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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芙蓉糕與酒釀蛋羹 芙蓉糕失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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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芙蓉糕與酒釀蛋羹 芙蓉糕失寵了

青竹搖影, 廊下溪風,小小一方無妄齋,為迎回它的主人而再次勃發生機。

路過滿院山茶, 白望舒提起的花剪舉了又放,放了又舉。

她嘆了口氣。

這些嬌客長得太密了,早把一月前她辛勤修剪出的形狀給長死了。現下亂蓬蓬一叢, 根本瞧不出上回是怎麽修的。

又得從頭構思剪法, 白望舒分外頭疼, 舉著剪刀不知在哪處下手。

她立在花前發呆的當口,有人已經拎著抹布, 將無妄齋裏裏外外洗了三遍。

白望舒回身,望著正擼胳膊卷袖子,大幹特幹的朱砂,面上不禁疑惑:

她們是去是留還沒定,她不過囑咐朱砂稍微收拾間空廂房, 湊合睡一晚, 誰料這孩子快把她整個無妄齋給翻新了。

木地板擦洗三遍還打了蠟,窗明幾凈,堂上八仙桌與小幾都擺著今日新折回的花,還有朱砂馬不停蹄去飯堂領的點心果子。

就連廊下那只舊的橡果殼風鈴,都被朱砂踩著小凳子上去,擦的一幹二凈,一塵不染, 一派精益求精。

老實說,白望舒自己住時從未這麽在意齋裏各處的潔凈情況。

臟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就收收,臟在她沒看見的地方……那就當沒看見。

她很隨和的。

“稍微掃掃就成了,也不知我們會住多久。”白望舒見朱砂抱著被褥出來曬時, 不禁出聲勸道。

“那怎麽行,”朱砂道,“住一日要有住一日的樣子,況且姐姐身子本就不好,再睡著這潮被褥,豈不是雪上加霜了?”

她不由分說,在兩棵粗壯竹子上拴好繩,用力撣撣,確認結實後,便打開被褥,翻開裏面掛上去。

趁被褥開始飽飽地吸陽光,白望舒燒了壺茶,用腦子裏遺留的一丁點茶道知識,給朱砂泡了杯大紅袍。

“哇,姐姐,苦苦的。”朱砂抿一口,吐著舌頭擱下了茶碗,扭著臉道:“這什麽見鬼的茶?”

白望舒也啜了一小口,抿抿嘴,露出同樣的痛苦表情。

好像,泡錯了。

她舉起茶葉罐子,對光搖了搖。這不是那罐大紅袍,是一罐陳年老苦丁。

簡直是山路十八彎般的苦啊。

“別喝別喝了,澆在那花根底下,”朱砂奪過茶盞,一股腦倒回茶壺裏,“姐姐這兒有竈臺嗎,我給你做些吃的。”

白望舒以為這孩子餓了:“屋裏有點心果子,你先吃點墊一墊。”

朱砂搖頭:“我不餓。是飯堂今日有新鮮雞蛋,我要了好些,待會給你做酒釀蛋羹。”

白望舒知道朱砂會煮東西,但不知道她連酒釀這類的甜湯水也會做,頓時有了興趣。

“在屋後,沿著小溪走過去就是。”她起身帶路。

兩人來到無妄齋屋後,沿著小溪一路走,沒幾步就見著了那小竈臺。

竈臺雖小,一應炊具卻全,收拾得幹幹凈凈,一絲草木灰也沒有。

朱砂興致勃勃走過去,伸出兩指抹一下臺面,讚道:

“哇,是新的。”

“嘖。”白望舒躲開視線。

她確實極偶爾才用上那麽一次次,跟新的也沒太大區別。

這竈臺建得相當完美,是半開放式,一半通著食材和調料存儲處,一半是露天的。熏制,晾曬,鹽漬都有對應區域,熗炒炸煮也分別設立了鍋竈。

白望舒最開始信誓旦旦要自己做飯自己過活,結果沒堅持兩天,在燒糊第三條魚後,就乖乖下山到飯堂去吃了。

她見朱砂很是熟練地將雞蛋籃子提進庫房,又搬出酒釀開始預備著。

那神態,仿佛做慣了這事。

“你在家,常做飯?”白望舒試探道。

“是啊,她們常不在家,我自己做給自己吃。”

聞言,白望舒便不說話了。她自己現世的家庭,雖不說對她無微不至,卻也是照顧周全,陪伴和愛從沒有少過。

或許是給的方式不對,太激烈又太緊密,密不透風,才造就了她這般不夠灑脫暢快的性情。

可朱砂的母父常常不在家,現下又天人永隔,這般種種累積堆疊下來,朱砂卻沒有被拖垮,反倒比她要堅強百倍。

她垂下頭,想一想,自己有時是否太軟弱。

從最開始,她就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可憐的位置上。突然穿到陌生世界可憐,被這裏的人冷待可憐,現世裏那些辛苦學習的技能全部化為泡影更可憐。

可是,人如果自己都可憐自己,那就更沒有活路了。

白望舒倏然想到這一點,眼底兩點星輝微微一動。

“朱砂。”她呆呆喚一聲。

朱砂正在往竈臺沿上磕雞蛋,喀啦磕開一個,黃澄澄地打進燉盅裏,鋪在細雪一樣的酒釀上。

她手上動作麻利輕快,口中回應卻溫聲慢語。

“我在呢,姐姐。”

“……你從前說,想拜仙山,學本事,將來免他人親眷再被惡人屠殺。”

“是呀,這話是我說過的。”朱砂回頭笑了笑,“原來姐姐一直記在心裏。”

怎會不記在心裏。白望舒心下一嘆,她當時聽說強盜屠村,腦袋都嗡然一響。

那是多大仇怨,才會……

身前忽然一暗。朱砂端著酒釀燉盅,蹲在她身前,眉眼和緩,笑意盈盈道:“怎麽了?姐姐突然問我這個,是有什麽事吧。”

她說的並非一個問句。

白望舒有時真覺得,這孩子靈透得很,對旁人的心思感知尤為靈敏。

那剛好,她也無意打些彎彎繞。

想了想,便直說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去還是留。所以才想問你,若要修行,你希望去哪裏?”

“噢,我知道了。”朱砂撒嬌似的蹭蹭白望舒膝蓋,歪頭道:“姐姐拿不定主意,才想把問題拋給我了,是不是?”

“嗯……”白望舒一陣心虛,低頭躲開朱砂晶亮的目光。

算是吧。

“那好,姐姐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朱砂擱下小燉盅,拍拍手,扶住白望舒坐的搖椅的兩邊木把手:

“姐姐覺得,隱岫宗這個地方,好是不好?”

好是不好?白望舒先是一楞,脫口而出的回答又噎了回去。

其實,是很好的。

同小鴨子玩水很好,在無妄齋的小閣樓彈琴很好,大師傅做的芙蓉糕很好,偶爾仙集雅會聞天上歌舞,都很好。

“我……”她驚覺,自己當時鬧著要離開,或許只是因為承受不了其他附帶的代價。

譬如江凈秋,譬如妖邪鬼怪。

她想留在這個很好很好的地方,就要承受這裏其餘讓她覺得不好的事物。

學了神奇的仙術,就理應肩負斬妖除魔的重擔,其他也是如此。

想通這一點,白望舒頹然彎了腰,埋頭在膝彎裏。

“咦,這是做什麽?”朱砂蹲在一邊,戳了戳她的耳朵尖尖。白望舒沒反應,她便嘿咻嘿咻,掰開白望舒的胳膊,往她臉下邊鉆,一邊鉆一邊道:“姐姐究竟是小蝴蝶還是小蝸牛啊,說兩句就要鉆回殼裏去了嘛?快出來——”

她話音才落,白望舒忽然想起什麽,一下子推開朱砂,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絕望地回身一摸,只覺天塌了。

那對蝴蝶翅膀沒有變回去啊啊啊!

“誒,姐姐,你去哪——?”

白望舒將朱砂丟在竈臺前,自己捂著臉飛奔逃走。

“去閉關,把這對勞什子收起來!”

“誒……怎麽了,”朱砂興致缺缺,重新端起小燉盅,“蠻好看的嘛,幹嘛要收起來。”



傍晚,尋霽峰籠在一片夕輝之中,雪色山巔都染上了溫吞的淡紅。

竹林間影影綽綽,一青衣女子和黑短褂子的少女一前一後走著。夕輝將二人的影子拉拽得極長,後者蹦蹦跳跳,一會在前,一會在後。

要去見江凈秋了。

白望舒見著朱砂在自己身邊十分新奇地到處蹦噠,實在羨慕非常。

午後吃了半碗香甜的酒釀蛋羹,又小睡一刻,渾渾噩噩地,就把商討去留的事給忘在腦後了。

白望舒心有餘悸地摸摸後背,想確保那對翅膀不會再擅自跑出來。

從登上惜花臺起,她心底裏一直以為自己是人。現下得知了真實身份,一時半會還真難適應。

偏偏朱砂也不老實,總是逗她:

“姐姐,你不是有翅膀嗎,我們飛上去唄?”

“……小嘴巴。”

“啊?”朱砂沒懂。

白望舒對她做了個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氣鼓鼓扭頭走了。

兩人沿著左邊的竹林小徑繼續走,在下一個分岔口時,又往上去。江凈秋的居所也在半山腰,坐落在山中唯一一片白竹林中,名叫銀竹水榭。

白望舒以前從沒來訪過。

走著走著,竹林漸漸發生變化,褪去青色外皮,那種色如霜雪的白竹越來越多,同時撲面而來一襲襲曇花香氣。

白望舒心底一沈。

她有好幾次聞見這香氣,都是在生死關頭。

“這邊。”

正在竹林間暈頭轉向,遠處傳來一聲清冷的音色。

是江凈秋。

她的修為竟然都能夠短距離傳音了。

白望舒穩住心神,領著朱砂循聲走過去。

還沒走幾步,就見到竹林後現出一片靜謐的池塘,塘邊花卉叢生,最多的是鳶尾,一簇一簇,婀娜多姿得很。

江凈秋就靜靜站在池中小橋廊的入口,一身素白長衣,烏發挽成一個垂肩的單側發髻,給那一向清冷的人平添幾分柔婉。

可那對淩厲眉眼,卻是一如既往地盛著兩汪寒水,分外鄙薄且不近人情。

白望舒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叫了一聲師姐好。

“嗯。”江凈秋淡淡應了,遞上手裏的精致小食盒,“我才去飯堂,吳娘子說你沒去飯堂,我叫她留了芙蓉糕給你。”

她將食盒塞進白望舒手裏:

“拿著,進屋吃。”

白望舒一個謝字還沒說,朱砂先開口道:“仙君費心了,不過,我和姐姐已經吃過了。”

江凈秋停住腳步:“吃過了?你幾時去的飯堂?”

白望舒驚出一身冷汗。江凈秋該不會一直在飯堂蹲守她吧?

“喔,沒去飯堂,”朱砂笑得甜甜,拉長聲回答:“是我和姐姐在家做的。”

江凈秋緩緩回過身,眼裏仿佛溢出兩道寒流。她一轉方才清婉脫俗的仙子面容,變成了羅剎,眼睛來回掃量二人幾遍,最終從牙縫裏往外蹦字: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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