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一千零一夜

關燈
第160章 一千零一夜

上午6點10分。

審訊室內。

一直沒吃沒喝,身體和精神幾乎都到達了極限的張澤宇,忽然聞到了一股咖啡香。

他睜開疲憊的雙眼,看到審訊桌另一邊的人換了。

換成了那個名叫連潮的刑偵大隊長,還有一個是……是自己在救生艇見過的、被自己試圖嫁禍的那個人。

如果早點知道那個人是警察,自己還會下手嗎?

張澤宇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然後他覺得自己也許會的。

他每次潛水,都是帶著任務去的。

完成既定的洞潛深度目標、看一看同僚們在某個洞穴的某個位置發現的特殊巖石構造、又或者打破某些記錄。

那晚他潛水埋伏了那麽久,就理應殺一個人才對。

區別只是,他可能不會再選擇嫁禍,而會選擇別的處理屍體的方式——比如拋屍大海。

對了,眼前的人叫什麽來著?

想起來了。宋隱。

那個戴面具的人曾提醒過自己,一定要小心宋隱。

“早上好。吃了早餐,喝杯咖啡吧。”

宋隱拎著食物與咖啡,放到了張澤宇的面前,“時間緊張,肯德基買的。別介意。”

餓了太久,渴了太久,這種流水線生產的劣質快餐,竟也變得異常美味起來。

張澤宇幾乎下意識地就咽了口唾沫。

每次挨完巴掌,又會得到一顆糖,於是這顆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糖會變得無比甜美,手裏握著糖的綁匪,也因此成了被綁架者眼裏救贖般的存在。

斯德哥爾摩綜合癥就是這樣滋生的。

宋隱當然不是綁匪。

但他采取的手段儼然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

張澤宇試圖讓自己變得警惕。

可警惕的前提是頭腦清明、有精神,於是他終究還是吃了那份豬柳蛋帕尼尼,飲用了那杯苦澀又甜美的美式咖啡。

冷不防,只聽一陣椅子拖動的聲音,張澤宇擡起頭來,發現宋隱把椅子直接拖到了他的跟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可以用近在咫尺來形容。

宋隱從他手裏取走了空的咖啡杯、帕尼尼包裝紙,又抵上幾張濕巾供他擦手。

末了,他那雙漂亮到不容忽視的眼睛直勾勾地、以直擊靈魂的方式望過來,忽然說出一句:“你見過他了,對不對?”

他?

張澤宇立刻意識到,宋隱說的是那個戴面具的人。

他繃著一張臉,盡可能地讓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綻。

可宋隱居然點了點頭,像是從他的表情和眼神裏得到了肯定答案,這幾乎讓張澤宇有些惱羞成怒,緊接著隨之而來的,就是莫大的警惕。

宋隱上下打量他幾眼,似是把他的所思所想全都看得透透的:“你能告訴我,他想讓你做什麽嗎?”

張澤宇抿著嘴,仍然不答話。

宋隱微微瞇起眼睛:“……他該不會想讓你殺人吧?”

張澤宇身體僵硬,五官緊繃得像是被膠帶固定住了。

然而聽到這句話,他的瞳孔依然不可遏制地縮緊了。

這樣的反應無疑給了宋隱肯定答案。

“那麽,他想讓你殺誰?”

張澤宇下意識垂下了眼眸。

似是不敢再與宋隱對視。

當了一晚上的“屍體”、“雕塑”,自見到宋隱開始,張澤宇面上總算有了些許波瀾,像是重新活成了人。

不過只打量了他片刻,連潮的目光就放到了宋隱身上。他的眼神藏著隱憂,是在擔心宋隱的心理狀態。

“沒關系。你可以暫時不講話。不妨就先聽我講好了。”

宋隱坐直了,身體不再前傾,給人的壓迫感也就沒那麽強。

與此同時他換上了一副如話家常的語氣。

“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會猜到這一點,對不對?

“因為這是他慣常使用的把戲。

“他也曾經這樣誘惑過我——誘惑我殺人。”

宋隱說到這裏,暫時停了下來。

從前有個國王,每天都會抓人給自己講一個故事,講完後就會殺了那個人。

女主角為了避免被殺,每個故事當天都不會講到結局,而故意要留到第二天。

這便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故意留下懸念,是為了不被國王所殺。

宋隱故意留下懸念,等來了張澤宇難得的開口:“他想讓你殺誰?”

“他想讓我殺的人,是我的父親。”

宋隱笑了笑,再不動聲色道,“我父親以前經常家暴我。我確實恨不得他趕緊去死。

“受到那個人的影響,不知不覺間,我對父親的恨意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想要動手。”

宋隱再次暫停下來。

張澤宇也再次開口:“那你動手了嗎?……你應該沒有。否則你不會成為警察。不過——”

張澤宇可能很久沒笑了,以至於笑容竟然顯得有些猙獰,“不過你也可能動了手。只不過你沒被抓住。”

沈默了一會兒,宋隱很平靜地開口:“張澤宇,我沒有動手殺人。沒有人有隨意掠奪他人性命的權利,當然,這些大道理你恐怕聽不進去。你藐視法律,我現在給你上課,試圖糾正你的價值觀,告訴你法律為什麽必須存在,可能也沒有意義……但是你不能中那個人的計。

“你應該對他的身份還一無所知?

“我可以告訴你,他現在是一個邪教組織的頭目人員,代號是Joker。

“這個代號是他16歲時為自己取的。

“他為什麽取‘小醜’這樣的代號?

“因為在潛意識裏,他覺得自己就是小醜,他恨他自己,他有強大的自厭心理。

“他殺了人,墮入了深淵,於是自我厭棄。與此同時他會覺得——‘憑什麽你們不陪我一起墮落?’

“所以他要誘惑你、我,還有許多人陪他一起殺人。

“歸根結底,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也覺得殺人是錯誤的,所以他才會有這種扭曲的心理。

“就算是這樣,你依然覺得,你和他是同道中人嗎?你何必越陷越深?

“既然他都覺得殺人是罪惡的,你為什麽要讓他如願?”

張澤宇的眼神呈現出了某種恍惚感。

大概是感受到了宋隱的某種真誠,他很誠懇地回答:“我能感覺到,你和那個人之間似乎有些恩怨。如果他真讓我殺人,該不會是你覺得……你如果勸退了我,就贏了那個人吧?

“很可惜,宋警官,我對你們的恩怨,並不感興趣。關於你說的這些,我的感觸實在不深。”

聽到張澤宇的說辭,宋隱心裏不由一凜。

因為對方刻意用了“如果他真的讓我殺人”這樣的字眼。

如果他不這麽說,如果自己真能引他親口承認他想殺人,即便暫時搞不清楚他到底想殺誰,憑這份口供,想必足以申請到一定的、用於日夜盯梢他的警力。

但他刻意規避了這一點。

這說明他早有防備。

應該是Joker早就提醒過他什麽。

不過無論如何,自己應該猜得不錯。

Joker就是想利用他殺人。

而他已經同意了。

張澤宇這樣的人,想殺誰呢?

從目前已知的信息來看,多半跟方芷有關。

他能為了方芷殺死夏可欣,就能為她再殺一個。

並且他的決心已十分強,從剛才的溝通情況來看,已經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

瞬也不瞬地盯著張澤宇,宋隱向他轉述了這夜他和連潮奔波查到的結果。

“……所以,線索在‘自盡’的汪鳳喜這裏暫時斷了。在你看來,是誰逼她‘自盡’的?”

張澤宇聽得很入迷,像是很在意宋隱的調查細節,冷不防聽到宋隱這麽一句問話,下意識反問:“我怎麽知道?”

宋隱聲音驟然一沈:“你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怎麽知道自己想殺的人是不是真兇?”

“我當然——”

差點被詐出話,張澤宇忽然住了嘴。

與此同時他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他不斷提醒自己,千萬不能中計,決不能親口承認自己還想殺人。

否則他出去後,恐怕會被警方密切監控!

到時候他就殺不了韋一山了!

宋隱盯著他再道:“你最初以為,方芷是被夏可欣害死的,才會殺死夏可欣為方芷報仇。

“剛才聽完我講述的故事,你應該本能地轉而認為,汪鳳喜是兇手才對。

“比如,有沒有可能方芷認識夏可欣後,受到她審美觀的影響,從她的朋友汪鳳喜那裏接受了某種違規整容手術,最終卻死於手術意外。

“可是張澤宇,你完全沒有這麽想。

“‘汪鳳喜或許才是真正害死方芷的人’,你連這個念頭都沒有過,直接就把這種可能性3掠過了。這只能說明,你早就知道害死方芷的真兇是誰。

“而這個真兇,應該也是害死汪鳳喜的人。

“你敢確保自己到時候不會殺錯人,是因為你已經從Jopker那裏聽說了這個人是誰。

“可是你怎麽確保,Joker告訴你的就是事實真相?

“也許他只是想利用你除掉一個看不順眼的人,順便拖你下深淵而已。”

張澤宇一邊身冒冷汗,一邊道:“我再重申一次,你跟Joker之間的恩怨與我無關!你別想騙我!他提醒過我你很會騙人。所以關於他的事情,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我不感興趣,也完全不想聽!

“我就是不知道殺死方芷的真兇是誰!我也不想殺他!!你能耐我何?別想著從我這裏問出半句話!

“宋警官,我告訴你,你別想詐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在我看來,事情到夏可欣那裏就已經結束了,其他的我根本不知——”

宋隱忽然望著他淡淡一笑,打斷他道:“嗯,你依然不肯承認,你還想殺人,也依然不打算告訴我們,你想殺人的到底是誰。

“不過你剛才這話分明已經承認,就是你殺了夏可欣。”

張澤宇:“…………”

宋隱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現在的狀態已經從‘傳喚’,轉變為‘刑事拘留’。

“抱歉,我們要多留你一段時間了。午飯你想吃什麽?我來幫你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