妙的、也許可以用暧昧二字來形容的心思。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去到連潮家,發現宋隱居然和他睡到了一起的那天?

從假裝要追求宋隱,試探他性向的那天?

亦或是……這件事發生在更早以前,只是他遲遲沒有意識到,或者故意回避了?

溫敘白不知道。

他似乎也無暇追溯了。

他只知道,從今天他指認宋隱這一刻開始,或者說從他決定把宋隱推向Joker身邊那刻開始,他是徹徹底底地不可能,也沒有資格和宋隱在一起了。

無關連潮,無關性向,也無關其他現實方面的顧及。

單是因為他對不起宋隱。

溫敘白忍不住苦笑。

他居然在徹底“失去”宋隱的這一天,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對他抱著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能被宋隱這樣的人愛上……

該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

“敘白,你還好嗎?”

出聲的是旁邊座上的歷軍,本次專案組的組長,一位鬢角已見灰白、眼神依然銳利如鷹的老刑警。

溫敘白緩緩將頭轉過來。

車窗外的流光一明一滅,他的臉色蒼白得跟鬼差不多。

歷軍瞧得眉頭緊鎖。

溫敘白澀聲開口:“歷總隊,我沒事。我只是……”

“嗯。”歷軍點點頭,目光平視前方。

過了一會兒,他語調沈穩地開口,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這個決定不是你私自下的。你將事情的原委匯報給了我,最終由我來拍板決定。

“所以,責任在我這兒,輪不到你來扛。

“宋隱這條路,是目前唯一能摸到‘鬼’的路。那個Joker,我們跟了這麽久,連個實影都沒有,太被動了。現在有人願意從裏面往外遞消息,在風險可控的情況下,值得一試。”

頓了頓,歷軍側過臉,看了溫敘白一眼,他的眼神有些覆雜,但也有老刑警特有的沈靜。

“今天會上那些話,你不得不說。不說,連潮出不來,這條線也鋪不下去。”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沈得近乎冷酷,“保護臥底,第一條就是切斷他和過去的一切明面聯系。

“從現在起,在內部檔案裏,宋隱就是有重大嫌疑、在逃待查的人員。這盆臟水,暫時得潑在他身上。不過……

“只要行動成功,端了窩,拿到鐵證。今天潑出去的臟水,他日我一定親自給他擦幹凈,不該他背的罪,絕不讓他承擔半分。”

沈默了一會兒,歷軍的表情變得愈發嚴肅。

他盯著溫敘白道:“有一點你要特別註意。我剛才說的一切,是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

“而在我看來,目前最不可控的,是宋隱本人。

“今後哪怕是專案組,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他是臥底這件事。他向你單線匯報,你向我單線匯報。我不會直接與他接觸。這種時候,你的判斷格外重要,你在與他的溝通過程中,也要格外註意。我擔心——”

溫敘白不由問:“您擔心什麽?”

歷軍道:“我擔心他個人的心理狀態。今後你既是宋隱唯一的聯絡人,也是第一道保險栓。你的判斷,直接決定他是‘刀’還是‘雷’。

“所以敘白,打起精神來!給我把他盯住了,盯緊了! 但凡他的情緒或判斷有走偏的跡象,立刻按住,向我報告!”

·

這日下午。淮市。景隆看守所。

律師會見室內。

這個房間狹小、方正,無任何多餘裝飾。

唯一的窗戶開在高處,焊著鐵欄,透進一片天光。

房間被一道厚重的防暴玻璃隔成內外兩半。

內側的門打開後,連潮在管教陪同下走了進來。

他穿著統一的看守所識別服,天藍色,過於寬大,襯得他身形有些落拓。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下頜線收得很緊,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不過他的腳步很穩,坐下的時候腰背依舊挺直。

一位名叫徐源的、剛從帝都趕來的律師坐在連潮對面。

他隔著玻璃看向連潮,目光從他手腕的手銬滑過,再往上看向他的眼睛。

及至管教和其餘警察全部離開,房門也關上後,律師才從公文包裏拿出幾份文件,並準備好了紙筆,自我介紹道:

“你好,我叫徐源,受汪廳的委托而來。

“他身份特殊,暫不便與你見面,但非常關心你的處境。

“從此刻起,你的法律權利由我負責。接下來,請你將案件的所有情況,尤其是警方訊問你的每一個細節,毫無保留地告訴我。我會和你一起討論辯護方面的策略。

“當然,過程中有任何疑問,也盡管——”

連潮果然開口問了問題。

不過這個問題有些出乎徐源的意料——

“你見過宋隱嗎?”

“他這幾天過得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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