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她口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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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她口中故事

兩個月前,包曉潔又一次逃離劉庸的身邊。

那陣子劉庸每晚都會抱著她入睡,並在睡前不停地對她說著:“再逃一次,我就殺了你!”

包曉潔終究不甘心被他控制一輩子,還是逃了。

她出生在淮市下面的村裏,被賣到了淮市市區,後來遇上劉庸那夥人,也是在淮市。

她恨透了淮市,每一次逃,都想離這裏越遠越好,偏偏這一次,她選擇回到淮市,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是基於懷念,還是別的什麽。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回來道別的。

在那之後,要麽她被劉庸抓回去殺死,要麽她殺了劉庸再遠走高飛。

無論是哪種結果,此後她都會再踏上這片土地一步。

剛開始包曉潔其實也沒想好到底該怎麽做。

她只是找到了夏家村,也許是下意識地想要遠遠看父母和妹妹一眼。

也許她想知道,擺脫自己這個累贅後,他們現在的生活過得如何。

她甚至希望他們過得好。

否則,他們憑什麽丟了自己呢?

丟了自己,如果他們過上了富餘的生活,那似乎至少說明自己多少還有點價值,值得他們那麽做。

可如果他們依然那麽窮,這會讓她覺得自己不過是一根輕飄飄的、可有可無的羽毛,扔掉了也就扔掉了。

包曉潔並沒能在夏家村看到他們。

至於後來在小鎮的電影院遇到他們,則純屬偶然了。

花了一些時間,包曉潔搞清楚了親生父母現在的工作,以及包括父母、妹妹、乃至附近鄰居在內的日常生活習慣。

於是她得以趁父母都外出,避開村子裏的其他人,沿著小道去到盧家,見到了妹妹。

事後包曉潔每次想起自己當時的舉動,自己都覺得鬼使神差,可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把妹妹帶到了她租的房子裏,並交換了兩個人的衣服。

妹妹並不是智障,不過腦子完全不會轉彎,很容易被人帶著走。

包曉潔告訴她:“我們來做一個游戲吧。這個游戲叫‘交換人生’,你來扮演我。我來扮演你。”

為此,妹妹表現得很高興:“好呀好呀,其實我還記得呢,小時候爸爸媽媽老是誇你……說你更漂亮、也更聰明……我不一樣,我好笨吶……

“我從小就想成為姐姐!有機會能玩這種游戲,那真是太好了!真的再好也不過了!!”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包曉潔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但是她面上的笑容非常溫暖、極具欺騙性。

這是她從養母那裏學到的技能之一。

“那就來玩這個游戲吧。你扮演我,過我的生活……我扮演你。我們來交換人生試試。”

“好呀。但你的生活是怎樣的呢?”

“唔,有人在追殺我,你只要躲在這屋子裏,哪裏都不要去就行了。記得我的話,無論任何人敲門,都不許開。任何人找你,也不許應聲。”

“……好。但這會不會太無聊?”

“你可以看電視劇打游戲。”

“可以一整天都幹這些嗎?爸媽都不讓誒,說會弄壞眼睛。明明我都26了……他們還像管小孩似的管我。”

“不要緊,姐姐讓,所以你可以這麽做。”

“姐姐你真好。他們當年為什麽會扔掉你?他們真的這麽做了嗎?”

“關於這個嘛……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反正我會假裝成你,可以趁機找他們問問。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知道,我不會告訴爸媽的,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姐姐,以前我掉進過村裏的魚塘,那件事我一直還記得……我太笨了,怎麽都學不會游泳,那次差點淹死呢。是你救了我!”

“還有這種事啊,連我都忘了呢。”

“我們是姐妹嘛,雖然我笨,但我記性好呀。我們心連著心,你忘記的事情,我會替你記得的。”

穿著妹妹的衣服,用她的發繩紮了頭,包曉潔離開了。

她在家裝了監控攝像頭,反鎖了門窗,然後用租來的車開往了新龍村。

當晚,她與親生父母在19年後,一起吃了第一頓晚飯。

飯桌上母親問她:“雞腿你是喜歡現在這樣燒,還是昨天那樣?”

包曉潔根本不知道昨天的雞腿是怎麽燒的。

現在父母都忙了一天剛回來,沒有註意到異樣很正常,但一旦母親就雞腿、或者別的問題細問下去,包曉潔知道自己一定會露餡。

可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還恨著眼前的這對親生父母。

不僅如此,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甚至覺得,她寧肯回到過去告訴班主任自己其實是被養父侵犯了,也不願意告訴眼前的親生父母,自己就是當初被他們拋棄的孩子。

明明已經被他們拋棄了,卻還要這樣恬不知恥地裝作妹妹、若無其事地回來和他們吃一頓飯。

這簡直是不可忍受的奇恥大辱。

為了裝妹妹裝得像一點,不要顯得完全不了解新龍村以及住在這裏的村民,最近包曉潔老在村子裏踩點,在三組8號看到了一面會流血、會流淚的墻,並進一步了解到它是知名的鬼屋,發生過很可怕的兇案。

於是千鈞一發之際,包曉潔想到了一個主意——裝瘋。

她忽然大哭起來,念叨著:“那面墻會哭,還會流血!太可怕了!那裏面住著一個人!!!”

後來包曉潔裝妹妹裝上癮了。

她一邊憎恨父母,一邊又貪求他們身上的溫暖。

可與此同時她感受到的溫暖越多,她心裏的憎恨也就越重。

她都覺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也許是不想真的愛上這對父母,需要再借“姐姐”的身份來光明正大地恨他們。

也許是因為有些問題,她方便以智商不高又“發了瘋”的妹妹的口吻詢問,以至於她需要“姐姐”的身份尋求一個答案。

於是她一邊扮演妹妹,一邊又以“姐姐”的名義,制造了與母親的“偶遇”。

呀,母親居然還真的記得自己。

不僅如此,她表現出了很愛自己的樣子。

可如果她真的愛,這麽多年過去,她怎麽好像從來沒有找過自己呢?

她怎麽直接和父親搬離了夏家村,一點可以讓自己找到他們的線索都沒有留下呢?

“重逢”之後,包曉潔笑著望向生母,請她逛街喝咖啡買衣服,可心裏對她的憎恨越來越重。

生母大概是覺得無言面對她,只說當年賣掉她的事情,都是父親的主意。

“其實那個時候,我生了很嚴重的病,缺醫藥費才會……怕你們擔心,我和你爸沒告訴你們,只說在忙著掙錢……”

包曉潔根本不信這些話。

別的事情她或許不清楚,但父母很相愛,甚至父親有些妻管嚴,這是她清楚知道並記得的。

如果當年不是生母同意了,生父怎麽可能賣掉自己?

但包曉潔面上擺出了天使般包容的微笑。

她喊著面前的婦人“媽媽”。

“媽媽,都過去了。我怎麽會怪你呢?我後來確實過得挺好的。我還要謝謝你呢。”

就這樣到了大年三十。

包曉潔想體驗一次和父母過年的感覺。

可她並不想以“姐姐”的身份來。

因為這樣會顯得她已經原諒他們了。

可她怎麽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她憑什麽原諒?

他們是她人生痛苦的起源。

她偏要他們的心一輩子都不安寧。

於是在那日下午,包曉潔又忽悠妹妹,與她扮演起了“交換人生”的把戲。

“我以前大年三十,都是一個人躲著過的呢。”

“姐姐你好孤單,我還沒一個人過過年。”

“要試試嗎?”

“……如果你想,我陪你試。姐姐,我只是想讓你高興一些。”

就這樣,那日下午,趁爸媽在竈房忙著準備年夜飯的功夫,妹妹偷偷跑出了家,被姐姐帶去出租屋裏關著。

然後姐姐開著車過來,將車停在附近後,悄悄潛入了家中的臥室,裝作一直在睡覺的樣子。

事實上,她回來的途中如果被父母發現了,那也不要緊。

“我去看那面墻了。它又和我說話了!”

反正她完全可以這麽說。

包曉潔記得,應該是在那日的下午5點半左右,她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曉潔,我看到你了。外面天氣那麽冷,你居然穿著紅裙子,真騷啊。看來屋子裏暖氣開得很足?】

包曉潔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感到了通體的寒冷,身體控制不住地發起了抖。

下一刻,又一條短信發了過來:

【我哥給我買了個無人機,這事兒我好像告訴過你吧?哎喲可真難,知道我來小鎮之後的這一個月怎麽過的嗎?用無人機挨家挨戶地看,沒日沒夜地看……可算讓我看到你了,看來這是老天爺要讓我們一起過年啊】

【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會找到你,才穿這樣的裙子?這是對我的迎接,對我的獎勵,是不是?】

【騷貨,等著吧,我馬上就過去找你!】

包曉潔很害怕。

她怕劉庸真的會殺了自己。

她哪裏敢告訴他,他用無人機找到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妹妹呢?

然而在一段時間的猶豫之後,包曉潔還是選擇回到出租屋那邊看看。

她不放心自己的妹妹。

只可惜,當她開車回到出租屋,妹妹已經被殺了。

劉庸明明親手殺了人,似乎是活活把人打死的,頭都打骨折了。

可包曉潔到的時候,他居然正抱著屍體痛哭流涕,就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事。

後來看到包曉潔,他先是感到震驚。

但很快他就抱著她的腿懺悔起來:“太好了,你沒死。這真是太好了……曉潔,別鬧了,我們還好好過日子,好不好?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

“別怕我啊。我之前是說著嚇唬你的,我哪舍得殺你?”

這便是包曉潔在審訊室陳述的完整故事。

“真奇怪,我明明感覺這半輩子的時間太長,覺得自己經歷了太多……但講起來,居然挺快就講完了。

“總之,劉庸情緒很不穩定,基於權宜之計,我告訴他,可以把妹妹屍體上的傷痕,偽造成車禍造成的。

“現在是冬天,屍體腐敗速度很慢,幾個小時的死亡差異,法醫一定發現不了……

“劉庸認可了我的提議,還誇我聰明。我更趁機表忠心,說父母對自己一點也不好,以後就踏實跟著他了。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

“我趕回村子裏,裝成盧莊美和父母吃年夜飯,又以護身符的借口,引母親盡早發現屍體。

“淩晨2點,我趕回盧家,謊稱撞死妹妹的是自己的朋友,就是為了想看他們會不會幫我……”

“至於妹妹到底是怎麽死的,死前她和劉庸之間發生了什麽……連警官,你們要去問劉庸了。”

·

聽完這一番陳述,老刑警胡大慶沒什麽反應,樂小冉忍不住哭了,就連蔣民也紅了眼睛。

觀察內,蔣民忍不住感慨:“哎,太慘了。有時候真要忍不住感慨命運的捉弄……

“你們說,這事兒能怪她父母嗎?她父母確實有錯,但也有無奈的成分,至於她自己……”

靜靜註視著隔壁審訊室的宋隱面無血色,表情冷峻。

不對。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

微微呼出一口氣,他側眸看向胡大慶:“大慶哥,死者盧莊麗的手機,我記得是你查的。”

“是。”胡大慶問,“怎麽了?”

“也沒什麽,只不過我記得,她的手機很幹凈,完全沒有任何和包曉潔溝通的記錄,對吧?”

宋隱問,“我想和你確認一下,這些記錄是表面上看著沒有,但其實被人為刪除過,還是根本沒有?”

胡大慶當即道:“從頭到尾就沒有發現有任何可疑的人和盧莊麗有過溝通。我老早就覆原了她的手機數據的。

“否則,如果姐妹聊用手機互發過消息,我們早該發現她們的把戲。

“嘶,現在看來啊,她們應該是約好了暗號之類的。

“小說裏不是寫過麽,女主想偷情,丈夫一旦離開家,她就在窗臺上放盆花,奸夫看到花盆,就會知道她丈夫不在,繼而進家門找她……只不過這個故事裏,倆主人公換成了姐姐妹妹。”

胡大慶眼睛一亮,不由為自己的推理洋洋自喜起來,“我覺得應該就是這樣。盧家不是在村口開得有超市嗎?搞不好一旦父母不在,妹妹就會去超市門口掛個什麽東西!

“哎對了,宋老師你問這個是……”

宋隱卻是搖搖頭:“沒什麽。我只是覺得,這樣一來,證據鏈上會有點問題。”

語畢,宋隱重新看向隔壁的包曉潔。

她口口聲聲說,童年的生活有一層美好的、用想象修飾的濾鏡,至於被賣之後的生活,則只有痛苦。

可是當連潮問她想被怎樣稱呼時,她選擇的是“包曉潔”,而不是“盧莊美”。

宋隱基本認可剛才胡大慶的推測。

倆姐妹把這場戲演得這麽天衣無縫,一定提前約好了暗號,或者特別的溝通方式。

妹妹愚笨,這個方法只能是姐姐想出來的。

然而,如果姐姐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和妹妹玩“交換人生”的游戲,如果她根本沒有預計到劉庸會在那一天找過來……

她為什麽從頭到尾,都不敢通過手機聯系妹妹,以至於沒留下任何證據線索呢?

單純是因為她生性謹慎?

亦或是,從兩個月前找上妹妹開始,她就已經懷有不好的念頭了?

想到這裏,宋隱的手機一震。

低頭一看,是連潮發來了信息:【你相信包曉潔的話嗎?】

宋隱的瞳孔幾不可查地一縮。

與此同時握著手機的五指迅速收緊。

他似乎看懂了連潮的暗示。

他問的其實不是自己相不相信包曉潔的話,而是會不會選擇違反原則包庇她。

就像自己當初違反原則算計過嚴有庭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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