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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畫皮難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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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畫皮難畫骨

下午2點,作別姜南祺,宋隱回到了法醫大樓的辦公室。

赫冬在實驗室裏做科研,卓宛白回學校準備期末考試了,偌大的辦公室只有宋隱一人,顯得空曠而安靜。

先前飯桌上姜南祺講的那些話,全被宋隱錄了下來,這會兒他一邊聽錄音,看自己有無遺漏的細小線索,一邊在電腦上打開一個了空白文檔,試著對彭馳這個人做起了側寫。

彭馳這個人,很有可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宋隱暫時沒做任何歸納,而只是把知道的有關彭馳的一切做了相對客觀的列舉——

他是游戲裏的氪金大佬,作風豪氣,操作犀利,是很多玩家心裏的男神,是標準的人生贏家,更是男玩家們羨慕嫉妒恨的對象,畢竟他不僅有一個女神情緣,還有一個萬人迷妹妹。

對待情緣,他高冷專一,從不在游戲裏和別的女玩家撩騷搞暧昧,和曼曼的關系非常好。

與此同時他還是個妹控,會給妹妹送裝備,會為了給她過生日花幾千塊放游戲裏的假煙花。

游戲裏的那位“畫骨書生”,可謂完美到無可挑剔。

然而事實上,這樣的人物似乎確實也只能屬於二次元。

只因三次元,或者現實裏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彭馳的父母很早以前就離婚了,他不得不追隨母親去到芒市,小小年紀就被迫與父親、妹妹分離。

那之後他的母親忙於打拼,常留他一個人在家,因此他從小就過得很孤獨,也並不擅長在三次元交朋友。

後來他接觸到了《仙之逆旅》,慢慢學會了在游戲世界社交,排解內心的孤獨,逃避現實的壓力,也徹底愛上了這個游戲。

這個游戲的江湖氛圍、玩家、劇情故事,全都讓他著迷。

不久前,彭馳的人生則遭遇了第二次巨變。

他母親的公司破產了,人也自殺了。

他從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變得負債累累。

可除了還債、維持基本生活需要的開銷外,他還要維持二次元那個“畫骨書生”的人設,還要在情緣、妹妹等幫會親友面前強顏歡笑。

他的壓力變得越來越大,生活也越來越辛苦。

梳理到這裏,宋隱用鍵盤敲出了幾個關鍵詞:身份割裂、雙重生活、維持人設、童年創傷、脫離現實社交、孤獨……

這樣的人,確實有抑郁自殺的可能。

這個種子也許從他父母離婚,他被迫離開父親和妹妹時,就已經在內心深處埋下了。

可他殺丁曼語的動機呢?

宋隱目光滑過自己剛才寫下的幾個關鍵詞,最終定格在了“人設”這兩個字上。

他忽然想到了游戲裏的一段劇情,當即通過網頁搜索,把相關故事的完整動畫看了一遍。

這段動畫是關於蝶仙愛慕的那個書生的。

書生的名字是衛恨真。

他的故事被策劃設計得很完整,人設也相對立體。

在蝶仙、妻子柳茹雲,乃至天下人的眼裏,衛恨真都是個極為厲害的畫師。

他的畫技非常強大,筆下的萬物皆栩栩如生,竟能生出靈性活過來。

蝶仙的魂靈,便是自他的畫筆誕生的。

然而無人知曉,衛恨真根本就是沽名釣譽之輩,狡詐無恥之徒。

那些讓他成名的化作,其實全都出自他師兄之手。

師兄才是真正的畫癡,他不喜名利,也不喜錢財,甚至就連世人的稱頌,都被認為是會影響他心性的東西。

因此他只是窩在深山裏默默作畫,有時候畫出喜歡的,也認為自己不該獨占,該讓天下人都一飽眼福,於是便讓師弟衛恨真把一幅又一幅足以驚艷世人的畫卷帶下了山。

漸漸地,師兄的名氣越來越大。

可他沒有讓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只稱自己是“無名氏”。

衛恨真一開始也是真心仰慕師兄的才華,因此也很聽師兄的話,把他交給自己辦的差事全都辦得很好。

可很快事情就變得不同了。

有王爺送來了萬兩黃金,只求買下“無名氏”的一幅畫作。

衛恨真高興極了,他知道師兄好說話,也不吝嗇,等他要到了錢,定會給自己一大筆辛苦費。

然而師兄拒絕賣畫,稱並不想自己的畫染上銅臭氣。

這讓衛恨真犯了難。

畢竟他已經答應了王爺。

就算拋開錢財不提,這王爺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手握兵權,如何開罪得起?

猶豫了一段時間後,衛恨真有了決斷。

他一不做二不休殺死了師兄,並把那些畫全部據為了己有。他對世人稱,“無名氏”就是他衛恨真。

剛遇到蝶仙的時候,衛恨真並不知道她的來歷,見她生得美,也就和她走到了一起。

可後來一日,他撞見了與她長得一樣,氣質卻截然不同的柳茹雲。

感到幾分不對勁後,他立刻找了道士,道士便說,先前跟著他的那位蝶仙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種靈體。

想到什麽後,衛恨真回到山上,去到了師兄曾經待過的書房尋找,不久後果然找到了他曾親手畫下的一幅蝴蝶。

於是他什麽都明白了過來。

畫中之靈並非在畫師收筆的瞬間就能出現,尚需時間孕育。

蝶仙誕生於師兄的筆下,並因深山之地的靈氣滋養而得以幻化為有意識的靈體。

當她活過來,睜開眼睛的那一剎,第一眼看見的是拿著畫筆的衛恨真,也就自然而然地以為,是衛恨真畫下了她。

知道真相後,衛恨真借口出門辦事,實則是為了甩掉蝶仙。

他擔心蝶仙真正愛慕的人其實是師兄,更擔心有朝一日她知道真相,會殺了自己為師兄報仇。

再後來,衛恨真順勢和柳茹雲走到了一起。

柳家頗具權勢,幫助他進京後,在朝廷上為他謀了個好差事。

他已經很有錢了,等再有了權,天底下的能人將士都將為他所用,他也就不需要再怕區區一個畫中靈蝶仙。

時光匆匆而過,衛恨真真的愛上了柳茹雲。

在他眼裏,她是這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因此他也十分地努力上進,很快就加官進爵、位極人臣。他希望自己在她眼裏也會是一個完美的夫君。

事實上,柳茹雲也一直對衛恨真很滿意。

她認為他是個好丈夫,也是孩子們的好父親,她的娘家人對他非常滿意,於是一直在盡力托舉著他。

柳茹雲只有一件事不能如願——

衛恨真為何不肯再為自己畫一幅畫呢?

柳茹雲每次提出這件事,都被衛恨真回絕了。

這件事漸漸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她甚至覺得,衛恨真不答應,是因為他根本不愛自己。

她見過蝶仙來鬧事的模樣,便以為他心裏的人是蝶仙,只是畏懼對方是妖非人,才改娶了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自己。

後來柳茹雲給衛恨真下了最後通牒。

如若他不肯在自己的生辰之日,為自己作一幅全天下最好的畫,她便要帶著孩子們離開京城。

及至柳茹雲生辰,她叫來了許多的官員與百姓。

她讓他們聚在了京城最大最豪華的望春樓裏,還安排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準備好了一套天底下最好的筆墨紙硯。

她告訴他們,她會帶著丈夫來,讓他施展已多年未曾施展過繪畫絕技。

她簡直把衛恨真給架了起來。

這麽多年來,衛恨真已經享受過權勢的滋味,也十分懂得揮霍金錢的感受,但他發現其實他並不是非常在乎這些。

他真正在乎的,是天下人的讚頌,是妻子的崇拜,是他們每次望向自己時目光裏的欣賞與仰慕。

他沒有師兄那樣的天賦,根本沒有學會多少畫畫的真本事,這麽多年沒碰過畫筆,更是連基本功都丟了。

這種情況下,如果他真的去了望春樓繪畫,他苦心經營多年的謊言,就會被徹底戳穿。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根本不是“無名氏”。

他甚至不怕他們知道自己殺過人。

可他不能忍受看見他們、尤其是妻子望向自己時的失望眼神。

那種滋味,光是想一想,他就痛不欲生了。

這輩子他畫得最好的,就是自己臉上的那張面具。

他根本無法親手撕碎這張面具。

於是他假意同意了妻子的要求,換好了衣服,說是要與盛裝的她一同前往望春樓作畫。

臨行前,他表示想給妻子一個擁抱,然而卻在擁抱她的那一刻,一刀刺進了她的心臟。

殺了她,他自知她的娘家人不會放過自己,幹脆再一刀結果了自己。

被當做是神的滋味太好。

他寧肯死,也不願從神壇上跌落。

他寧肯殺了最愛的人,也不願讓她知道,她從未認識過真正的自己。

游戲故事裏,衛恨真雖以畫師出名,由於已多年不作畫,去到京城後又作書生打扮,於是大家都親切地稱他為“書生”。

而多年前,在游戲策劃還沒有寫出這段故事時,彭馳就為自己取下“畫骨書生”這個ID,這是否也是一語成讖的一種?

破除後,彭馳在情緣曼曼,妹妹香香,還有所有幫會成員面前,依然維持著自己的有錢富二代人設。哪怕他累得一天只能睡四個小時。

如果不是因為香香的病,即便必須和幫會成員們的線下面基,他還可以繼續裝下去。

這一切本不是死局的。

可偏偏香香生了這麽嚴重的病。

她馬上就要打下一針,這需要好幾十萬,他先前一直在和所有人畫餅,所有人都在巴巴地等他拿出錢來。

可事實上他根本拿不出來這麽多錢。

為了香香撐過前面的治療,曼曼不惜做擦邊直播,不惜簽下聲名狼藉、炒作無下限的MCN公司。

這些事情,幫會中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到時候自己該怎麽和他們解釋,身為香香親哥哥的自己,居然拿不出錢呢?

他只能承認自己早就破產了。

他只能承認,他維持富二代人設,已經維持了一年多了。

他知道曼曼人很好。

她會原諒自己,會反過來安慰自己,還會心疼自己。

香香當然也一樣,她是最好最暖心的小天使,她哪裏舍得責怪自己。

但她們人再好,也一定是會對自己感到失望的。

他根本無法面對她們朝自己投來的、哪怕是半分的失望眼神。

並且他完全能預料到未來的走向。

曼曼不舍得對香香放任不管,自己拿不出錢,她只能徹底和無良的MCN綁定,搞不好會自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可即便是這樣,她如何能一年拿出兩百萬?

那麽香香的未來也是註定的,她會很快死於病痛。

自己呢?

這種病是遺傳病,自己現在沒有發病,未必以後不會。

就算自己和曼曼順利結婚,搞不好兒女也會遺產這種可怕的罕見病。

人生這條路,怎麽走都是絕望。

那不如趁我的人設戳穿前,現在帶著曼曼一起上路好了。

也許其他人終究會知道真相。

但只要曼曼不知道就可以了。

我要她閉上眼的最後那一刻,看我的眼神也是有光的。

我希望她永遠記得我是游戲裏那位厲害的“畫骨書生”,而不是現實世界落魄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發病的窮鬼……

是這樣的原因,彭馳才會在參加線下聚會前,準備好強心苷毒素嗎?

他早就想好了要帶曼曼一起去死。

“畫骨,你之前說的錢,這幾天就能到,確定嗎?”

“確定的,放心吧,這幾天就到了!”

也許他本來還在猶疑。

但這段對話發生後,一切都成了註定。

如果真相就是這樣,彭馳是恰巧與衛恨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亦或是他沈迷於蝶仙和衛恨真的故事,不知不覺潛意識受到了影響,才走至了如今的結局?

看完劇情故事,宋隱關閉電腦屏幕,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擡頭看向鏡中自己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彭馳的游戲ID“畫骨書生”。

畫皮容易,畫骨難。

也許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在戴著面具生活。

連自己都難以真正了解自己,又如何奢求別人能了解呢?

與鏡中那雙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對視的那一剎,宋隱忽然有些恍然。

或許某種意義上,他和彭馳一樣,也在偽裝,也在捏造人設……

那麽宋隱。

面具下的你。

你自己還認識嗎?

“叮鈴鈴”。

手機鈴聲讓宋隱回過神來。

他取出一張紙擦了擦手和臉,然後舉起手機,發現電話是連潮打來的。

微微呼出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宋隱接起電話:“連隊?”

連潮隨即道:“我打算帶蔣民去一趟芒市。我通過彭馳那條線查到點線索,也許跟如歌殺死他的動機有關,所以要去芒市落實一下。你那邊也查到了什麽線索嗎?”

宋隱沒有立刻回答。

他離開洗手間,沿著走廊走向辦公室,過了一會兒才在半路上反問:“昨晚你並沒有和我繼續討論案子……是不是因為我昨天中午的那些話?”

連潮一開始完全沒跟上。

片刻後,他似乎反應過來什麽,語氣倒是不覺柔和了許多:“宋宋,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可能你覺得被冒犯了。還可能,我說我只是法醫,不必參與其他的偵查工作的話,你當真了,所以除了屍體之外,不和我聊案子了。”

“……明白了,這是你今天自己去調查,並沒有和我說的原因?你以為我在生你氣?”

宋隱沒說話。

連潮先是不由失笑,笑過後,他的語氣又很快變得嚴肅而鄭重:“宋宋,昨晚回家後,我沒和多聊案子,單純只是因為你上車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兩只眼睛裏的血絲很嚴重。

“雖然我立下了所謂的軍令狀,但這案子也沒有緊急到非要占用你本就少得可憐的睡覺時間的程度。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我只是想讓你可以放松片刻。”

宋隱回到辦公室,緩緩坐了下來。

室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影裏,宋隱面無表情,一雙黑色瞳仁黑得有些發亮。

聽完這話,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後道:“我也想去一趟芒市。”

“為什麽?急於確認如歌的殺人動機?”

“一部分吧。”

“另一部分是?”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在芒市附近……連潮,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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