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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Part.118 顛沛流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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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Part.118 顛沛流離(二)

Part.118

小顏開車到醫院, 在醫院停車場沒有開到門口,手始終沒離開方向盤,四周安靜得只有他的呼吸聲, 他木訥地整著雙失焦的眼睛。孟康玉那驚恐和嫌惡的眼神與語氣還歷歷在目。

手緊抓著方向盤越握越緊,無意識地嘆了好一會兒的氣, 過度安靜的環境待的時間過長會弄得耳鳴難忍,他揉了把臉,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顏才說他到了, 然後左右看了看指示牌, 給他發了車停在哪個具體位置。

很快, 左側的車窗就看見一道身影向他奔來,小顏轉身伸長胳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顏才走過來時卻給關了,反而打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

小顏不帶片刻的猶豫,也開車門下去幾乎同一時間到後座, 顏才迫不及待地將他按入懷中貪婪地汲取溫度。

顏才道:“他們到底為什麽能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做到那麽狠心。”

小顏怔了下, 隨即會心一笑,“沒事, 反正我現在錢多的是。”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小顏, 顏才經歷的這段時間裏周書郡並沒死,他手上沒什麽錢。

他反過來問道:“顏才, 你那時候幫他們了嗎?怎麽幫的?”

“姓周的巴不得我欠他更多, 方便控制我, 所以我沒張這個口,但他倒是自覺得很。”顏才松開他些,說道:“如果他沒有主動, 我想也不知道我會不會為了孟康寧四處求人借錢。”

小顏蹙眉:“你過得太辛苦了。”心疼不是三言兩語靠嘴表達的,他下定決心要為顏才分擔,便說道:“以後換換班,我來扮演顏爍,你做你自己。”

“不行。”顏才不容置喙地回絕。

即使他的確因為自我價值的否定深深煎熬著,但將這份煎熬嫁接到小顏哪怕別人身上,他的肩膀也不會有任何的松懈,活受罪的結果是他重生的代價,沒有讓別人代受的道理。

顏才還是因為他的話感到高興,使得他能夠自然地綻放笑容,“你容易露陷,還是我來吧,我也算是經驗豐富了,話雖那麽說,其實細說來也不是什麽大事,你就安心享受研學之前的假期,以後有的是你忙的時候。”

小顏:“可是……”

顏才註視著他的眼睛,笑容逐漸變得勉強,不如不笑,他垂下眼簾,“我實在抽不開身的話,旅游你就自己去吧,機票酒店都定了,不去可惜。”

一個人的旅行不是沒有過,舒服自由除了精打細算的消費可以說是無所顧忌,是一種讓人上癮的爽快。

但習慣是會變的,何況這趟旅行最初的初衷,是想和顏才過一段沒有任何人和事打擾的快活神仙日子,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都已經泡湯了,顏才還說得出這種話,分明是明晃晃地把他往外推。

或者根本就是想趁機逃跑。

小顏不甘 心地咬緊牙關。

過年在即,再過不久他就要去燕汀了,這次學習機會毋庸置疑是他人生一大轉折,貴人相助的機會能出現一次就是莫大的珍貴,他不可能不去。

至於顏才,很難辦,在自己的地盤尚且還能把人關進籠子,重要的是他現在無業在家,有足夠的時間精力管控和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養個人綽綽有餘。可專項學習不是開玩笑的,一旦開始他根本沒時間時刻盯著。況且他和顏才也不同於過去,他們現在是名正言順的戀人,需得互相尊重。如果他不願意,那麽強求就是自私。

你會陪我一起去燕汀嗎?

就這一句簡單的話,卻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他去,說明他們兩個還會繼續走下去,可他要說一個不字,異地相隔後各種問題接踵而至,說是和分手沒有區別。

小顏反覆猶豫不定,最終都沒能說出口,只道:“暫時取消行程,我們以後有的是機會,不差這一時半會。”

出口成真不論真假,都能在某些特定時刻給予人多多少少的安慰。

“好了,不愁眉苦臉的。孟康寧睡得多醒得多,見不到人容易激動,我先回去了,你晚上早點睡。”

顏才說著,打開了自己那頭的車門,頭也不回地原路返回。

自從“顏爍”回來,顏潤又開始重新上班,治療費用自然是小顏出,一筆筆的打進卡裏,花沒了才給轉,多餘的一分不給,顏潤想有生活費就必須自食其力,壓根沒有見縫插針的機會。

長此以往下去,顏潤開始漸漸顯露自己的醜態,喝大酒抽大煙,頹廢的樣子看得顏才忍俊不禁,就他現在的樣子別說照顧孟康寧,不在路上闖紅燈讓人撞死就算運氣好了的。

顏才細無巨細地照顧孟康寧,始終扮演著“顏爍”做個孝子。

小顏經常過來幫忙,看著顏才熟絡地答應著孟康寧每一聲“爍爍”,好幾次想替顏才應下,卻總是慢一步。

小顏挫敗地嘆了口氣,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怎麽那麽軸。”

顏才笑笑不說話,擡起手習慣性地想摸摸小顏的頭,可這時候孟康玉突然來了,他眼疾手快拿開手回身,卻還是不知怎的被抓了個現行。

孟康玉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橫插在兩人中間,明裏暗裏趕小顏走,直接霸占小顏的位置,顏才不悅的神色都寫在臉上了,她就是要當睜眼瞎。

顏才起身提著凳子想給小顏,孟康玉扯過來,瞪了眼他說道:“去哪呢?好好在這坐下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顏才沒什麽耐心地看著她,孟康玉把手機找出來給可他看了張陌生女生的照片,“明天去相親。”

一點前瞻預告都沒有,就突然擅自約了人,顏才內心煩躁,“不去。”

“顏爍”從小到大沒少任性過,本就是慣著長大的,長輩們對他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孟康玉也不例外,即使是這樣拒絕,孟康玉還是軟下語氣跟他商量說:“都約好了的哪能說不去就不去,聽話,就見一面而已,行不行的不還是你說了算,又不是給你下達什麽命令要你非得和人家姑娘訂親,再說認識點朋友多好的事,他們家大業大,都不在意你家庭情況,你還有什麽好挑剔的對吧?”

顏才無言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小顏,後者覺察到視線,掙紮片刻與他對視,又怕給他負擔,不敢有任何不滿。

孟康玉敏銳地抓住他們眉目傳情的小動作,陣陣惡寒爬滿全身,她蹭地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爍爍,小姨是為了你好,你是我親外甥,我還能害你嗎?”

顏才:“姨,我媽還躺著,我怎麽可能有閑心談情說愛,而且我沒房沒車沒存款沒資格成家,我不能去。”

病床上的孟康寧虛弱地看著聽著,看似意識昏沈,實際門清著呢,孟康玉沒大聲吆喝,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他拽起顏才壓低聲音威脅:“你要是不見,我就把你跟你弟幹的那檔子臟事兒告訴你爹,讓他管你們。”

孟康玉咋舌道:“我說出來都替你們蒙羞,顏才就罷了,你到底怎麽想的?怎麽就……唉……什麽毛病啊,回頭我想著得去問問老中醫給你看著拿點中藥,要是能糾正回來就好了。”

字句誅心的話都擺在明面上了,顏才披著“顏爍”的身份不好硬剛,左右都逃不了這一劫,但他依然不願點頭答應,跟孟康玉有些僵持不下。

孟康玉怒中火燒,當即就找出顏潤的手機號直接打電話,她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作為親姨媽管不了的事讓他們老子管那是天經地義。

眼看電話頃刻便撥通了,顏才趕忙攔住,孟康玉趁機問他:“你說我管不管得了你?”

顏才神情低落,無可奈何地順從她的心意,啞然道:“管得了。”

折騰半天終於翻篇,但孟康玉沒就此放過他,繼續逼他加了那姑娘的聯系方式,手把手教他怎麽回,字裏行間的消息來往中,孟康玉不停地解讀那姑娘對他的印象最好,多喜歡他。

孟康寧:“你聽好了啊,姑娘她爹媽都是區裏的領導,得虧你還有張律師證充門面,你可不知道說媒的當面說了你多少好話才得來這見面的機會和電話號碼,你必須要好好珍惜,一點都不能怠慢了,得罪不起明白嗎?”

“知道了。”顏才有些麻木地笑著,“會好好珍惜的,不怠慢。”

孟康玉道:“我看行的話,直接秋天就訂婚,然後趕緊把婚給結了。以免你媽媽夜長夢多天天牽掛你結婚的事,還有年齡和年份相沖突的事兒。”

顏才點頭:“好。”

“……”小顏擠出一絲苦笑,有些踉蹌地後退半步,落寞地轉身走出病房門去衛生間,用冷水洗臉緩緩神。

要放棄嗎?

現在走還來得及。

真的來得及嗎?你以為真心換真心的人那麽好找嗎!真心喜歡的告白,要打多少回合的心理戰,怎麽可能說放棄就放棄,再堅持堅持,前路還不知道多少,但萬一就差這一步了呢?

目前這局勢一邊倒,他就更不能自行亂了陣腳,要相信他。

小顏抹了把臉,抽了兩張紙擦幹凈,然後回到病房那邊,坐在能看到那扇門的地方坐下,等什麽時候看到孟康玉走,他什麽時候再回去。

而病房內,顏才被迫聽完孟康玉的一番封建教導,孟康玉儼然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道:“小姨,這個點不回去和家人吃飯嗎?天都黑了。”

孟康玉:“你一個人悶得慌,我擱這裏陪著你,小孩讓你姨夫看著。”

顏才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給小顏,孟康玉不管他打給誰的,就認定是小顏,一把奪過來,“別打了,人都走了你還想叫過來幹什麽?他在這純純就跟你媽媽添堵。”

“……也是。”顏才嘆了口氣,把手機拿回來沒再想著聯系小顏。

最好是再也別來醫院,盡量遠離這種搞得人心衰力竭的苦差事。

孟康玉拉著顏才講顏爍小時候的事,顏才幾乎沒聽過,如今年過三十的人了,這些小時候感到不平衡和委屈得要死的事,現在聽來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了,有的也只是懷念和悲涼。

畢竟講的不是別人,是顏爍。如果不是因為重回人間這趟渾水,他也不知道當年的真相,顏爍離開的苦衷。

再就是現在,孟康玉講的這些小時候的顏爍,有些經歷和趣事,怕是除了孟康玉,就只有他記得了。這樣想的話,心裏多了幾分寬慰,他反而主動在話題中問得更深入,選擇性忽略掉旁觀者眼中所謂不懂事的壞小孩,只專心致志地想念他的雙胞胎哥哥。

孟康玉:“雖然你們兄弟倆一個肚子裏出來的,但差距不是一般大。其實我一開始也不討厭你弟弟,你爸媽也是同樣心裏邊很矛盾,好歹也是自己親生的,還長得一樣,你爸媽也是想對他好的,但他都不領情啊。”

顏才垂眸:“嗯。”

孟康玉瞅了眼孟康寧,眼是閉著,但還是怕被聽見,就再壓低點聲音,“就好比他上大學那時候,你爸媽托他一個朋友偷摸著給他塞生活費。”

顏才驚愕道:“什麽?”

孟康玉:“攢到一定數了就給啊,半年給一回,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我記得可清楚,不然那時候也不會跟我借換燃氣竈的錢。”

顏才靜止了很久,心緒雜亂地偏頭看了眼床上的孟康寧。過去也是這樣類似的場景,孟康寧蓋著白布的屍體被醫生推出來。他就在原地站著,看身邊幾個人哭天喊地,唯獨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格格不入。於是他不再多停留,走出那個房間,空曠寂寥的走廊還有哭聲的回音。一個已婚已育的中年婦女去世,有喊她名字的,有喊她姐的,卻聽不到一聲“媽”。

說句沒心沒肺的話,他那時候還挺慶幸的,換個角度想想,他也不羨慕那些家庭幸福的,反正人與人之間的結局不是生離就是死別,感情越深厚,分別就越痛苦。至少他不用受大多數人必須面對的喪父喪母之痛。

理論上是這樣的。

顏才收回目光,眼底多了幾分挫敗,自嘲地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總不能在同一件事上掉兩次眼淚吧。

雖不多,但未免太難看。

他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小顏。單純的恨比愛恨交織要更心安理得。

反正孟康寧的時間不多了,知曉這些沒什麽好處。

病房裏邊其他病人家屬走了一半,剩下幾個陪床的,顏才看了眼手機上顯示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

孟康玉平時就這個點睡,生物鐘敲得她想打盹,顏才便勸說道:“姨,今晚還是我在這,你回家睡覺吧。”

孟康玉沒再推脫,是真困了,前面還說了那麽多話,精力耗盡也就沒心氣兒跟誰鬥了,“好,我先走了,你這邊要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好。”顏才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到電梯那邊,正要關門,餘光不禁在視野範圍內掃視,門把上的手頓住,看向不遠處一個較為刁鉆的角度,等孟康玉進電梯,他走出去反手關門。

入夜安靜,四周不見幾個人影,八成都是醫護人員,他心無旁騖地大步走過去,並戴上隨身的口罩算是掩耳盜鈴,避免再碰到什麽熟人。

顏才走到在等待區座椅上睡著的小顏面前,小顏雙手抱臂,頭完全低垂下去,姿勢非常難受。他悄聲蹲下來,用手掌輕柔地托住他略微歪斜的腦袋,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他臉頰。

小顏沒醒,可能是真累了,睡得比想象中熟。顏才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卻也飽含著心疼,他坐旁邊的位置,引導他的腦袋靠著自己。

顏才左顧右盼,沒有人,他才牽起小顏的手握住,彼此依偎療愈。

小顏悄悄睜開眼,有些迷糊地認清什麽情況,手指動彈了兩下。

“醒了。”顏才沒松手,維持當前的姿勢,說道:“以後別來醫院了。”

小顏:“那我病了怎麽辦?”

顏才:“認真點。”

“我很認真。心病也是病。”小顏十指緊扣他的手,嚴絲合縫地箍得手骨都發疼,“你這樣天天在這守夜,天天睡在那麽窄的小床上。不行,醫院有私人病房,我現在就讓人……”

顏才吃痛但沒抗拒,任由他出氣,說道:“孟康寧狀態不穩定,可能隨時進行急診放療,不適合轉移。”

“還有,我不來這裏我上哪見你?”小顏擡起頭與他對視,“你不想見我嗎?我還想跟你一起跨年,你不想和我一起過嗎?”

“……跨年夜都各回各家,我當然和你一起。”顏才率先斂下眉眼,“但目前我們暫時不能見面,要先打消孟康玉的疑慮。”

“所以我要看著你和別人相親,和我不能見面的日子都和別人約會,虛情假意參半地談情說愛嗎!”小顏甩開他的手,煩躁不安到極點。

即便顏才是世上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但誰能容忍眼睜睜看著他愛的人和別人站在一起,哪怕是逢場作戲。

“幹脆直接告訴他們拉倒。”小顏語氣激動,“我和我自己在一起怎麽了,我就是死了也和他們沒關系,憑什麽這些人一個個好事從不想著我,一旦我做了什麽他們看不慣的事就不停地給我找麻煩,我欠他們的嗎!”

顏才道:“行啊,你說,你去告訴他們,顏爍早就死了,所謂的兄弟亂-倫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你敢說實話就去試試,我不攔著你。”

他一生氣,小顏慌了神,想解釋但又好像沒什麽好解釋的,說是破罐子破摔隨口胡說,也掩蓋不了是實話。

“最後再說一遍。”顏才站起身,背對他往前走,“別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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