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然然，告訴我，你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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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然然，告訴我，你在怕……
別墅三樓的露臺上, 霍凜靜立欄桿邊，目光沈沈地向下望去。
樓下花園裏的人並未察覺他的存在。
只見體格更為高大健碩的男人正微微傾身，視線直勾勾地落在對面那個裹著厚外套的少年身上。
“你頭發上沾泥巴了。”趙巖指了指。
“哪兒啊？”霍開然立刻擡手在頭上摸索。
“前面, 不是不是, 後面，再左邊一點, 哎呦餵……你是不是小腦有問題？左右都不分，左邊、左邊！”
“到底在哪兒啊！”霍開然被他指揮得手忙腳亂, 反而將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揉得更亂, 頭頂翹起幾縷呆毛, 像個炸了毛的貓。
趙巖看著他這模樣，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霍開然陰惻惻地瞪著他, 剛才那點產生的愧疚感瞬間煙消雲散。
可惡！
趙巖笑夠了, 清了清嗓子，將手裏的鋤頭往腋下一夾, 大手一揮：“得了得了，你過來點，我幫你弄掉。”
霍開然只想趕緊擺脫頭發上的泥塊，便聽話地低下頭, 往前湊了湊。
趙巖輕松地將他發間那塊已經幹了的泥巴取下，順手想幫他理順那一頭雞窩。
但趙巖的手指布滿常年幹農活磨出的厚繭, 粗糙得很，稍不註意就勾住了幾根發絲。
霍開然疼得大叫, “你故意的，公報私仇！”
“你別動，馬上就好了。”趙巖發誓，他真沒有故意, 是這瓷娃娃太脆弱。
霍開然抿著唇，卻瞥見趙巖手上真的捋下來幾小塊泥屑，便忍著沒再亂動，反而又往前微微蹭了蹭，方便他動作。
樓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霍凜，面色深沈如墨。
剛剛在書房，他只是想幫他理一下翹起的頭發，卻被他反應極大地躲開。
此刻，對別人卻如此自然而親近，甚至主動靠近。
刺眼的對比，細針般紮進霍凜心口最敏感的地方，泛起一陣酸澀與鈍痛。
霍凜握著欄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分明已經決定放下自己的情感，認真地當他的兄長，不再有那些出格的念頭。
他的然然這麽好。
未來，這樣的場面或許只會更多。
他必須習慣，必須學會……平靜地接受。
霍凜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松開緊握欄桿的手，正準備轉身離開，不再看這令他心緒不寧的畫面。
樓下的聲音卻又隱約飄了上來——
“行了，幹凈了。你幹活就不能把頭發紮起來嗎？披頭散發的，多不方便。”
“可我忘了拿發繩。”
“我教你個法子，不用發繩也能把長頭發固定住。”
“真的？快教我快教我！”
霍凜腳步頓住。
吸氣，呼氣，再吸氣……
最終，他還是轉回了身，重新立於欄桿前，目光比先前更沈。
“霍開然，”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寂靜的冷意，“上來。”
霍開然正背對著趙巖，準備學那不用發繩的紮發秘籍，乍然聽見那冷冰冰的聲音，渾身一個激靈，仿佛白日見了鬼。
他慌忙左右張望，尋找聲音來源，最終一擡頭，對上了三樓露臺上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
“我……”
拒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想到自己之前“會聽話”的承諾，他又咽了回去，下意識往趙巖寬闊的背後縮了縮，小聲找借口：“我、我還要跟二哥學種地呢……待會兒，待會兒再上去。”
霍凜沈默兩秒，重覆：“上來。”
趙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兄弟倆別別扭扭的樣子。
他故意往左邊挪了一步，霍開然立刻緊跟著他往左邊挪，躲在他身後。
他又往右邊移了一步，霍開然也亦步亦趨地跟著往右邊移，腦袋埋得低低的，死活不肯露臉。
趙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霍開然時，他也是這樣，怯生生又理直氣壯地躲在霍凜身後。
喲，角色互換了？
“那個，凜哥，要不……”對上樓上那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趙巖也有點犯怵，斟酌著用詞，“算了，還給你。”
他果斷選擇了出賣隊友，一把將身後縮頭縮腦的小東西拎著後衣領揪了出來，繞到身前，往前輕輕一推。
霍開然還保持著縮脖子的姿勢，猝不及防被推到前線，整個人懵在原地。
他僵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擡起頭，朝樓上望去。
只見那道身影依舊立在原地，目光涼涼地落在他身上，看了他許久。
最終，卻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室內。
霍開然：“……他什麽意思啊？”
“你哥生氣了？”趙巖嘖嘖兩聲，看熱鬧不嫌事大，“看吧，讓你不務正業。有免費的名師一對一輔導，你還不珍惜。”
“……哪裏免費了。”霍開然小聲嘀咕，耳根紅得發燙。
——那可是要肉償的。
趙巖見他呆立不動，推了他一下：“楞著幹嘛？上去哄哄啊，大大方方的。”
霍開然抿著唇，腳下像生了根，磨磨蹭蹭就是不動。
“那你惹時微哥生氣了，都是怎麽哄的？”他忍不住問。
“時微？”趙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帶著點天然的得意，“他很滿意我，而且他脾氣好，從來不生氣。”
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霍開然磨蹭半天最後還是沒上樓，和趙巖鬼混在一起，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兩人開始認真琢磨，該怎麽說服莊靜同意他們去一趟趙巖的老家。
“你真要跟我回青石寨啊？”趙巖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小少爺竟是認真的。
霍開然望了一眼三樓緊閉的窗戶，咬咬牙：“嗯。”
他惹不起，總躲得起吧？說不定就是這段時間自己在霍凜眼皮底下晃悠得太頻繁，才讓對方一時“誤入歧途”。
離得遠一點，冷靜一段時間，一切應該就能恢覆如常了。
而且……聽著趙巖談起家鄉時，那充滿自豪的神情，霍開然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一股莫名的沖動升起——
他想去看看趙巖口中的阿媽，看看那片陌生的土地。
或許，那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可怕。
或許……他也能慢慢適應。
甚至，說不定他會喜歡上那裏。
然後，他和霍凜……就可能不再有交集了。
這個念頭忽然閃過，霍開然心頭一緊，擔憂地看向趙巖：“但是你得答應我，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裏，必須帶我一起回西海。”
趙巖無語：“我幹嘛把你丟那兒？我是人販子嗎？就算我是，也不會拐你這樣的吧？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了說不定還得我阿媽反過來照顧你。我拐個活祖宗回家圖啥？”
霍開然：“……”討厭趙巖。
回北貴采春茶的行程，就這樣在兩人心中初步拍板。
只是北貴路途遙遠，偷跑肯定不行，只會讓家人擔心。
必須征得莊靜和霍國訊的同意才能成行。
…
晚餐時分，莊靜才從寺廟回來。
劉姨早已備好一桌飯菜。
桌子上，莊靜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正好在寺裏又求了幾道平安符，已經讓吳伯放到你們各自枕頭底下了……”
餐桌上。
霍凜面色沈靜，看不出情緒。
趙巖和霍開然則各懷鬼胎。
趙巖是不好意思開口，覺得太麻煩霍家。
霍開然是有點不敢開口，他怕一說要去北貴，媽媽就會誤以為他想回“親生父母”家，直接把他送走。
兩人一時都沈默著。
霍開然和趙巖悄悄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
——下次再說吧。
瞬間明白了對方都犯了慫，霍開然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聲。
下一秒，一雙筷子夾著一大撮綠油油的青椒，穩穩放進了他白凈的飯碗裏。
霍開然笑容僵在臉上，楞楞地看著碗裏他最討厭的蔬菜。
他一向挑食，最討厭吃蔬菜，而蔬菜裏尤其最討厭的就是青椒。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會直接嫌棄地撥到一邊，甚至在最驕縱叛逆的時期，桌上若出現青椒，他能直接鬧脾氣摔筷子。
現在，看著碗裏這抹刺眼的綠色，霍開然臉都綠了，然而一擡頭，對上霍凜面無表情的冷硬臉。
不敢吱聲。
只得硬著頭皮，委屈而又嫌棄地慢吞吞試圖把青椒往嘴裏送。
坐在他旁邊的趙巖，正埋頭苦幹，碗裏的飯已經下去大半。
瞥見霍開然那副吃毒藥般的痛苦表情，覺得簡直是對糧食的侮辱。
他隨手推了推自己的碗：“你要真不想吃，給我。”
“謝謝二哥！”霍開然如蒙大赦，立刻想把青椒撥過去，還特意示意自己一筷子都沒碰過，是幹凈的。
霍凜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瞬間繃得發白，盯著霍開然的側臉，眼底郁色更濃。
對別人就能笑得這麽甜？
霍凜忽然冷笑一聲，伸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霍開然碗裏將那撮青椒夾走，面無表情地送進自己嘴裏，嚼爛。
動作快得霍開然嚇了一跳。
這方動靜稍大，連正說話的莊靜都看了過來，以為是霍凜左手受傷不方便夾菜，才鬧出響動，便溫和道：“然然，多照顧著你哥哥點。”
霍開然小聲嘟囔：“他有勁得很，哪裏需要照顧了……”
霍凜聞言，微微垂下眼簾，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沒事，我自己可以。”
他試圖用右手去夾面前盤子裏的萵筍，動作卻顯得有些笨拙遲緩，仿佛受傷的左臂連帶著影響了右手的靈活性，筷子在盤邊碰出輕響，碗也微微晃動，差點碰倒。
莊靜一看，趕緊說：“然然，你大哥手不方便，你餵他吃飯吧。”
霍開然見狀，也以為是他真不方便，堂堂商界大魔頭落得如此可憐的地步，又回想起霍凜將自己護在身下被樹枝貫穿肩膀的畫面，頓時心中一酸。
“好。”
他應聲，挪近椅子，挑了些霍凜平時愛吃的菜，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邊，聲音也軟了下來：“哥哥，吃飯。”
霍凜默默擡眸，張口咬住，細嚼慢咽。
隨後，他淡漠的目光越過霍開然的肩頭，精準地落在他身後那個男人臉上。
趙巖清晰地接受到那道莫名壓迫感的視線，嘴裏正啃著的排骨啪嗒一聲掉回了碗裏。
誒？是不是哪裏不太對？
…
這頓飯吃得格外漫長。
霍開然伺候霍凜吃飯，感覺手腕都舉酸了。
霍凜掃過他微微活動的手腕，適時開口：“好了。”
霍開然如釋重負，放下碗筷。
霍凜見他也吃好了，道：“隨我上樓。”
霍開然連忙說：“我和二哥還有事情要說。”
他們還沒想好怎麽跟莊靜提回青石寨的事。
霍凜本已稍見緩和的眸色驟然又涼了下來。
起身時，椅子劃過地面，發出巨響。
霍開然扭頭看去的時候，已經只看見一個上樓的背影了。
保姆正在收拾碗筷，莊靜在大廳窗邊用剪刀修剪著花瓶裏的花枝，一邊絮絮叨叨：
“你大哥受了傷，脾氣不好很正常嘛，傷口疼嘛……你當初腿受傷的時候……”
她自覺失言，小心觀察小兒子的臉色，見他沒有太大反應，才繼續道，“他又沒個朋友。受傷在家孤孤單單的，之前你們關系不是很好了嗎，你在家裏要多陪陪哥哥啊……”
霍開然聽著，不知為何，眼角慢慢紅了。
他忽然站起身，追上了樓。
書房，沒有。
臥室，沒有。
影音室，健身房……都沒有。
霍開然把樓上找了個遍，最後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有些洩氣。
剛準備下樓，一只手臂忽然從身後伸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天旋地轉間，他被一股力道拉進房間，後背抵上冰涼的墻壁，房門在身後“砰”地一聲被關上，落鎖聲清脆響起。
眼前，是霍凜沈冷如墨的面容。
“你怎麽在我房……”霍開然話未說完，嘴就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捂住。
霍凜把人按在門板上，手臂撐在他耳側，呼吸都帶著冷意：“白天趙巖碰你頭發，你怎麽不躲？”
霍開然被他眼裏的戾氣嚇得縮了縮，手指摳著門板小聲說：“他…他是我哥哥啊……”
“哥哥？”霍凜低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指尖輕輕捏住他下巴擡起來，語速極快：“那我呢？我也是你哥，為什麽我不行？我給你整理頭發的時候，你像躲瘟疫一樣躲開，現在對著別人倒是會湊上去？”
霍開然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可他又想起媽媽的話，他受傷了，心情不好……
只得把委屈咽下，偏過頭不敢看他：“那……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霍凜的聲音更沈，帶著逼問的意味，可見人快嚇哭了，語氣放緩，伸手想替他擦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霍開然條件反射般躲開。
霍凜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神一寸寸暗了下去。
最終，他退開一步，從旁邊抽了張紙巾，遞給霍開然，示意他自己擦。
霍開然不接，氣呼呼轉身想去開門。
但門鎖似乎和他作對，他手抖得厲害，擰了好幾下都沒打開。
霍凜沈默地看了他半晌，走上前，幫他擰開了門鎖。
霍開然拉開門，剛要邁出去，聽見身後一道低沈的聲音。
“然然，告訴我，你在怕什麽？”
霍凜隱在房間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清晰地傳來——
“還是說，你在怕我？”
…
與此同時。
樓下小花園外傳來引擎聲，一輛邁巴赫駛近，停在大門口。
是霍國訊回來了。
莊靜聽見動靜，放下剪刀，起身去迎。
“辛苦啦，老公。”她挽住霍國訊的胳膊，笑盈盈地說。
她其實挺喜歡看丈夫西裝革履認真工作的模樣，盡管深知這人骨子裏是個懶散的，只愛釣魚、賞花、喝茶，高談闊論他那些光輝歲月的老黃歷。
霍國訊見妻子難得如此熱情，正了正衣領，清了清嗓子，準備就今晚的財經新聞發表一番高見。
莊靜依舊笑盈盈：“閉嘴吧你，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
霍國訊一噎，訕訕地哼了一聲。
正好瞥見趙巖從屋裏出來，有些躊躇地站在一旁，便岔開話題：“小巖，怎麽了？零花錢還夠不夠，叔叔再給你轉點。”
趙巖張了張嘴，猶豫片刻，終於開口：“莊姨，霍叔。我……我想回青石寨一趟。”
莊靜聞言，連忙關切地問：“怎麽突然想回去了？是在這裏住不習慣嗎？還是我們哪裏招待不周？”
趙巖連忙拼命搖頭：“沒有沒有，都特別好！是我自己臨時有點事情必須回去處理一下。我還得回來考大學呢。”
就算他不想回來，他阿媽估計也得拿掃帚把他趕回來繼續念書。
“哎呦，這樣啊？”莊靜尊重孩子的隱私，沒有追問具體何事，但面露難色，“但是吧，你大哥這一受傷，最近我跟你霍叔都挺忙的，恐怕抽不出時間送你呀……”
趙巖立馬道：“我可以自己坐火車回去，我曉得路的。”
霍國訊一聽緊皺著眉頭：“那不行，不能放心，這也不成禮數，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呢？”
莊靜也不讚同道：“是我和你霍叔把你帶過來的，肯定必須也得我們送你回去才行。”
誰家會把人從山裏接來，又讓人孤零零地回去？
就算派司機送，也顯得太不夠鄭重。
這讓趙巖的養母怎麽想？
還以為親生父母家不歡迎他，又給退回去了。
就算養母明事理不計較，村裏難免會有閑言碎語。
“這樣吧，等過了下個月，”莊靜斟酌著提議，“等忙過這陣。我跟你霍叔親自送你回去，我們也在那兒住幾天，等你辦完事，再一起接你回來，好不好？”
霍國訊點頭附和：“對，這樣安排穩妥，我們也放心。”
可是下個月……就趕不上采春茶的時節了。
趙巖有些失落地低下頭，最後小聲堅持了一句：“真的……不能讓我現在回去嗎？”
忽然，院子外又傳來引擎聲，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越野車利落地停住。
從車上下來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
那人關上車門，聲音溫柔：
“我送他。”
仿佛有一道光照耀下來。
趙巖猛地擡頭，眼裏亮了亮。
莊靜和霍國訊詫異地轉身看去：“時微？”
宋時微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周身清雅的氣質與他身後那輛線條硬朗狂野的吉普車截然相反，卻又莫名融合。
他走進院子裏站定，看向趙巖：“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趙巖被對方的出場帥得略微有些呆滯——“……啊？”
“除夕的時候。”宋時微擡眸，書生氣的鏡片後，淺色的眸子安靜地看向他，“你說開春，帶我回北貴。”
莊靜張了張嘴，有些驚訝：“你們這是……”
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霍國訊連忙輕輕拉了拉妻子的手臂。
“好啊，交給時微，我們是放心的。”
莊靜還想說什麽，宋時微又溫聲補充道：“莊姨放心，我車技還不錯，保證把人安全送到，再將他送回來。”
趙巖立刻看向莊靜，帶著懇求的眼神。
莊靜看著宋時微沈穩的樣子，又看看趙巖期待的臉，最終松了口：“那……路上千萬小心，隨時聯系。”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小炮彈般從樓上沖了下來，眼圈還有點紅，氣喘籲籲地喊：
“我也要去！”
霍國訊表情一僵：“人家是去辦正事的，你去湊什麽熱鬧？”
莊靜也覺無奈。
“我、我去……我去……寫生！”霍開然連忙抱住院子裏隨處可見的畫板，終於憋出一個理由，急切地扯了扯旁邊趙巖的衣角，示意他幫腔。
然而，趙巖默默往旁邊挪開一步，果斷與他割席，並迅速出賣隊友：“你身體不好，山路顛簸，還是算了吧，路上不好走。”
霍開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宋時微見狀，輕笑一聲，開口道：“聽說北貴山水風光獨特，確實是很適合寫生的地方。小然既然想考西美，多出去走走，積累素材，很有幫助。”
霍開然頓時感動得淚眼汪汪，恨不得撲過去抱住宋時微：“時微哥，還是你最好。”
莊靜無奈地勸道：“然然，你二哥說得也有道理，你身體底子弱，去青石寨的路可不是這麽容易走哦，不止要坐車，要走很多山路的。萬一路上不舒服怎麽辦？誰照顧你啊？”
霍開然捂住耳朵，不聽不聽。
他現在只想暫時逃離霍凜身邊，喘口氣。
想曹操，曹操到。
霍凜剛好從樓梯上緩步下來，看著樓下這突然熱鬧起來的陣仗。
目光掃過霍開然幾乎要埋進宋時微懷裏的樣子，他沈默幾秒後，沈聲開口：
“我也去，我照顧他。”
霍開然身體一僵，扭過頭，對上那道陰魂不散，讓他心頭亂跳的目光。
啊啊啊啊！怎麽去北貴也躲不開他！
莊靜楞了楞：“阿凜？你怎麽也來湊這個熱鬧……”
“弟弟身體不好，我不放心。”霍凜目光平靜地掃過宋時微和趙巖，語氣理所當然。
霍國訊瞬間警鈴大作，趕緊找理由：“不行，你不能去！公司還那麽多事，你怎麽能走！”
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霍凜立刻抓住話柄，絲毫不搭理他，微微垂下眼簾，只看向母親：“正好，我受傷了，醫生建議休養，處理不了繁重的公務，聽說北貴的自然風景優美，想去旅游，散散心……可以嗎？”
聞言，莊靜立刻扭頭看著丈夫，埋怨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人家阿凜為集團忙上忙下，都受傷了放個假也不行？你就上了這兩天班，這就受不了了？你這懶骨頭，以後可怎麽辦！”
霍國訊人到中年，還被妻子當著小輩的面劈頭蓋臉一頓說，蔫了。
霍凜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看向霍國訊：“父親，那這段時間，公司就辛苦您了。”
霍國訊咬牙盯著這個心思深沈的長子，壓低聲音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不會忘，請放心。”霍凜頷首答應。
霍國訊這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趙巖看著眼前這瞬息萬變的局面，撓了撓頭，有點懵。
他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回趟家，怎麽忽然就變成四個人組團出游了？
霍開然更是欲哭無淚。
明明是為了躲開霍凜才想出的行程，為什麽最後那人反而也加入了！
“好吧好吧，”莊靜見幾人都意向明確，最終嘆了口氣妥協，“你們四個年輕人一起去玩玩，散散心也好，路上互相有照應。到了那邊，一定每天給我報平安！”
她目光又落在小兒子身上，仍不放心，“要不……我還是給你們安排一隊保鏢跟著吧？”
趙巖瘋狂搖頭，“不用不用，這也太誇張了。”
他都已經預想到剛進山寨門口，被隔壁王二狗說裝貨。
霍國訊趁機懟了回去：“要學會放手。”
莊靜沒好氣給了他一巴掌。
大家都被這中年夫妻逗得哈哈笑。
熱鬧當中，霍開然也略微放松，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個躲也躲不開的人。
卻發現那人隱在坪燈的陰影裏，幽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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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三樓的露臺上, 霍凜靜立欄桿邊，目光沈沈地向下望去。
樓下花園裏的人並未察覺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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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發上沾泥巴了。”趙巖指了指。
“哪兒啊？”霍開然立刻擡手在頭上摸索。
“前面, 不是不是, 後面，再左邊一點, 哎呦餵……你是不是小腦有問題？左右都不分，左邊、左邊！”
“到底在哪兒啊！”霍開然被他指揮得手忙腳亂, 反而將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揉得更亂, 頭頂翹起幾縷呆毛, 像個炸了毛的貓。
趙巖看著他這模樣，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霍開然陰惻惻地瞪著他, 剛才那點產生的愧疚感瞬間煙消雲散。
可惡！
趙巖笑夠了, 清了清嗓子，將手裏的鋤頭往腋下一夾, 大手一揮：“得了得了，你過來點，我幫你弄掉。”
霍開然只想趕緊擺脫頭發上的泥塊，便聽話地低下頭, 往前湊了湊。
趙巖輕松地將他發間那塊已經幹了的泥巴取下，順手想幫他理順那一頭雞窩。
但趙巖的手指布滿常年幹農活磨出的厚繭, 粗糙得很，稍不註意就勾住了幾根發絲。
霍開然疼得大叫, “你故意的，公報私仇！”
“你別動，馬上就好了。”趙巖發誓，他真沒有故意, 是這瓷娃娃太脆弱。
霍開然抿著唇，卻瞥見趙巖手上真的捋下來幾小塊泥屑，便忍著沒再亂動，反而又往前微微蹭了蹭，方便他動作。
樓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霍凜，面色深沈如墨。
剛剛在書房，他只是想幫他理一下翹起的頭發，卻被他反應極大地躲開。
此刻，對別人卻如此自然而親近，甚至主動靠近。
刺眼的對比，細針般紮進霍凜心口最敏感的地方，泛起一陣酸澀與鈍痛。
霍凜握著欄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分明已經決定放下自己的情感，認真地當他的兄長，不再有那些出格的念頭。
他的然然這麽好。
未來，這樣的場面或許只會更多。
他必須習慣，必須學會……平靜地接受。
霍凜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松開緊握欄桿的手，正準備轉身離開，不再看這令他心緒不寧的畫面。
樓下的聲音卻又隱約飄了上來——
“行了，幹凈了。你幹活就不能把頭發紮起來嗎？披頭散發的，多不方便。”
“可我忘了拿發繩。”
“我教你個法子，不用發繩也能把長頭發固定住。”
“真的？快教我快教我！”
霍凜腳步頓住。
吸氣，呼氣，再吸氣……
最終，他還是轉回了身，重新立於欄桿前，目光比先前更沈。
“霍開然，”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寂靜的冷意，“上來。”
霍開然正背對著趙巖，準備學那不用發繩的紮發秘籍，乍然聽見那冷冰冰的聲音，渾身一個激靈，仿佛白日見了鬼。
他慌忙左右張望，尋找聲音來源，最終一擡頭，對上了三樓露臺上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
“我……”
拒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想到自己之前“會聽話”的承諾，他又咽了回去，下意識往趙巖寬闊的背後縮了縮，小聲找借口：“我、我還要跟二哥學種地呢……待會兒，待會兒再上去。”
霍凜沈默兩秒，重覆：“上來。”
趙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兄弟倆別別扭扭的樣子。
他故意往左邊挪了一步，霍開然立刻緊跟著他往左邊挪，躲在他身後。
他又往右邊移了一步，霍開然也亦步亦趨地跟著往右邊移，腦袋埋得低低的，死活不肯露臉。
趙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霍開然時，他也是這樣，怯生生又理直氣壯地躲在霍凜身後。
喲，角色互換了？
“那個，凜哥，要不……”對上樓上那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趙巖也有點犯怵，斟酌著用詞，“算了，還給你。”
他果斷選擇了出賣隊友，一把將身後縮頭縮腦的小東西拎著後衣領揪了出來，繞到身前，往前輕輕一推。
霍開然還保持著縮脖子的姿勢，猝不及防被推到前線，整個人懵在原地。
他僵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擡起頭，朝樓上望去。
只見那道身影依舊立在原地，目光涼涼地落在他身上，看了他許久。
最終，卻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室內。
霍開然：“……他什麽意思啊？”
“你哥生氣了？”趙巖嘖嘖兩聲，看熱鬧不嫌事大，“看吧，讓你不務正業。有免費的名師一對一輔導，你還不珍惜。”
“……哪裏免費了。”霍開然小聲嘀咕，耳根紅得發燙。
——那可是要肉償的。
趙巖見他呆立不動，推了他一下：“楞著幹嘛？上去哄哄啊，大大方方的。”
霍開然抿著唇，腳下像生了根，磨磨蹭蹭就是不動。
“那你惹時微哥生氣了，都是怎麽哄的？”他忍不住問。
“時微？”趙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帶著點天然的得意，“他很滿意我，而且他脾氣好，從來不生氣。”
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霍開然磨蹭半天最後還是沒上樓，和趙巖鬼混在一起，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兩人開始認真琢磨，該怎麽說服莊靜同意他們去一趟趙巖的老家。
“你真要跟我回青石寨啊？”趙巖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小少爺竟是認真的。
霍開然望了一眼三樓緊閉的窗戶，咬咬牙：“嗯。”
他惹不起，總躲得起吧？說不定就是這段時間自己在霍凜眼皮底下晃悠得太頻繁，才讓對方一時“誤入歧途”。
離得遠一點，冷靜一段時間，一切應該就能恢覆如常了。
而且……聽著趙巖談起家鄉時，那充滿自豪的神情，霍開然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一股莫名的沖動升起——
他想去看看趙巖口中的阿媽，看看那片陌生的土地。
或許，那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可怕。
或許……他也能慢慢適應。
甚至，說不定他會喜歡上那裏。
然後，他和霍凜……就可能不再有交集了。
這個念頭忽然閃過，霍開然心頭一緊，擔憂地看向趙巖：“但是你得答應我，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裏，必須帶我一起回西海。”
趙巖無語：“我幹嘛把你丟那兒？我是人販子嗎？就算我是，也不會拐你這樣的吧？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了說不定還得我阿媽反過來照顧你。我拐個活祖宗回家圖啥？”
霍開然：“……”討厭趙巖。
回北貴采春茶的行程，就這樣在兩人心中初步拍板。
只是北貴路途遙遠，偷跑肯定不行，只會讓家人擔心。
必須征得莊靜和霍國訊的同意才能成行。
…
晚餐時分，莊靜才從寺廟回來。
劉姨早已備好一桌飯菜。
桌子上，莊靜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正好在寺裏又求了幾道平安符，已經讓吳伯放到你們各自枕頭底下了……”
餐桌上。
霍凜面色沈靜，看不出情緒。
趙巖和霍開然則各懷鬼胎。
趙巖是不好意思開口，覺得太麻煩霍家。
霍開然是有點不敢開口，他怕一說要去北貴，媽媽就會誤以為他想回“親生父母”家，直接把他送走。
兩人一時都沈默著。
霍開然和趙巖悄悄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
——下次再說吧。
瞬間明白了對方都犯了慫，霍開然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聲。
下一秒，一雙筷子夾著一大撮綠油油的青椒，穩穩放進了他白凈的飯碗裏。
霍開然笑容僵在臉上，楞楞地看著碗裏他最討厭的蔬菜。
他一向挑食，最討厭吃蔬菜，而蔬菜裏尤其最討厭的就是青椒。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會直接嫌棄地撥到一邊，甚至在最驕縱叛逆的時期，桌上若出現青椒，他能直接鬧脾氣摔筷子。
現在，看著碗裏這抹刺眼的綠色，霍開然臉都綠了，然而一擡頭，對上霍凜面無表情的冷硬臉。
不敢吱聲。
只得硬著頭皮，委屈而又嫌棄地慢吞吞試圖把青椒往嘴裏送。
坐在他旁邊的趙巖，正埋頭苦幹，碗裏的飯已經下去大半。
瞥見霍開然那副吃毒藥般的痛苦表情，覺得簡直是對糧食的侮辱。
他隨手推了推自己的碗：“你要真不想吃，給我。”
“謝謝二哥！”霍開然如蒙大赦，立刻想把青椒撥過去，還特意示意自己一筷子都沒碰過，是幹凈的。
霍凜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瞬間繃得發白，盯著霍開然的側臉，眼底郁色更濃。
對別人就能笑得這麽甜？
霍凜忽然冷笑一聲，伸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霍開然碗裏將那撮青椒夾走，面無表情地送進自己嘴裏，嚼爛。
動作快得霍開然嚇了一跳。
這方動靜稍大，連正說話的莊靜都看了過來，以為是霍凜左手受傷不方便夾菜，才鬧出響動，便溫和道：“然然，多照顧著你哥哥點。”
霍開然小聲嘟囔：“他有勁得很，哪裏需要照顧了……”
霍凜聞言，微微垂下眼簾，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沒事，我自己可以。”
他試圖用右手去夾面前盤子裏的萵筍，動作卻顯得有些笨拙遲緩，仿佛受傷的左臂連帶著影響了右手的靈活性，筷子在盤邊碰出輕響，碗也微微晃動，差點碰倒。
莊靜一看，趕緊說：“然然，你大哥手不方便，你餵他吃飯吧。”
霍開然見狀，也以為是他真不方便，堂堂商界大魔頭落得如此可憐的地步，又回想起霍凜將自己護在身下被樹枝貫穿肩膀的畫面，頓時心中一酸。
“好。”
他應聲，挪近椅子，挑了些霍凜平時愛吃的菜，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邊，聲音也軟了下來：“哥哥，吃飯。”
霍凜默默擡眸，張口咬住，細嚼慢咽。
隨後，他淡漠的目光越過霍開然的肩頭，精準地落在他身後那個男人臉上。
趙巖清晰地接受到那道莫名壓迫感的視線，嘴裏正啃著的排骨啪嗒一聲掉回了碗裏。
誒？是不是哪裏不太對？
…
這頓飯吃得格外漫長。
霍開然伺候霍凜吃飯，感覺手腕都舉酸了。
霍凜掃過他微微活動的手腕，適時開口：“好了。”
霍開然如釋重負，放下碗筷。
霍凜見他也吃好了，道：“隨我上樓。”
霍開然連忙說：“我和二哥還有事情要說。”
他們還沒想好怎麽跟莊靜提回青石寨的事。
霍凜本已稍見緩和的眸色驟然又涼了下來。
起身時，椅子劃過地面，發出巨響。
霍開然扭頭看去的時候，已經只看見一個上樓的背影了。
保姆正在收拾碗筷，莊靜在大廳窗邊用剪刀修剪著花瓶裏的花枝，一邊絮絮叨叨：
“你大哥受了傷，脾氣不好很正常嘛，傷口疼嘛……你當初腿受傷的時候……”
她自覺失言，小心觀察小兒子的臉色，見他沒有太大反應，才繼續道，“他又沒個朋友。受傷在家孤孤單單的，之前你們關系不是很好了嗎，你在家裏要多陪陪哥哥啊……”
霍開然聽著，不知為何，眼角慢慢紅了。
他忽然站起身，追上了樓。
書房，沒有。
臥室，沒有。
影音室，健身房……都沒有。
霍開然把樓上找了個遍，最後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有些洩氣。
剛準備下樓，一只手臂忽然從身後伸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天旋地轉間，他被一股力道拉進房間，後背抵上冰涼的墻壁，房門在身後“砰”地一聲被關上，落鎖聲清脆響起。
眼前，是霍凜沈冷如墨的面容。
“你怎麽在我房……”霍開然話未說完，嘴就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捂住。
霍凜把人按在門板上，手臂撐在他耳側，呼吸都帶著冷意：“白天趙巖碰你頭發，你怎麽不躲？”
霍開然被他眼裏的戾氣嚇得縮了縮，手指摳著門板小聲說：“他…他是我哥哥啊……”
“哥哥？”霍凜低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指尖輕輕捏住他下巴擡起來，語速極快：“那我呢？我也是你哥，為什麽我不行？我給你整理頭發的時候，你像躲瘟疫一樣躲開，現在對著別人倒是會湊上去？”
霍開然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可他又想起媽媽的話，他受傷了，心情不好……
只得把委屈咽下，偏過頭不敢看他：“那……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霍凜的聲音更沈，帶著逼問的意味，可見人快嚇哭了，語氣放緩，伸手想替他擦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霍開然條件反射般躲開。
霍凜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神一寸寸暗了下去。
最終，他退開一步，從旁邊抽了張紙巾，遞給霍開然，示意他自己擦。
霍開然不接，氣呼呼轉身想去開門。
但門鎖似乎和他作對，他手抖得厲害，擰了好幾下都沒打開。
霍凜沈默地看了他半晌，走上前，幫他擰開了門鎖。
霍開然拉開門，剛要邁出去，聽見身後一道低沈的聲音。
“然然，告訴我，你在怕什麽？”
霍凜隱在房間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清晰地傳來——
“還是說，你在怕我？”
…
與此同時。
樓下小花園外傳來引擎聲，一輛邁巴赫駛近，停在大門口。
是霍國訊回來了。
莊靜聽見動靜，放下剪刀，起身去迎。
“辛苦啦，老公。”她挽住霍國訊的胳膊，笑盈盈地說。
她其實挺喜歡看丈夫西裝革履認真工作的模樣，盡管深知這人骨子裏是個懶散的，只愛釣魚、賞花、喝茶，高談闊論他那些光輝歲月的老黃歷。
霍國訊見妻子難得如此熱情，正了正衣領，清了清嗓子，準備就今晚的財經新聞發表一番高見。
莊靜依舊笑盈盈：“閉嘴吧你，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
霍國訊一噎，訕訕地哼了一聲。
正好瞥見趙巖從屋裏出來，有些躊躇地站在一旁，便岔開話題：“小巖，怎麽了？零花錢還夠不夠，叔叔再給你轉點。”
趙巖張了張嘴，猶豫片刻，終於開口：“莊姨，霍叔。我……我想回青石寨一趟。”
莊靜聞言，連忙關切地問：“怎麽突然想回去了？是在這裏住不習慣嗎？還是我們哪裏招待不周？”
趙巖連忙拼命搖頭：“沒有沒有，都特別好！是我自己臨時有點事情必須回去處理一下。我還得回來考大學呢。”
就算他不想回來，他阿媽估計也得拿掃帚把他趕回來繼續念書。
“哎呦，這樣啊？”莊靜尊重孩子的隱私，沒有追問具體何事，但面露難色，“但是吧，你大哥這一受傷，最近我跟你霍叔都挺忙的，恐怕抽不出時間送你呀……”
趙巖立馬道：“我可以自己坐火車回去，我曉得路的。”
霍國訊一聽緊皺著眉頭：“那不行，不能放心，這也不成禮數，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呢？”
莊靜也不讚同道：“是我和你霍叔把你帶過來的，肯定必須也得我們送你回去才行。”
誰家會把人從山裏接來，又讓人孤零零地回去？
就算派司機送，也顯得太不夠鄭重。
這讓趙巖的養母怎麽想？
還以為親生父母家不歡迎他，又給退回去了。
就算養母明事理不計較，村裏難免會有閑言碎語。
“這樣吧，等過了下個月，”莊靜斟酌著提議，“等忙過這陣。我跟你霍叔親自送你回去，我們也在那兒住幾天，等你辦完事，再一起接你回來，好不好？”
霍國訊點頭附和：“對，這樣安排穩妥，我們也放心。”
可是下個月……就趕不上采春茶的時節了。
趙巖有些失落地低下頭，最後小聲堅持了一句：“真的……不能讓我現在回去嗎？”
忽然，院子外又傳來引擎聲，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越野車利落地停住。
從車上下來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
那人關上車門，聲音溫柔：
“我送他。”
仿佛有一道光照耀下來。
趙巖猛地擡頭，眼裏亮了亮。
莊靜和霍國訊詫異地轉身看去：“時微？”
宋時微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周身清雅的氣質與他身後那輛線條硬朗狂野的吉普車截然相反，卻又莫名融合。
他走進院子裏站定，看向趙巖：“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趙巖被對方的出場帥得略微有些呆滯——“……啊？”
“除夕的時候。”宋時微擡眸，書生氣的鏡片後，淺色的眸子安靜地看向他，“你說開春，帶我回北貴。”
莊靜張了張嘴，有些驚訝：“你們這是……”
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霍國訊連忙輕輕拉了拉妻子的手臂。
“好啊，交給時微，我們是放心的。”
莊靜還想說什麽，宋時微又溫聲補充道：“莊姨放心，我車技還不錯，保證把人安全送到，再將他送回來。”
趙巖立刻看向莊靜，帶著懇求的眼神。
莊靜看著宋時微沈穩的樣子，又看看趙巖期待的臉，最終松了口：“那……路上千萬小心，隨時聯系。”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小炮彈般從樓上沖了下來，眼圈還有點紅，氣喘籲籲地喊：
“我也要去！”
霍國訊表情一僵：“人家是去辦正事的，你去湊什麽熱鬧？”
莊靜也覺無奈。
“我、我去……我去……寫生！”霍開然連忙抱住院子裏隨處可見的畫板，終於憋出一個理由，急切地扯了扯旁邊趙巖的衣角，示意他幫腔。
然而，趙巖默默往旁邊挪開一步，果斷與他割席，並迅速出賣隊友：“你身體不好，山路顛簸，還是算了吧，路上不好走。”
霍開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宋時微見狀，輕笑一聲，開口道：“聽說北貴山水風光獨特，確實是很適合寫生的地方。小然既然想考西美，多出去走走，積累素材，很有幫助。”
霍開然頓時感動得淚眼汪汪，恨不得撲過去抱住宋時微：“時微哥，還是你最好。”
莊靜無奈地勸道：“然然，你二哥說得也有道理，你身體底子弱，去青石寨的路可不是這麽容易走哦，不止要坐車，要走很多山路的。萬一路上不舒服怎麽辦？誰照顧你啊？”
霍開然捂住耳朵，不聽不聽。
他現在只想暫時逃離霍凜身邊，喘口氣。
想曹操，曹操到。
霍凜剛好從樓梯上緩步下來，看著樓下這突然熱鬧起來的陣仗。
目光掃過霍開然幾乎要埋進宋時微懷裏的樣子，他沈默幾秒後，沈聲開口：
“我也去，我照顧他。”
霍開然身體一僵，扭過頭，對上那道陰魂不散，讓他心頭亂跳的目光。
啊啊啊啊！怎麽去北貴也躲不開他！
莊靜楞了楞：“阿凜？你怎麽也來湊這個熱鬧……”
“弟弟身體不好，我不放心。”霍凜目光平靜地掃過宋時微和趙巖，語氣理所當然。
霍國訊瞬間警鈴大作，趕緊找理由：“不行，你不能去！公司還那麽多事，你怎麽能走！”
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霍凜立刻抓住話柄，絲毫不搭理他，微微垂下眼簾，只看向母親：“正好，我受傷了，醫生建議休養，處理不了繁重的公務，聽說北貴的自然風景優美，想去旅游，散散心……可以嗎？”
聞言，莊靜立刻扭頭看著丈夫，埋怨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人家阿凜為集團忙上忙下，都受傷了放個假也不行？你就上了這兩天班，這就受不了了？你這懶骨頭，以後可怎麽辦！”
霍國訊人到中年，還被妻子當著小輩的面劈頭蓋臉一頓說，蔫了。
霍凜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看向霍國訊：“父親，那這段時間，公司就辛苦您了。”
霍國訊咬牙盯著這個心思深沈的長子，壓低聲音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不會忘，請放心。”霍凜頷首答應。
霍國訊這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趙巖看著眼前這瞬息萬變的局面，撓了撓頭，有點懵。
他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回趟家，怎麽忽然就變成四個人組團出游了？
霍開然更是欲哭無淚。
明明是為了躲開霍凜才想出的行程，為什麽最後那人反而也加入了！
“好吧好吧，”莊靜見幾人都意向明確，最終嘆了口氣妥協，“你們四個年輕人一起去玩玩，散散心也好，路上互相有照應。到了那邊，一定每天給我報平安！”
她目光又落在小兒子身上，仍不放心，“要不……我還是給你們安排一隊保鏢跟著吧？”
趙巖瘋狂搖頭，“不用不用，這也太誇張了。”
他都已經預想到剛進山寨門口，被隔壁王二狗說裝貨。
霍國訊趁機懟了回去：“要學會放手。”
莊靜沒好氣給了他一巴掌。
大家都被這中年夫妻逗得哈哈笑。
熱鬧當中，霍開然也略微放松，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個躲也躲不開的人。
卻發現那人隱在坪燈的陰影裏，幽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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