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涉雪歸途 “可你不是我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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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涉雪歸途 “可你不是我的造物主。”……
翌日。
金陽村度假中心的一個小門外。
一列黑色車隊緩緩駛出。
對面小賓館五樓一扇窗戶前的望遠鏡也同時收了回來。
“他們走了。”望風的人回頭對著一屋子的人說。
祁宴頷首, 和孟白、古均等人交換了個眼神。
“行動。”
十分鐘後，古均帶著祁宴、孟白、許管家三人, 從度假村的大門正大光明進入。
祁宴和許管家戴著口罩，手裏提著公文包，佯裝二人的助理。
新宅站崗放哨的是新人，只對之前有出入過這裏的古均眼熟。
但孟白明面上也是一個沒有脫離祁家的人，亮出戒徽後，對方很快放行，並沒有懷疑什麽。
度假村很大，但是只有一個未公開的區域是屬於祁家的。
嚴格來說, 這裏已經不算是度假村了, 只是他們借著這個度假村的掩護, 自己又私自修建了一處宅子。
昨晚古均帶他們來這裏的時候, 祁宴也沒有想通為什麽他們會選擇借裴家的手來修建這個。眾所周知, 裴家和景家的關系一直很好。
可能是出於大隱隱於市的想法。
但最後，祁宴還是把問題歸結於祁容翰本人太過於自大。
一邊往宅子裏走，祁宴環視四周，越發覺得眼熟。
“果然是人老了嗎？新宅也要修一個和山夕灣差不多的格局。”他不由得感嘆。
大抵分為前庭, 中庭和後院，前庭用於會客、商議事務。中庭是花園和休閑吃飯的地方, 後院則是住宅，背後還有個供奉香火的祠堂。
祠堂往東去, 整個宅院東北角的方向，有個庫房, 過了庫房後就是一條隱秘暗道，通往實驗室。
古均嘴角揚起，為今天行動如此順利多了幾分開心, 就連說話也沒有那麽多疑與對抗了。
“有的人生活了一輩子的習慣很難改掉，也多虧了他保持這個風格，不然找路都需要花不少時間。”
一直在旁邊沈默的孟白插話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實驗室嗎？”
“不，實驗室還沒投產，應該只有一些器械搬進去了。”
有兩個字，祁宴聽著挺刺耳的：“投產？”
古均默了一瞬：“不要糾結一兩個用詞，對祁容翰來說，祁家人出生和實驗室投產沒有什麽本質不同。都是要投入市場的商品罷了。”
祁宴沒說話。
只是突然想起了景讓，如果景讓在這，聽到這個形容，肯定又會氣紅了臉，嘟嘟囔囔輸出一大堆。
古均見他什麽話也沒說，甚至還輕輕勾起了嘴角，也摸不著頭腦，只好繼續順著話題往下說。
“搬家的時候，我特意回來了幾次，偷偷觀察，老爺子那幾天出入祠堂很頻繁，而且每次都會待很久，絕不是上柱香那麽簡單。。”
他目光掃過三人：“我猜重要的東西，他肯定是藏在祠堂了。”
許管家挑眉：“會是名單嗎？”
古均再次強調了一遍：“不知道，但肯定有名單這種東西存在。”
古均肯定了名單的存在，也是祁宴決定這段時間行動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他跟著許管家去見了他口中的第三股力量。
人不少，都是祁家人，且大多數都是後代或自己遭受過迫害的人。滿滿當當擠了一個教室大的會議室。
而當祁宴說出，他需要想辦法從祁家拿到一份名單，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時。
古均說，他見過那份名單。
但是他當時見到的是紙質版。
祁家搬家之前，將很多資料都集中銷毀了。古均當時也被召回去參與了這件事，在眾多文件中瞥到了一份列滿了名字的表格，記錄了真名假名和就業等資料。
厚厚的一摞。
還沒等他多瞧兩眼，就被丟進火裏燒了。
但祁容翰不可能就這樣輕易丟掉，對所有記錄在冊的祁家人的掌握。
所以古均篤定有電子版。
“要麽存在一個可移動的硬盤中，要麽存在某一臺電腦裏。”他下了結論，“得找找。”
…
所以他們才想了一出調虎離山的計劃。
古均以職位之便，發起了一個項目，想要請老爺子出山參考。
所以今天，祁容翰的車隊才開了出去，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到新宅來找文件。
思緒收回，祁宴他們已經站在了祠堂門口。
祠堂是一個小院落。
對於祁家這種重宗族血脈的家族來說，祠堂是需要格外花心思修繕的地方。
不僅坐落在院落中軸線上，青瓦屋頂，門梁正中懸掛“宗功祖德”匾額。
進門後是青石鋪就的天井，假山石、根雕和綠植布局，一看就風水與氣韻流轉，講究得很。
兩側廂房展示著祁家先祖的事跡。
仿佛那些以繁育、改造的過往，都是值得銘記的榮光。
整體莊重肅穆，但卻看一眼都嫌惡心。
但先從哪裏開始找，他們卻犯了難。
古均：“祠堂有三間房，從哪裏開始找？”
祁宴環視一圈：“分頭行動吧，兩個人找中央的主祠堂，左右廂房各去一個。”
“等等。”許管家這時出聲。
三人目光都聚焦過來。
許管家說：“不用去右廂房，他不會放那裏的。”
“為什麽？”祁宴問。
“既然都費這麽大的勁修一個祠堂了，那該講究的風水和禁忌，也肯定是要講究的。”許管家指著右邊祠堂，“右側是白虎位，主兇喪，不吉利的。名單，其實也可以理解成族譜，怎麽可能會把族譜放在那種煞氣十足的地方。”
許管家這番言論倒是令眾人有些驚訝，但又覺得很有道理。
這完全就是祁容翰能幹得出來的事。
“那我們就不去右廂房了。”祁宴十分聽勸，“許管家厲害啊，連風水這塊都知道。”
許管家笑笑：“人老了難免有一些玄學想信一信。景老爺子身體剛出毛病時，景家也這樣修過祠堂。還全方位每個地方都請大師調過風水，我全程領著做的，所以也了解了一些。”
提及景家，一老一少目光交匯。
彼此眼中的感慨之意，此刻只有他們兩人明白。
他們的命運都被景家改變了太多。
決定做的很快，四個人當機立斷。
孟白去左廂房找，剩下三個都集中在中間這間主祠堂找。
祁家老頭註重這些古舊的祭祀傳統，就連牌位都是金的，一層層疊下來，占了很大的空間。前方鋪著黃絨布的供桌，三炷香插在古銅的香灰壇子裏，已經不知道是幾天前的，剩下光禿禿的紅色木簽和頂部熄滅的小黑點。
地方比較新，香火味不重，天花板和墻壁也沒有任何發黑發亮的情況。
祁宴撩開絨布，果然發現了異常。
和一般的紅木供桌不同，祁家這個供桌，卻是一整個櫃子！
“來看這個。”
其餘兩人立馬湊了過來。
這個櫃子通體漆黑，上面有個平板電子密碼鎖，還有個紅外掃描孔，除此之外，沒有找到任何機械的鎖。
“你知道密碼嗎？”祁宴側頭看向古均。
古均一籌莫展：“這我上哪知道去？要不試試祁容翰的生日？”
祁宴卻沒有立即嘗試：“按照他多疑的個性，很有可能一次出錯就會直接觸發報警。”
他伸出手：“把他的指紋膜給我。”
古均從懷裏掏出一枚透明的指紋膜出來。
拿到祁容翰的指紋不難，這枚指紋膜已經保存了兩年，是某個成員趁過年期間，去老宅拜年時偷偷弄到的。
祁宴將指紋膜貼到紅外掃描孔上。
紅色的橫波自上而下掃過，所有人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等了 30 秒，這個櫃子沒有任何反應。
也沒有報警。
“怎麽回事，不是掃指紋的話，那這個紅外孔是掃什麽的？”許管家困惑道，“難不成要掃他的臉？”
“應該不是，如果掃臉的話，我們幾張臉湊在這裏早就觸發錯誤提示了。但至少說明這個鎖應該不會觸發報警。”
祁宴一邊說著，一邊大膽上手輸入猜測的密碼。
輸完後，傳來滴滴兩聲錯誤提示。
也沒有反應。
接下來祁宴又輸入了好幾個和祁容翰有關的數字，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隨著時間過去。
許管家的神情越來越焦躁：“一直這樣試也不是辦法，剛剛我們進來說放個文件，耽誤久了，他們肯定要找我們在哪。”
古均出主意：“實在不行我們叫外面接應的來，直接把櫃子運走！”
祁宴卻沒立刻答應：“我跟景舜學了幾個開鎖的方法，我嘗試一下。再給我十分鐘，如果不行的話，我來拆桌子。”
古均雖然很焦急，但此刻也別無他法。
時間拖得越久，他越不放心。
以前在老宅還能隨處見到人員走動，但今天新宅安靜得有些過分，讓他心裏挺不安的。
“行，你快點啊，我去給你望下風。”
就在此時。
“哢噠——”
一聲清脆的，子彈上膛的聲音響起。
剛剛跑到門口的古均，背對著他們，舉起雙手，一步步慢慢退了回來。
而一步步走進來的，一個黑衣制服的年輕人，樣貌平平無奇，卻是非常熟悉的一張臉。
祁宴站起來：“樸重？”
樸重揭下了上綜藝的假面，面色淩厲，舉著槍的同時，目光略過古均肩頭，和他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祁宴，或者我應該叫你哥哥？”
祁宴表情不加掩飾的厭惡：“我可沒你這樣的弟。”
看著這群去而覆返，將他們包圍的人。
古均只慶幸剛剛沒有那麽快通知其他人。
不然大家就成了甕中捉鱉。
他笑了一聲：“難怪剛剛那麽容易就放我們通行呢 。”
而在樸重身後，一張枯朽老臉，伴隨拐杖觸地的噠噠聲，出現在他們眼前。
“又見面了。”祁容翰帶著陰狠的笑，對他們說：“真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意想不到的組合呢。”
話音落下，一群荷槍實彈的人魚貫而入，瞬間將祠堂圍了個水洩不通。
“祁容翰！你私買這麽多槍，是犯法的知不知道！”孟白不知何時已經被人用槍口抵著後腦，雙手反剪，從左廂房押了過來。一邊掙紮一邊紅著眼睛沖他吼。
隨即被摜倒，在即將頭著地的時候，祁宴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力氣抵擋了慣性，孟白詫異看了他一樣，祁宴連臉色都沒變。
祁容翰對孟白的態度十分不屑，甚至是有點瞧不起，見狀輕嗤一聲：“喪家之犬，還來我面前狂吠。”
“這還得多虧上次你帶著景家那倆不省心的玩意兒，硬闖老宅，倒是提醒了我，得加強安防。”祁容翰眉眼間全是對自己軍火的得意，“想不到，不到半年就派上了用場。”
祁宴松開孟白的胳膊，緊緊盯著祁容翰：“你是怎麽發現的？”
“你們這點伎倆能騙得了誰？”
祁容翰說到這裏，眼神又狠毒了幾分，看向被槍口指著的古均。
“還跟我扯什麽項目？”他伸手，拍拍古均的側臉，“古均，這一群小輩中，我還挺器重你的，沒想到你跟他們合起夥來陰我，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呸。”
古均雙眼通紅，毫不留情往旁邊啐了一口：“這話你放在三年前說，我興許還會感恩戴德，並且為祁家效力到老！但你是怎樣對我妹妹的，你還記得嗎？”
“你妹妹…”祁容翰想了想，但他那顆不可一世的腦袋根本裝不進去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物，“是誰？”
古均卻因此更加憤怒。
“三年前，你為了所謂的血統，強行將她和一個有明顯基因缺陷，還有暴力傾向的祁家人結合，讓她受盡折磨而死，她拼了性命才生下來的孩子，一出生就躺在了實驗室的手術臺上，被你們做什麽基因改造。最後連那個小小的實驗臺，都沒下得了，而我們連見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古均字字泣血，那活生生的悲劇，三年了，每日如新，仇恨卻與日俱增。
“如果不是你，我妹妹本該有個燦爛的人生！”
“你還記得你當初讓我娶妻的時候怎麽說的嗎？你說我只要答應了和她結婚，你就答應給我妹妹自由。”古均恨不得撲上去將他撕碎一般，控訴，“但你卻那樣對她！”
“延續正統血脈，本就是祁家人的使命。”祁容翰冰冷的臉上，沒有因為他的憤怒而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和心虛。
他只是冷硬著臉：“為了家族的榮耀與輝煌，小我的犧牲也是有意義的。”
“你他媽的放屁！什麽狗屁血統！！什麽家族榮耀！都是封建的糟粕！是你們借此斂財的借口！”
古均突然暴走，身上的信息素也極度不穩定。
祁容翰頷首示意手下。
他們立馬制服了古均。
“來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開槍啊！”古均伸頭去夠槍口。
他情緒太過激動，一不小心真有可能有生命危險。
“古均。冷靜點。”
祁宴突然開了口，安穩沈著的聲音仿佛帶著上位者天然的威嚴與壓制。
面對那麽多槍口，都沒有懼怕的古均，掙紮了幾秒，突然安定了不少。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我當然不會殺你，你們四個今天，暫時都還不會死。”
祁容翰揚揚手，他的手下迅速又麻利地圍上去，將手銬給他們銬住，以同樣的姿態，將他們反剪雙手壓制。
孟白被押著跪在地上，膝蓋硌在青石磚縫間，疼得鉆心，可他顧不上。他聽著古均字字泣血的控訴，看著祁容翰那張冷漠到近乎麻木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極輕，像一片枯葉落在冰面上，卻讓祠堂裏所有人都為之一滯。
“古均。”孟白偏過頭，眼尾還帶著方才掙紮時洇開的紅，“你跟他說這些做什麽？”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擴得更大，顯出幾分刻薄的嘲諷來：“這種人，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會放過，又怎麽會心疼你一個旁支的妹妹？”
話音落下，祠堂裏靜了一瞬。
祁容翰那張枯槁的臉上終於有了波動，不是愧疚，不是心虛，而是被戳到痛處時本能升騰的戾氣。
他握著拐杖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你——你閉嘴！”
祁宴也隨之一頓。
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白。
孟白察覺到他的視線，卻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冷：“三十年前，你想要一個基因完美的後代，來培養成祁家的接班人。卻覺得旁支的血統不純、資質不夠，選來選去——最後，你將目光對準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祁容翰大吼：“我叫你閉嘴！”
但孟白根本沒有停：
“祁皎月。她那年才十九，卻已經分化成了一個超A級的Omega，只差一點點就可以評到S級，但也正因為這一點點，在你眼中，她也只是一個不完美的殘次品，只配貢獻子宮，作為一個培育後代的容器。”
“然後，你給她下藥，將她和我關在一起。”
後來的事。
孟白不再講了。
祁宴說得對，他不能綁著皎月，不能替她，揭露最難以啟齒的傷疤。
但如今他們站在針鋒相對的對立面。
祁皎月的下場，大家都明白。
古均猛地擡起頭，眼中驚怒交織。
就連旁邊見過大風大浪的許管家，此刻也瞠目結舌。
他們都只知道加入這個群體時，孟白就已經處於領導者和牽線人的角色了，卻不知道他的背後，疊著這樣久遠又荒誕的血債。
更不知道……
祁宴與孟白，居然和祁容翰有這麽深刻的淵源和關系。
就連祁容翰的手下，聽到這樣的秘聞，都微微變了臉色，悄悄打量著祁容翰。
祁容翰的表情從憤怒到平靜。
片刻後轉為從容和傲慢。
“你說得不錯。”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打磨舊木，“但我做的唯一一件錯事，是給我的女兒挑選了一個毫無作為的丈夫，你除了還算優秀的基因外，一無是處。這麽多年了，也只知道懦弱地逃到偏遠地區，卻不敢脫離祁家的掌控，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指責我？”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緩緩擡起，指向祁宴。
露出一個得意到有些畸形的狂熱神情。
“但好在，我的苦心沒有白費。我創造出了超S級的Alpha，一個我理想中完美的繼承人。”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層層蕩開。
祁宴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臟正在以怎樣的頻率撞擊肋骨。
原來如此。
他曾經猜測過母親的身份，想過或許是某個被迫獻祭的旁支女孩，想過或許是一場祁家見怪不怪的意外。
唯獨沒有想過，那會是祁容翰的親生女兒。
他的女兒，他的實驗品，他的耗材。
“爺爺。”祁宴一直垂著眸，此刻擡起頭看他，眼裏仿佛淬了血，“原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殘忍。”
祁容翰蒼老的臉上卻浮起一絲近乎得意的神色：“祁宴，你一直恨我，恨祁家，恨這個把你當成工具的地方。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你根本不會存在？你身上流著我的血脈，你是我的基因延續、我的計劃、我的榮光——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他向前踱了一步，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
但就在他要繼續向前時。
卻突然看見祁宴笑了。
很輕的笑，嘴角只揚起一點弧度，眼眶卻不知何時紅透了。
他站在層層疊疊的金色牌位前，身後是祁家歷代先祖冰冷的姓名，身前是賦予他生命也剝奪他一切的老人。
“爺爺。”
祁宴開口，聲音竟然很穩。
“這次見面，您難道就沒覺得，我有什麽地方不一樣嗎？”
祁容翰皺起眉。
他打量著祁宴。
和三個月前闖老宅時相比，這個人似乎沒什麽變化。
依然是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依然是那種令人不快的、不受掌控的眼神。
可有什麽東西確實不同了。
不是外表，是……
祁容翰的眼神驟然凝住。
空氣中不知何時漫開一股極其濃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那不是尋常Alph息素該有的濃度，甚至不是他曾經被動發情達到過的濃度。
像漲潮時的海浪，一層一層、鋪天蓋地地壓過來，壓得人膝蓋發軟，壓得人喘不上氣。
祁容翰身後那些荷槍實彈的護衛，最先有了反應。
拿槍的手開始顫抖，槍口不由自主地垂下；有人踉蹌後退，撞上身後的供桌，銅香爐翻倒，積年的香灰揚了滿天；更有人直接單膝跪地，像被什麽無形的重物壓住了脊背，怎麽也直不起身。
一種出於支配地位的，最高等級的Alpha絕對的壓制力。
“這、這是……”
樸重死死握著槍，指節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距離祁宴最近，承受的壓迫也最重。
那股信息素像一柄無形的刀，抵在他的腺體上，不需要割下去，僅僅是懸在那裏，就足以讓他全身僵直。
祁宴手上堅硬的鐐銬，已不知何時被他輕輕掙斷。
泛著冷光的金屬，此刻斷裂成幾截，落在他腳邊。
“爺爺。”他眼神平靜，像颶風來臨前詭異的平和天氣。
“我的確是你最成功的實驗品。”
他擡起頭，迎著祁容翰驟然收縮的瞳孔。
“可你不是我的造物主。”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做到的。
只覺眼前人影一晃，祁宴已經欺身至樸重身側，手腕翻轉，劈手奪過了那柄還指著地面的槍。動作幹凈利落，像演練過千百遍。
下一秒，冰涼的槍口抵上了祁容翰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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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陽村度假中心的一個小門外。
一列黑色車隊緩緩駛出。
對面小賓館五樓一扇窗戶前的望遠鏡也同時收了回來。
“他們走了。”望風的人回頭對著一屋子的人說。
祁宴頷首, 和孟白、古均等人交換了個眼神。
“行動。”
十分鐘後，古均帶著祁宴、孟白、許管家三人, 從度假村的大門正大光明進入。
祁宴和許管家戴著口罩，手裏提著公文包，佯裝二人的助理。
新宅站崗放哨的是新人，只對之前有出入過這裏的古均眼熟。
但孟白明面上也是一個沒有脫離祁家的人，亮出戒徽後，對方很快放行，並沒有懷疑什麽。
度假村很大，但是只有一個未公開的區域是屬於祁家的。
嚴格來說, 這裏已經不算是度假村了, 只是他們借著這個度假村的掩護, 自己又私自修建了一處宅子。
昨晚古均帶他們來這裏的時候, 祁宴也沒有想通為什麽他們會選擇借裴家的手來修建這個。眾所周知, 裴家和景家的關系一直很好。
可能是出於大隱隱於市的想法。
但最後，祁宴還是把問題歸結於祁容翰本人太過於自大。
一邊往宅子裏走，祁宴環視四周，越發覺得眼熟。
“果然是人老了嗎？新宅也要修一個和山夕灣差不多的格局。”他不由得感嘆。
大抵分為前庭, 中庭和後院，前庭用於會客、商議事務。中庭是花園和休閑吃飯的地方, 後院則是住宅，背後還有個供奉香火的祠堂。
祠堂往東去, 整個宅院東北角的方向，有個庫房, 過了庫房後就是一條隱秘暗道，通往實驗室。
古均嘴角揚起，為今天行動如此順利多了幾分開心, 就連說話也沒有那麽多疑與對抗了。
“有的人生活了一輩子的習慣很難改掉，也多虧了他保持這個風格，不然找路都需要花不少時間。”
一直在旁邊沈默的孟白插話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實驗室嗎？”
“不，實驗室還沒投產，應該只有一些器械搬進去了。”
有兩個字，祁宴聽著挺刺耳的：“投產？”
古均默了一瞬：“不要糾結一兩個用詞，對祁容翰來說，祁家人出生和實驗室投產沒有什麽本質不同。都是要投入市場的商品罷了。”
祁宴沒說話。
只是突然想起了景讓，如果景讓在這，聽到這個形容，肯定又會氣紅了臉，嘟嘟囔囔輸出一大堆。
古均見他什麽話也沒說，甚至還輕輕勾起了嘴角，也摸不著頭腦，只好繼續順著話題往下說。
“搬家的時候，我特意回來了幾次，偷偷觀察，老爺子那幾天出入祠堂很頻繁，而且每次都會待很久，絕不是上柱香那麽簡單。。”
他目光掃過三人：“我猜重要的東西，他肯定是藏在祠堂了。”
許管家挑眉：“會是名單嗎？”
古均再次強調了一遍：“不知道，但肯定有名單這種東西存在。”
古均肯定了名單的存在，也是祁宴決定這段時間行動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他跟著許管家去見了他口中的第三股力量。
人不少，都是祁家人，且大多數都是後代或自己遭受過迫害的人。滿滿當當擠了一個教室大的會議室。
而當祁宴說出，他需要想辦法從祁家拿到一份名單，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時。
古均說，他見過那份名單。
但是他當時見到的是紙質版。
祁家搬家之前，將很多資料都集中銷毀了。古均當時也被召回去參與了這件事，在眾多文件中瞥到了一份列滿了名字的表格，記錄了真名假名和就業等資料。
厚厚的一摞。
還沒等他多瞧兩眼，就被丟進火裏燒了。
但祁容翰不可能就這樣輕易丟掉，對所有記錄在冊的祁家人的掌握。
所以古均篤定有電子版。
“要麽存在一個可移動的硬盤中，要麽存在某一臺電腦裏。”他下了結論，“得找找。”
…
所以他們才想了一出調虎離山的計劃。
古均以職位之便，發起了一個項目，想要請老爺子出山參考。
所以今天，祁容翰的車隊才開了出去，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到新宅來找文件。
思緒收回，祁宴他們已經站在了祠堂門口。
祠堂是一個小院落。
對於祁家這種重宗族血脈的家族來說，祠堂是需要格外花心思修繕的地方。
不僅坐落在院落中軸線上，青瓦屋頂，門梁正中懸掛“宗功祖德”匾額。
進門後是青石鋪就的天井，假山石、根雕和綠植布局，一看就風水與氣韻流轉，講究得很。
兩側廂房展示著祁家先祖的事跡。
仿佛那些以繁育、改造的過往，都是值得銘記的榮光。
整體莊重肅穆，但卻看一眼都嫌惡心。
但先從哪裏開始找，他們卻犯了難。
古均：“祠堂有三間房，從哪裏開始找？”
祁宴環視一圈：“分頭行動吧，兩個人找中央的主祠堂，左右廂房各去一個。”
“等等。”許管家這時出聲。
三人目光都聚焦過來。
許管家說：“不用去右廂房，他不會放那裏的。”
“為什麽？”祁宴問。
“既然都費這麽大的勁修一個祠堂了，那該講究的風水和禁忌，也肯定是要講究的。”許管家指著右邊祠堂，“右側是白虎位，主兇喪，不吉利的。名單，其實也可以理解成族譜，怎麽可能會把族譜放在那種煞氣十足的地方。”
許管家這番言論倒是令眾人有些驚訝，但又覺得很有道理。
這完全就是祁容翰能幹得出來的事。
“那我們就不去右廂房了。”祁宴十分聽勸，“許管家厲害啊，連風水這塊都知道。”
許管家笑笑：“人老了難免有一些玄學想信一信。景老爺子身體剛出毛病時，景家也這樣修過祠堂。還全方位每個地方都請大師調過風水，我全程領著做的，所以也了解了一些。”
提及景家，一老一少目光交匯。
彼此眼中的感慨之意，此刻只有他們兩人明白。
他們的命運都被景家改變了太多。
決定做的很快，四個人當機立斷。
孟白去左廂房找，剩下三個都集中在中間這間主祠堂找。
祁家老頭註重這些古舊的祭祀傳統，就連牌位都是金的，一層層疊下來，占了很大的空間。前方鋪著黃絨布的供桌，三炷香插在古銅的香灰壇子裏，已經不知道是幾天前的，剩下光禿禿的紅色木簽和頂部熄滅的小黑點。
地方比較新，香火味不重，天花板和墻壁也沒有任何發黑發亮的情況。
祁宴撩開絨布，果然發現了異常。
和一般的紅木供桌不同，祁家這個供桌，卻是一整個櫃子！
“來看這個。”
其餘兩人立馬湊了過來。
這個櫃子通體漆黑，上面有個平板電子密碼鎖，還有個紅外掃描孔，除此之外，沒有找到任何機械的鎖。
“你知道密碼嗎？”祁宴側頭看向古均。
古均一籌莫展：“這我上哪知道去？要不試試祁容翰的生日？”
祁宴卻沒有立即嘗試：“按照他多疑的個性，很有可能一次出錯就會直接觸發報警。”
他伸出手：“把他的指紋膜給我。”
古均從懷裏掏出一枚透明的指紋膜出來。
拿到祁容翰的指紋不難，這枚指紋膜已經保存了兩年，是某個成員趁過年期間，去老宅拜年時偷偷弄到的。
祁宴將指紋膜貼到紅外掃描孔上。
紅色的橫波自上而下掃過，所有人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等了 30 秒，這個櫃子沒有任何反應。
也沒有報警。
“怎麽回事，不是掃指紋的話，那這個紅外孔是掃什麽的？”許管家困惑道，“難不成要掃他的臉？”
“應該不是，如果掃臉的話，我們幾張臉湊在這裏早就觸發錯誤提示了。但至少說明這個鎖應該不會觸發報警。”
祁宴一邊說著，一邊大膽上手輸入猜測的密碼。
輸完後，傳來滴滴兩聲錯誤提示。
也沒有反應。
接下來祁宴又輸入了好幾個和祁容翰有關的數字，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隨著時間過去。
許管家的神情越來越焦躁：“一直這樣試也不是辦法，剛剛我們進來說放個文件，耽誤久了，他們肯定要找我們在哪。”
古均出主意：“實在不行我們叫外面接應的來，直接把櫃子運走！”
祁宴卻沒立刻答應：“我跟景舜學了幾個開鎖的方法，我嘗試一下。再給我十分鐘，如果不行的話，我來拆桌子。”
古均雖然很焦急，但此刻也別無他法。
時間拖得越久，他越不放心。
以前在老宅還能隨處見到人員走動，但今天新宅安靜得有些過分，讓他心裏挺不安的。
“行，你快點啊，我去給你望下風。”
就在此時。
“哢噠——”
一聲清脆的，子彈上膛的聲音響起。
剛剛跑到門口的古均，背對著他們，舉起雙手，一步步慢慢退了回來。
而一步步走進來的，一個黑衣制服的年輕人，樣貌平平無奇，卻是非常熟悉的一張臉。
祁宴站起來：“樸重？”
樸重揭下了上綜藝的假面，面色淩厲，舉著槍的同時，目光略過古均肩頭，和他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祁宴，或者我應該叫你哥哥？”
祁宴表情不加掩飾的厭惡：“我可沒你這樣的弟。”
看著這群去而覆返，將他們包圍的人。
古均只慶幸剛剛沒有那麽快通知其他人。
不然大家就成了甕中捉鱉。
他笑了一聲：“難怪剛剛那麽容易就放我們通行呢 。”
而在樸重身後，一張枯朽老臉，伴隨拐杖觸地的噠噠聲，出現在他們眼前。
“又見面了。”祁容翰帶著陰狠的笑，對他們說：“真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意想不到的組合呢。”
話音落下，一群荷槍實彈的人魚貫而入，瞬間將祠堂圍了個水洩不通。
“祁容翰！你私買這麽多槍，是犯法的知不知道！”孟白不知何時已經被人用槍口抵著後腦，雙手反剪，從左廂房押了過來。一邊掙紮一邊紅著眼睛沖他吼。
隨即被摜倒，在即將頭著地的時候，祁宴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力氣抵擋了慣性，孟白詫異看了他一樣，祁宴連臉色都沒變。
祁容翰對孟白的態度十分不屑，甚至是有點瞧不起，見狀輕嗤一聲：“喪家之犬，還來我面前狂吠。”
“這還得多虧上次你帶著景家那倆不省心的玩意兒，硬闖老宅，倒是提醒了我，得加強安防。”祁容翰眉眼間全是對自己軍火的得意，“想不到，不到半年就派上了用場。”
祁宴松開孟白的胳膊，緊緊盯著祁容翰：“你是怎麽發現的？”
“你們這點伎倆能騙得了誰？”
祁容翰說到這裏，眼神又狠毒了幾分，看向被槍口指著的古均。
“還跟我扯什麽項目？”他伸手，拍拍古均的側臉，“古均，這一群小輩中，我還挺器重你的，沒想到你跟他們合起夥來陰我，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呸。”
古均雙眼通紅，毫不留情往旁邊啐了一口：“這話你放在三年前說，我興許還會感恩戴德，並且為祁家效力到老！但你是怎樣對我妹妹的，你還記得嗎？”
“你妹妹…”祁容翰想了想，但他那顆不可一世的腦袋根本裝不進去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物，“是誰？”
古均卻因此更加憤怒。
“三年前，你為了所謂的血統，強行將她和一個有明顯基因缺陷，還有暴力傾向的祁家人結合，讓她受盡折磨而死，她拼了性命才生下來的孩子，一出生就躺在了實驗室的手術臺上，被你們做什麽基因改造。最後連那個小小的實驗臺，都沒下得了，而我們連見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古均字字泣血，那活生生的悲劇，三年了，每日如新，仇恨卻與日俱增。
“如果不是你，我妹妹本該有個燦爛的人生！”
“你還記得你當初讓我娶妻的時候怎麽說的嗎？你說我只要答應了和她結婚，你就答應給我妹妹自由。”古均恨不得撲上去將他撕碎一般，控訴，“但你卻那樣對她！”
“延續正統血脈，本就是祁家人的使命。”祁容翰冰冷的臉上，沒有因為他的憤怒而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和心虛。
他只是冷硬著臉：“為了家族的榮耀與輝煌，小我的犧牲也是有意義的。”
“你他媽的放屁！什麽狗屁血統！！什麽家族榮耀！都是封建的糟粕！是你們借此斂財的借口！”
古均突然暴走，身上的信息素也極度不穩定。
祁容翰頷首示意手下。
他們立馬制服了古均。
“來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開槍啊！”古均伸頭去夠槍口。
他情緒太過激動，一不小心真有可能有生命危險。
“古均。冷靜點。”
祁宴突然開了口，安穩沈著的聲音仿佛帶著上位者天然的威嚴與壓制。
面對那麽多槍口，都沒有懼怕的古均，掙紮了幾秒，突然安定了不少。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我當然不會殺你，你們四個今天，暫時都還不會死。”
祁容翰揚揚手，他的手下迅速又麻利地圍上去，將手銬給他們銬住，以同樣的姿態，將他們反剪雙手壓制。
孟白被押著跪在地上，膝蓋硌在青石磚縫間，疼得鉆心，可他顧不上。他聽著古均字字泣血的控訴，看著祁容翰那張冷漠到近乎麻木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極輕，像一片枯葉落在冰面上，卻讓祠堂裏所有人都為之一滯。
“古均。”孟白偏過頭，眼尾還帶著方才掙紮時洇開的紅，“你跟他說這些做什麽？”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擴得更大，顯出幾分刻薄的嘲諷來：“這種人，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會放過，又怎麽會心疼你一個旁支的妹妹？”
話音落下，祠堂裏靜了一瞬。
祁容翰那張枯槁的臉上終於有了波動，不是愧疚，不是心虛，而是被戳到痛處時本能升騰的戾氣。
他握著拐杖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你——你閉嘴！”
祁宴也隨之一頓。
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白。
孟白察覺到他的視線，卻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冷：“三十年前，你想要一個基因完美的後代，來培養成祁家的接班人。卻覺得旁支的血統不純、資質不夠，選來選去——最後，你將目光對準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祁容翰大吼：“我叫你閉嘴！”
但孟白根本沒有停：
“祁皎月。她那年才十九，卻已經分化成了一個超A級的Omega，只差一點點就可以評到S級，但也正因為這一點點，在你眼中，她也只是一個不完美的殘次品，只配貢獻子宮，作為一個培育後代的容器。”
“然後，你給她下藥，將她和我關在一起。”
後來的事。
孟白不再講了。
祁宴說得對，他不能綁著皎月，不能替她，揭露最難以啟齒的傷疤。
但如今他們站在針鋒相對的對立面。
祁皎月的下場，大家都明白。
古均猛地擡起頭，眼中驚怒交織。
就連旁邊見過大風大浪的許管家，此刻也瞠目結舌。
他們都只知道加入這個群體時，孟白就已經處於領導者和牽線人的角色了，卻不知道他的背後，疊著這樣久遠又荒誕的血債。
更不知道……
祁宴與孟白，居然和祁容翰有這麽深刻的淵源和關系。
就連祁容翰的手下，聽到這樣的秘聞，都微微變了臉色，悄悄打量著祁容翰。
祁容翰的表情從憤怒到平靜。
片刻後轉為從容和傲慢。
“你說得不錯。”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打磨舊木，“但我做的唯一一件錯事，是給我的女兒挑選了一個毫無作為的丈夫，你除了還算優秀的基因外，一無是處。這麽多年了，也只知道懦弱地逃到偏遠地區，卻不敢脫離祁家的掌控，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指責我？”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緩緩擡起，指向祁宴。
露出一個得意到有些畸形的狂熱神情。
“但好在，我的苦心沒有白費。我創造出了超S級的Alpha，一個我理想中完美的繼承人。”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層層蕩開。
祁宴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臟正在以怎樣的頻率撞擊肋骨。
原來如此。
他曾經猜測過母親的身份，想過或許是某個被迫獻祭的旁支女孩，想過或許是一場祁家見怪不怪的意外。
唯獨沒有想過，那會是祁容翰的親生女兒。
他的女兒，他的實驗品，他的耗材。
“爺爺。”祁宴一直垂著眸，此刻擡起頭看他，眼裏仿佛淬了血，“原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殘忍。”
祁容翰蒼老的臉上卻浮起一絲近乎得意的神色：“祁宴，你一直恨我，恨祁家，恨這個把你當成工具的地方。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你根本不會存在？你身上流著我的血脈，你是我的基因延續、我的計劃、我的榮光——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他向前踱了一步，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
但就在他要繼續向前時。
卻突然看見祁宴笑了。
很輕的笑，嘴角只揚起一點弧度，眼眶卻不知何時紅透了。
他站在層層疊疊的金色牌位前，身後是祁家歷代先祖冰冷的姓名，身前是賦予他生命也剝奪他一切的老人。
“爺爺。”
祁宴開口，聲音竟然很穩。
“這次見面，您難道就沒覺得，我有什麽地方不一樣嗎？”
祁容翰皺起眉。
他打量著祁宴。
和三個月前闖老宅時相比，這個人似乎沒什麽變化。
依然是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依然是那種令人不快的、不受掌控的眼神。
可有什麽東西確實不同了。
不是外表，是……
祁容翰的眼神驟然凝住。
空氣中不知何時漫開一股極其濃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那不是尋常Alph息素該有的濃度，甚至不是他曾經被動發情達到過的濃度。
像漲潮時的海浪，一層一層、鋪天蓋地地壓過來，壓得人膝蓋發軟，壓得人喘不上氣。
祁容翰身後那些荷槍實彈的護衛，最先有了反應。
拿槍的手開始顫抖，槍口不由自主地垂下；有人踉蹌後退，撞上身後的供桌，銅香爐翻倒，積年的香灰揚了滿天；更有人直接單膝跪地，像被什麽無形的重物壓住了脊背，怎麽也直不起身。
一種出於支配地位的，最高等級的Alpha絕對的壓制力。
“這、這是……”
樸重死死握著槍，指節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距離祁宴最近，承受的壓迫也最重。
那股信息素像一柄無形的刀，抵在他的腺體上，不需要割下去，僅僅是懸在那裏，就足以讓他全身僵直。
祁宴手上堅硬的鐐銬，已不知何時被他輕輕掙斷。
泛著冷光的金屬，此刻斷裂成幾截，落在他腳邊。
“爺爺。”他眼神平靜，像颶風來臨前詭異的平和天氣。
“我的確是你最成功的實驗品。”
他擡起頭，迎著祁容翰驟然收縮的瞳孔。
“可你不是我的造物主。”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做到的。
只覺眼前人影一晃，祁宴已經欺身至樸重身側，手腕翻轉，劈手奪過了那柄還指著地面的槍。動作幹凈利落，像演練過千百遍。
下一秒，冰涼的槍口抵上了祁容翰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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