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結發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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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結發為夫妻
審訊室內，審訊椅上方正對著一盞極為明亮晃眼燈，待在這樣的光下，難免有種正在接受萬眾註目的感覺，仿佛自己的所有罪行都無所遁形。
嚴秋山在這裏坐久了，冷不防一擡頭，感覺前方坐在較暗處的連潮的臉上出現了影影綽綽的斑點。
他一時心生恍惚，錯覺自己來到了天國。
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嚴秋山勉強再睜開眼，又覺得視網膜上有很多黑斑在飛舞。
大冬天的，審訊室裏空調都沒打，明顯在折磨人。
嚴秋山打了個噴嚏，可腦門上卻又出了許多汗。
就在這忽冷忽熱，幾乎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他交代道：“我算是看出來了，我這個人的問題，就在於太過心軟，太過感情用事，優柔寡斷。”
此話一出，他幾乎看到了對面某個年輕刑警眼裏的嗤笑，但他並沒有對此感到惱怒。
他只是抹了一把短短數日，看上卻缺蒼老了很多的臉，嘆口氣道：
“其實我聽說過一句話——‘男人喜歡逼良為娼，又喜歡勸妓從良’。可是……哎，怎麽說呢……不是我不能免俗，在認識葛君潔之後，我是真的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現在的農村是還不錯，尤其是江南這一帶，可我們當年不同。那是真窮啊！
“總之，不知不覺間呢，我對待葛君潔有了種發自內心憐惜感。我以前過的苦日子，我老婆不懂，但小葛懂。我是真想拉她一把，不想再讓她……
“我這種年紀，談什麽愛不愛的，好像是很可笑。
“但請你們相信，我真的很愛我老婆。你們看，屋子裏她的東西，我都沒動過。我也沒讓小葛去過我們家！
“對於小葛呢，說實話，時間長了後，我看著小葛，其實身體上的沖動也很少了。我一直以為我對她也只是憐惜更多，但是吧……
“說實話，看到小葛給我的郵件後，我之所以拖了一段時間才報警說老婆失蹤，就是因為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小葛畏罪潛逃的事情告訴警察。
“也正是因為我猶豫了，我才發現，我對小葛的感情不一般。
“你們看，小葛是殺了我老婆的人。我應該恨她的。可我發現自己居然舍不得送她去坐牢。
“為了維護小葛，我居然背叛了老婆。我是意識到這一點後，才發現自己還是挺愛小葛的。
“當然，也可能我只是自私。我總想著，妻子是回不來了，但小葛如果願意回來，我還不致是個孤家寡人。
“現在章嘉衫確實是我名義上的女朋友。
“但你們見過她的話，應該也知道，她根本靠不住，沒準哪天就和別的男人跑了。
“這世上……只有老婆和小葛願意對我好。
“說實話，我並不願失去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但或許我最愛的終究還是我自己。不然15年前我就應該向你們警方檢舉小葛。
“說起來都怪我。小葛實在太愛我了才會這樣吧……如果不是我沒處理好這些事情，我老婆也不會死。”
嚴秋山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並不知道的一件事是，連潮桌子上的電腦，正在對他測謊。
淮市刑偵大隊用上了非常先進的X13-VSA AI語音測謊儀，能夠檢測實時的語音，也可以檢測錄音，更能識別說話者的情緒，準確度高達90%以上。
如果一個人事先被告知用上了測謊儀，他可能提前做好心理上的準備，以便蒙騙儀器。
但嚴秋山並未被告知這件事。
這種情況下，測謊儀的準確度就更高了。
雖然測謊儀的測試結果，並不能作為證據。
不過由於此事跨度15年，很多證據線索都滅失了，因此測試結果仍能對案情的推理起到重要的參考作用。
此時此刻，連潮看一眼電腦屏幕，上面清楚地顯示：嚴秋山並未說謊。
連潮嚴肅地瞥向前方被強光照射的頹喪男人，問：“你妻子不知道你和小葛的關系？”
“不知道。”嚴秋山搖頭，“其他女人，我都沒瞞著我老婆。她應該知道我也都是玩玩兒。那些女人對我來說無足輕重，即使老婆把她們趕走，也沒什麽可惜的。
“但我是真心舍不得小葛，沒了我，她怕是又得去賣……我過意不去，所以我對我老婆嚴防死守，沒讓她發現我和小葛的關系。”
連潮再問：“那葛君潔呢？她配合嗎？”
“配合啊。”嚴秋山道，“她最聽話了。她是很老實的那種。連隊，我很會看人的。我就是看中她單純。如果她跟其他那些奔著我錢的女人一樣，我不可能喜歡她！”
“她沒有逼你離婚的意思？”
“沒有。真沒有。”
“她不會主動告訴安如韻，你們之間的關系嗎？”
“哎喲連隊，別看我年紀在這兒，綠茶這個意思，我也懂的。小葛真不是那種人。她很老實本分！在KTV當公主的時候，她完全不會討好客人，業績倒數！”
連潮下意識皺緊眉頭：“安如韻和葛君潔平時關系如何？關系密切嗎？”
“還可以吧。那一年我們公司不是上了SAP麽，小葛雖然不是財務人員，不過也在項目組裏，那會兒跟我老婆工作室的交流應該挺多的。
“當然啊，看到郵件後，我才發現她們的關系比我想象中還好一些，居然能一起約著出去……
“具體的郵件內容，到時候你們看了，就知道了。”
連潮看一眼電腦軟件的顯示結果，再問嚴秋山：“你和你的妻子感情呢，到底是什麽樣的？”
“剛才我說了，我很愛她，也很尊敬她——”
“和她認識的全過程，你對她的了解，展開說說。”
連潮這麽問，其實有和宋隱一樣的疑慮。
他覺得這案子的奇怪之處很多，巧合也很多。
首先，如果嚴秋山直接拿著郵件檢舉葛君潔，案子也許在當年就能直接破了。
可葛君潔對嚴秋山有那麽大的信心，認為他絕不會向警方檢舉自己，以至於敢直接在郵件裏直接認罪嗎？
“潔白的雪”布局嚴謹，計劃周密，為了達到目的，更是堅持在齊傑的博客留言了一個多月。
這樣的一個人，竟會直接向嚴秋山坦白罪行？
郵箱是誰都可以登錄的。
嚴秋山當然可能知道葛君潔的賬號密碼。
因此，他未必不能自導自演地，故意寫了一封“認罪書”發給自己。
其次，為什麽那麽巧，偏偏2009年那一年，公司需要融資了，而嚴秋山在案發的那段時間，恰好就去了香港，以至於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嚴秋山的問題實在太大。
只是這準確度極高的測謊儀，竟顯示他沒有說謊。
審問進行到現在，其實連潮已經隱約感到自己抓住了點什麽，但又如霧裏看花般，沒有真正看清。
他只能盡量問得更細一點。
葛君潔、安如韻、齊傑，全都死了。
現在想了解他們，只能經過別人的口。
其中了解葛君潔和齊傑的人太少，但起碼對於安如韻這個人，嚴秋山以及她的秘書、大學同學等人，還能提供許多信息。
那麽就先把她的故事盡量了解全面了再說。
隔壁觀察室內，宋隱將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修長纖細的手指握著筆，繼續用漂亮的小楷寫著什麽。
他當然也看出了連潮問這話的用意。
現在能問的東西實在不多了，三個“失蹤者”，居然有兩個都社會關系薄弱，問不出什麽故事。
事實上，這也是宋隱感到的眾多巧合中的一個。
葛君潔無父無母，沒有親朋好友，更何況她已經失蹤了15年，她的故事現在幾乎只有嚴秋山，以及他的兩位左膀右臂能提供。
齊傑的情況也差不多，孤僻青年，身患抑郁，他的故事只有章嘉衫清楚。
這兩個“失蹤者”有如此多的共同點，只是巧合嗎？
又或者說，如果葛君潔是兇手，為什麽作為兇手的她居然和死者，會有這麽多的共同特質？
如果葛君潔也是死者，反而能說得通一些。
畢竟她和齊傑這樣的人一旦失蹤，被人察覺到的概率相對很小。兇手存在有意挑選他們為受害者的可能。
所以，葛君潔真是“畏罪潛逃”嗎？
她是否也死了？
她的屍體卻又在何處？
前段時間，針對鳳芒山，警方剛完成了大面積的搜山，以尋找可能存在的受害者的所有物。
那會兒他們並沒有發現第三具屍體。
如果只存在一個兇手，他殺了三人，沒有將屍體一起扔在山崖下，也沒有將第三具屍體扔在鳳芒山的其他地方，為什麽？
只能是因為，兇手不是同時殺的那三個人。
事實似乎也確實如此。
畢竟齊傑和安如韻應該死於2009年6月9日，可是6月14日，出差中的嚴秋山還和葛君潔打過視頻。
如果嚴秋山沒有說謊，葛君潔是6月14日與他通話之後才被殺的，至於兇手……
其實說來說去，嚴秋山依然嫌疑最大。
可仔細想想，他這個人，真的有殺人動機嗎？
在那個時機殺死安如韻，嚴秋山拿不到什麽錢。
他雖然已在融資了，但其實並不確定公司能不能重新走上正軌。事實上他反而需要安如韻這個得力的助手。真想殺她，等她把公司救活了再殺也不遲。
至於葛君潔和齊傑，他似乎更沒有殺他們的理由。
宋隱幹脆在紙張空白處寫了“賬務”一詞。
他覺得有必要查一查嚴秋山公司的賬務。
至少把秘書的證詞落實清楚，確定他們公司當時確實岌岌可危再說。
至於眼下，還得聽嚴秋山進一步把故事講完。
“我……我和老婆是通過工作認識的。
“那個時候她剛回國不久，就職於一家外企，靠著能力強，很快就當上了財務經理。
“有次他們公司要做一個酒店項目，涉及到設計和裝修，按理說這些交給業務人員就好，她不需要管。但她為了防止業務人員舞弊，也為了節約預算，是跟著業務一起跑全程的……為了確認一塊大理石的采購價格是否合理，她可以去建材市場一家一家地詢價。
“我倆就是那會兒認識的。
“當時我才剛有自己的建材店不久，生意只能算湊合，可沒想過能做成酒店那種高上大的項目。
“畢竟那個時候普通老百姓們其實沒什麽裝修需求，大家都窮嘛！我能攬到個還算靠譜的活，已經燒高香，可以吃一年了。
“我還記得，當時我在店裏，看著我老婆在我店門口來來回回跑好幾趟了，大夏天的，她滿腦門汗，我都怕她中暑，就把她叫進店裏喝杯水，吹會兒風扇。那期間，我和她聊了幾句，也就知道她到底在幹嘛了！
“我的店雖然承接不了她公司的生意，但我看她一個人女人跑得辛苦，就主動提出可以幫她的忙，畢竟我朋友都是做這行的，有我幫她詢價，她能省很多事。
“一來二去，我們就熟悉了起來。她那項目完成得漂亮，為公司省了不少錢，得到了高度讚揚。大言不慚的說，我也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估計是覺得我靠譜吧，後來就說，我們一起開公司。那會兒是九幾年來著……具體我也給忘了。總之那段時間，國家出臺政策進行了宏觀調控，房地產行業低迷，裝修行業也低迷，我做這行，其實只是機緣巧合，能混一天是一天，從沒想過會靠這個掙大錢。
“但我老婆有遠見啊，說國家以後一定會大力發展房地產，她覺得出來自己做，比在公司更有前途。
“我被她說動了。兩人也就正式展開了合作。
“很快就到了1998 年，國務院頒布了《關於進一步深化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設的通知》……我至今都記得這份通知的名字！哈，因為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開始發跡了！
“我覺得我老婆太牛逼了。她應該也覺得我靠譜，學東西快吧。反正那會兒我們是真的彼此欣賞，很快就相愛了、結婚了……
“用你們現在年輕人的詞兒來說，我們當初還挺純愛的……不怕你們笑話，每天晚上，我們都會親個嘴兒再睡。再忙，這個流程不能少！
“想當初我對我老婆是真好！她痛經厲害，每次來例假，我能從工地上離開，風雨無阻地回家給她熬紅糖水！她從來也不會做飯，估計家裏醬油用什麽牌子都不知道！雖然我倆都忙，但一旦有空，都是我幹家務的！
“那些年啊，我說是她的奴隸，都不為過。但我也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畢竟你們說，上那兒去找那麽漂亮，那麽聰明，又那麽會掙錢的老婆呢？
“只是後來……”
嚴秋山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都是油嘴滑舌，嬉皮笑臉，極不真誠。
畢竟他很會溜須拍馬，恭維人的話張口就來。
此外，由於他到了這個位置，也常被另一部分人恭維，也就有些像“國王的新衣”裏的那個“國王”。
即便把莫奈的畫認成是梵高的，他身邊的人也只會誇讚道：“嚴總果然慧眼如炬！”
因此他這個人也顯得十分滑稽。
總而言之，嚴秋山是實現了財富自由的有錢人。
但也是很多人眼裏的小醜。
很多真正有本事的政商人士，恐怕都瞧不起他，私下裏對他的評價會類似於：“站在時代的風口上豬都能贏，而他就是那頭豬，是個沒讀過書的暴發戶。”
不過眼下這一刻，冷白色燈光的映照下，還真有那麽短暫的幾秒，嚴秋山褪去了這層嬉皮笑臉的小醜外殼。
他的表情顯得滄桑落寞，眼神也出現了幾分恍然。
“後來……我也不知道什麽開始，我們之間就不再像最開始那樣了。
“我們還在一起工作，事業綁定得越來越緊，生活中的距離卻好像遠了。”
當然，嚴秋山的這點落寞，也就維持了數秒而已。
很快他的表情就恢覆如常了。
故態覆萌般，他以一個“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能體現自己文化的成語而感到驕傲自豪”的表情，對著連潮“哈哈”一笑：“哎呀，這是不是就叫，‘情深不壽’‘人心難料’‘世事易變’吶？”
妻子失蹤了15年，如今剛找回屍體。
嚴秋山卻竟是如此態度。
無疑讓在場所有刑警都感到了憤怒。
宋隱也蹙了眉，覺得嚴秋山很讓人不適。
不過他剛才的話，也給了宋隱很大的啟發。
宋隱當即拿出手機搜索起了嚴秋山公司的情況。
他和安如韻合開的公司如今叫“蓄力集團”，官網有頗為詳細的，以編年體方式記載的公司發展歷史。
宋隱快速地把這些內容看完，又通過網頁搜索了很多集團相關的新聞報道。
然後他發現，嚴秋山和安如韻是真的站在了時代的風口上，他們公司房地產裝修建材兩手抓，早期發展勢頭極為迅猛，很快就成了淮市、乃至全省的龍頭企業。
按他們公司的勢頭，其實完全有望成為全國的龍頭企業的，甚至有望與現在地產界的幾個巨佬比肩。
可為什麽蓄力集團沒能發展得這麽順利呢？
為什麽嚴秋山現在也只能說是勉強實現了個人層面的財富自由，而沒能真正做出一番輝煌的事業呢？
宋隱研究一番後，發現問題就出現在15年前。
15年前的2009年，安如韻失蹤了。
集團失去了強大的“大腦”，失去了領航者，這或許是其發展就此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
但另外一個原因，無疑是那會兒他們的資金流出現了嚴重問題。
網上仍能查到許多關於當年他們大量變賣了自建購物中心、土地等固定資產、恐有破產危機的新聞。
總之，集團是從2009年開始一蹶不振的。
嚴秋山到底有幾分本事，勉強將集團保了下來，後面慢慢將主業轉到了物流，並一直維持正常運營至今。
但09年的風波，是徹底傷到了集團的元氣。
集團沒錢，也就錯過了房地產急劇發展那幾年的關鍵投資時機。
不僅如此，恰恰是趕在地產業大爆發前，集團由於急需變現資金維持運營，把大量原本可以在未來大賺特賺的土地、購物中心等，全都給賣掉了。
後來，即便集團的一口氣喘勻了，現金流也恢覆了，地產卻已開始走下坡路，再無重來的機會。
嚴秋山因此失去了成為一個真正商業巨佬的機會，而只是成為了一個“平庸”的普通有錢人。
所有這一切，偏偏都發生在2009年。
難道只是巧合？
宋隱不信巧合。
得盡快把蓄力集團的陳年舊賬詳細查一遍。
作者有話說：
明天盡量寫個大長章，把真相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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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內，審訊椅上方正對著一盞極為明亮晃眼燈，待在這樣的光下，難免有種正在接受萬眾註目的感覺，仿佛自己的所有罪行都無所遁形。
嚴秋山在這裏坐久了，冷不防一擡頭，感覺前方坐在較暗處的連潮的臉上出現了影影綽綽的斑點。
他一時心生恍惚，錯覺自己來到了天國。
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嚴秋山勉強再睜開眼，又覺得視網膜上有很多黑斑在飛舞。
大冬天的，審訊室裏空調都沒打，明顯在折磨人。
嚴秋山打了個噴嚏，可腦門上卻又出了許多汗。
就在這忽冷忽熱，幾乎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他交代道：“我算是看出來了，我這個人的問題，就在於太過心軟，太過感情用事，優柔寡斷。”
此話一出，他幾乎看到了對面某個年輕刑警眼裏的嗤笑，但他並沒有對此感到惱怒。
他只是抹了一把短短數日，看上卻缺蒼老了很多的臉，嘆口氣道：
“其實我聽說過一句話——‘男人喜歡逼良為娼，又喜歡勸妓從良’。可是……哎，怎麽說呢……不是我不能免俗，在認識葛君潔之後，我是真的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現在的農村是還不錯，尤其是江南這一帶，可我們當年不同。那是真窮啊！
“總之，不知不覺間呢，我對待葛君潔有了種發自內心憐惜感。我以前過的苦日子，我老婆不懂，但小葛懂。我是真想拉她一把，不想再讓她……
“我這種年紀，談什麽愛不愛的，好像是很可笑。
“但請你們相信，我真的很愛我老婆。你們看，屋子裏她的東西，我都沒動過。我也沒讓小葛去過我們家！
“對於小葛呢，說實話，時間長了後，我看著小葛，其實身體上的沖動也很少了。我一直以為我對她也只是憐惜更多，但是吧……
“說實話，看到小葛給我的郵件後，我之所以拖了一段時間才報警說老婆失蹤，就是因為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小葛畏罪潛逃的事情告訴警察。
“也正是因為我猶豫了，我才發現，我對小葛的感情不一般。
“你們看，小葛是殺了我老婆的人。我應該恨她的。可我發現自己居然舍不得送她去坐牢。
“為了維護小葛，我居然背叛了老婆。我是意識到這一點後，才發現自己還是挺愛小葛的。
“當然，也可能我只是自私。我總想著，妻子是回不來了，但小葛如果願意回來，我還不致是個孤家寡人。
“現在章嘉衫確實是我名義上的女朋友。
“但你們見過她的話，應該也知道，她根本靠不住，沒準哪天就和別的男人跑了。
“這世上……只有老婆和小葛願意對我好。
“說實話，我並不願失去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但或許我最愛的終究還是我自己。不然15年前我就應該向你們警方檢舉小葛。
“說起來都怪我。小葛實在太愛我了才會這樣吧……如果不是我沒處理好這些事情，我老婆也不會死。”
嚴秋山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並不知道的一件事是，連潮桌子上的電腦，正在對他測謊。
淮市刑偵大隊用上了非常先進的X13-VSA AI語音測謊儀，能夠檢測實時的語音，也可以檢測錄音，更能識別說話者的情緒，準確度高達90%以上。
如果一個人事先被告知用上了測謊儀，他可能提前做好心理上的準備，以便蒙騙儀器。
但嚴秋山並未被告知這件事。
這種情況下，測謊儀的準確度就更高了。
雖然測謊儀的測試結果，並不能作為證據。
不過由於此事跨度15年，很多證據線索都滅失了，因此測試結果仍能對案情的推理起到重要的參考作用。
此時此刻，連潮看一眼電腦屏幕，上面清楚地顯示：嚴秋山並未說謊。
連潮嚴肅地瞥向前方被強光照射的頹喪男人，問：“你妻子不知道你和小葛的關系？”
“不知道。”嚴秋山搖頭，“其他女人，我都沒瞞著我老婆。她應該知道我也都是玩玩兒。那些女人對我來說無足輕重，即使老婆把她們趕走，也沒什麽可惜的。
“但我是真心舍不得小葛，沒了我，她怕是又得去賣……我過意不去，所以我對我老婆嚴防死守，沒讓她發現我和小葛的關系。”
連潮再問：“那葛君潔呢？她配合嗎？”
“配合啊。”嚴秋山道，“她最聽話了。她是很老實的那種。連隊，我很會看人的。我就是看中她單純。如果她跟其他那些奔著我錢的女人一樣，我不可能喜歡她！”
“她沒有逼你離婚的意思？”
“沒有。真沒有。”
“她不會主動告訴安如韻，你們之間的關系嗎？”
“哎喲連隊，別看我年紀在這兒，綠茶這個意思，我也懂的。小葛真不是那種人。她很老實本分！在KTV當公主的時候，她完全不會討好客人，業績倒數！”
連潮下意識皺緊眉頭：“安如韻和葛君潔平時關系如何？關系密切嗎？”
“還可以吧。那一年我們公司不是上了SAP麽，小葛雖然不是財務人員，不過也在項目組裏，那會兒跟我老婆工作室的交流應該挺多的。
“當然啊，看到郵件後，我才發現她們的關系比我想象中還好一些，居然能一起約著出去……
“具體的郵件內容，到時候你們看了，就知道了。”
連潮看一眼電腦軟件的顯示結果，再問嚴秋山：“你和你的妻子感情呢，到底是什麽樣的？”
“剛才我說了，我很愛她，也很尊敬她——”
“和她認識的全過程，你對她的了解，展開說說。”
連潮這麽問，其實有和宋隱一樣的疑慮。
他覺得這案子的奇怪之處很多，巧合也很多。
首先，如果嚴秋山直接拿著郵件檢舉葛君潔，案子也許在當年就能直接破了。
可葛君潔對嚴秋山有那麽大的信心，認為他絕不會向警方檢舉自己，以至於敢直接在郵件裏直接認罪嗎？
“潔白的雪”布局嚴謹，計劃周密，為了達到目的，更是堅持在齊傑的博客留言了一個多月。
這樣的一個人，竟會直接向嚴秋山坦白罪行？
郵箱是誰都可以登錄的。
嚴秋山當然可能知道葛君潔的賬號密碼。
因此，他未必不能自導自演地，故意寫了一封“認罪書”發給自己。
其次，為什麽那麽巧，偏偏2009年那一年，公司需要融資了，而嚴秋山在案發的那段時間，恰好就去了香港，以至於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嚴秋山的問題實在太大。
只是這準確度極高的測謊儀，竟顯示他沒有說謊。
審問進行到現在，其實連潮已經隱約感到自己抓住了點什麽，但又如霧裏看花般，沒有真正看清。
他只能盡量問得更細一點。
葛君潔、安如韻、齊傑，全都死了。
現在想了解他們，只能經過別人的口。
其中了解葛君潔和齊傑的人太少，但起碼對於安如韻這個人，嚴秋山以及她的秘書、大學同學等人，還能提供許多信息。
那麽就先把她的故事盡量了解全面了再說。
隔壁觀察室內，宋隱將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修長纖細的手指握著筆，繼續用漂亮的小楷寫著什麽。
他當然也看出了連潮問這話的用意。
現在能問的東西實在不多了，三個“失蹤者”，居然有兩個都社會關系薄弱，問不出什麽故事。
事實上，這也是宋隱感到的眾多巧合中的一個。
葛君潔無父無母，沒有親朋好友，更何況她已經失蹤了15年，她的故事現在幾乎只有嚴秋山，以及他的兩位左膀右臂能提供。
齊傑的情況也差不多，孤僻青年，身患抑郁，他的故事只有章嘉衫清楚。
這兩個“失蹤者”有如此多的共同點，只是巧合嗎？
又或者說，如果葛君潔是兇手，為什麽作為兇手的她居然和死者，會有這麽多的共同特質？
如果葛君潔也是死者，反而能說得通一些。
畢竟她和齊傑這樣的人一旦失蹤，被人察覺到的概率相對很小。兇手存在有意挑選他們為受害者的可能。
所以，葛君潔真是“畏罪潛逃”嗎？
她是否也死了？
她的屍體卻又在何處？
前段時間，針對鳳芒山，警方剛完成了大面積的搜山，以尋找可能存在的受害者的所有物。
那會兒他們並沒有發現第三具屍體。
如果只存在一個兇手，他殺了三人，沒有將屍體一起扔在山崖下，也沒有將第三具屍體扔在鳳芒山的其他地方，為什麽？
只能是因為，兇手不是同時殺的那三個人。
事實似乎也確實如此。
畢竟齊傑和安如韻應該死於2009年6月9日，可是6月14日，出差中的嚴秋山還和葛君潔打過視頻。
如果嚴秋山沒有說謊，葛君潔是6月14日與他通話之後才被殺的，至於兇手……
其實說來說去，嚴秋山依然嫌疑最大。
可仔細想想，他這個人，真的有殺人動機嗎？
在那個時機殺死安如韻，嚴秋山拿不到什麽錢。
他雖然已在融資了，但其實並不確定公司能不能重新走上正軌。事實上他反而需要安如韻這個得力的助手。真想殺她，等她把公司救活了再殺也不遲。
至於葛君潔和齊傑，他似乎更沒有殺他們的理由。
宋隱幹脆在紙張空白處寫了“賬務”一詞。
他覺得有必要查一查嚴秋山公司的賬務。
至少把秘書的證詞落實清楚，確定他們公司當時確實岌岌可危再說。
至於眼下，還得聽嚴秋山進一步把故事講完。
“我……我和老婆是通過工作認識的。
“那個時候她剛回國不久，就職於一家外企，靠著能力強，很快就當上了財務經理。
“有次他們公司要做一個酒店項目，涉及到設計和裝修，按理說這些交給業務人員就好，她不需要管。但她為了防止業務人員舞弊，也為了節約預算，是跟著業務一起跑全程的……為了確認一塊大理石的采購價格是否合理，她可以去建材市場一家一家地詢價。
“我倆就是那會兒認識的。
“當時我才剛有自己的建材店不久，生意只能算湊合，可沒想過能做成酒店那種高上大的項目。
“畢竟那個時候普通老百姓們其實沒什麽裝修需求，大家都窮嘛！我能攬到個還算靠譜的活，已經燒高香，可以吃一年了。
“我還記得，當時我在店裏，看著我老婆在我店門口來來回回跑好幾趟了，大夏天的，她滿腦門汗，我都怕她中暑，就把她叫進店裏喝杯水，吹會兒風扇。那期間，我和她聊了幾句，也就知道她到底在幹嘛了！
“我的店雖然承接不了她公司的生意，但我看她一個人女人跑得辛苦，就主動提出可以幫她的忙，畢竟我朋友都是做這行的，有我幫她詢價，她能省很多事。
“一來二去，我們就熟悉了起來。她那項目完成得漂亮，為公司省了不少錢，得到了高度讚揚。大言不慚的說，我也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估計是覺得我靠譜吧，後來就說，我們一起開公司。那會兒是九幾年來著……具體我也給忘了。總之那段時間，國家出臺政策進行了宏觀調控，房地產行業低迷，裝修行業也低迷，我做這行，其實只是機緣巧合，能混一天是一天，從沒想過會靠這個掙大錢。
“但我老婆有遠見啊，說國家以後一定會大力發展房地產，她覺得出來自己做，比在公司更有前途。
“我被她說動了。兩人也就正式展開了合作。
“很快就到了1998 年，國務院頒布了《關於進一步深化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設的通知》……我至今都記得這份通知的名字！哈，因為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開始發跡了！
“我覺得我老婆太牛逼了。她應該也覺得我靠譜，學東西快吧。反正那會兒我們是真的彼此欣賞，很快就相愛了、結婚了……
“用你們現在年輕人的詞兒來說，我們當初還挺純愛的……不怕你們笑話，每天晚上，我們都會親個嘴兒再睡。再忙，這個流程不能少！
“想當初我對我老婆是真好！她痛經厲害，每次來例假，我能從工地上離開，風雨無阻地回家給她熬紅糖水！她從來也不會做飯，估計家裏醬油用什麽牌子都不知道！雖然我倆都忙，但一旦有空，都是我幹家務的！
“那些年啊，我說是她的奴隸，都不為過。但我也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畢竟你們說，上那兒去找那麽漂亮，那麽聰明，又那麽會掙錢的老婆呢？
“只是後來……”
嚴秋山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都是油嘴滑舌，嬉皮笑臉，極不真誠。
畢竟他很會溜須拍馬，恭維人的話張口就來。
此外，由於他到了這個位置，也常被另一部分人恭維，也就有些像“國王的新衣”裏的那個“國王”。
即便把莫奈的畫認成是梵高的，他身邊的人也只會誇讚道：“嚴總果然慧眼如炬！”
因此他這個人也顯得十分滑稽。
總而言之，嚴秋山是實現了財富自由的有錢人。
但也是很多人眼裏的小醜。
很多真正有本事的政商人士，恐怕都瞧不起他，私下裏對他的評價會類似於：“站在時代的風口上豬都能贏，而他就是那頭豬，是個沒讀過書的暴發戶。”
不過眼下這一刻，冷白色燈光的映照下，還真有那麽短暫的幾秒，嚴秋山褪去了這層嬉皮笑臉的小醜外殼。
他的表情顯得滄桑落寞，眼神也出現了幾分恍然。
“後來……我也不知道什麽開始，我們之間就不再像最開始那樣了。
“我們還在一起工作，事業綁定得越來越緊，生活中的距離卻好像遠了。”
當然，嚴秋山的這點落寞，也就維持了數秒而已。
很快他的表情就恢覆如常了。
故態覆萌般，他以一個“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能體現自己文化的成語而感到驕傲自豪”的表情，對著連潮“哈哈”一笑：“哎呀，這是不是就叫，‘情深不壽’‘人心難料’‘世事易變’吶？”
妻子失蹤了15年，如今剛找回屍體。
嚴秋山卻竟是如此態度。
無疑讓在場所有刑警都感到了憤怒。
宋隱也蹙了眉，覺得嚴秋山很讓人不適。
不過他剛才的話，也給了宋隱很大的啟發。
宋隱當即拿出手機搜索起了嚴秋山公司的情況。
他和安如韻合開的公司如今叫“蓄力集團”，官網有頗為詳細的，以編年體方式記載的公司發展歷史。
宋隱快速地把這些內容看完，又通過網頁搜索了很多集團相關的新聞報道。
然後他發現，嚴秋山和安如韻是真的站在了時代的風口上，他們公司房地產裝修建材兩手抓，早期發展勢頭極為迅猛，很快就成了淮市、乃至全省的龍頭企業。
按他們公司的勢頭，其實完全有望成為全國的龍頭企業的，甚至有望與現在地產界的幾個巨佬比肩。
可為什麽蓄力集團沒能發展得這麽順利呢？
為什麽嚴秋山現在也只能說是勉強實現了個人層面的財富自由，而沒能真正做出一番輝煌的事業呢？
宋隱研究一番後，發現問題就出現在15年前。
15年前的2009年，安如韻失蹤了。
集團失去了強大的“大腦”，失去了領航者，這或許是其發展就此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
但另外一個原因，無疑是那會兒他們的資金流出現了嚴重問題。
網上仍能查到許多關於當年他們大量變賣了自建購物中心、土地等固定資產、恐有破產危機的新聞。
總之，集團是從2009年開始一蹶不振的。
嚴秋山到底有幾分本事，勉強將集團保了下來，後面慢慢將主業轉到了物流，並一直維持正常運營至今。
但09年的風波，是徹底傷到了集團的元氣。
集團沒錢，也就錯過了房地產急劇發展那幾年的關鍵投資時機。
不僅如此，恰恰是趕在地產業大爆發前，集團由於急需變現資金維持運營，把大量原本可以在未來大賺特賺的土地、購物中心等，全都給賣掉了。
後來，即便集團的一口氣喘勻了，現金流也恢覆了，地產卻已開始走下坡路，再無重來的機會。
嚴秋山因此失去了成為一個真正商業巨佬的機會，而只是成為了一個“平庸”的普通有錢人。
所有這一切，偏偏都發生在2009年。
難道只是巧合？
宋隱不信巧合。
得盡快把蓄力集團的陳年舊賬詳細查一遍。
作者有話說：
明天盡量寫個大長章，把真相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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