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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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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高考終於是結束了。

鈴聲敲響,走出考場。江汀冬耳機一戴,把身邊亂糟糟的聲音都推開了。

他放任自己沈浸在要見到戈雪的情緒中,不僅是興奮,反而更覺得一片虛無的寧靜。

翌日,薄城是個慣常的陰天。灰白色的雲層扼住太陽的雙眼。世界朦朧一片,有些讓人犯困。

江汀冬想畫一幅畫,作為重逢的禮物,畫下他記憶裏第一次見到戈雪的那一天她的樣子。

他翻找畫箱,發現常用的那支松節油見了底。他記得樓上有個小小的雜物間,裏面也許還會有些之前他剩下的。

推開雜物間的門,一股陳年腐味就滲了出來。雜物間確實不大,堆著的閑置物品卻不少:壞掉的雪板、一套未曾拆封過的高爾夫球具、小孩的醫生玩具箱,還有一堆過去的雜志和畫冊。

江汀冬在一個靠墻的矮櫃前蹲了下來,開始挨個翻找起來。

他打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一團亂地放著螺絲刀和幾卷電線。他撥開這些沒用的雜物,手指觸到一個硬硬的牛皮紙角。不是預想中的瓶子。

用力一拽,一個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牛皮紙文件袋被他抽了出來。袋子上沒有任何標記和文字,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他靠著櫃子,順勢盤腿坐了下來,一邊解開了纏繞在紙袋扣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棉線。

最先滑出來的是一張彩色照片。照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色彩已不再鮮艷。

照片上的女人非常年輕,看著不過二十剛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鵝黃色連衣裙,有他一樣的修長脖頸和琥珀色眼睛。長發及腰,笑得溫婉。

她懷裏抱著一個裹在繈褓中的嬰兒,站在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坪旁,陽光灑在身上,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江汀冬楞住了——這是他母親,蘇念慈。

照片上女人的五官和臉型,和他偷偷藏起來的那張模糊證件照上的人一模一樣。

他手抖著翻過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模糊字跡:

「冬冬百天,願我的寶貝一生平安喜樂。

蘇念慈

2000.4.2 」

平安喜樂。

他看著這四個字,眼眶一酸。

照片下面放著一個白色條紋帶鎖的密碼筆記本。筆記本的的鎖是壞的,看起來應當是被人暴力拆開的,他直接就打開了。

裏面寫滿了和照片後面的同樣字跡,從工整清秀,到最後的潦草無力。

這是他不記得長相的母親的日記。

【1999年6月23日晴】

「今天去做了產檢,聽到了寶寶的心跳,像是小火車一樣,好不真實。

飛海也很高興,他說希望是個男孩。

但其實我更希望是個女兒,這樣就可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小公主一樣。

不過男孩女孩我都很開心,是自己的孩子,怎麽會不愛呢?希望寶寶健康出生吧!」

【1999年7月10日陰】

「孕吐還是很厲害,什麽都吃不下,所有人都逼著我多吃點,好難受......

飛海又出差了,我打電話過去,總是和我說不了幾句就掛斷了。

這房子太大,只有我一個人和陳姨兩個人,太空了,憋得我心慌。

不過孩子生下來,會不會就好多了呢?寶寶總是可以陪伴我的。」

【1999年12月29日陰】

「我的冬冬出生在聖誕節,那麽小,那麽軟的一個小東西,躺在我懷裏,像一個小貓小狗,不像是人。

我本來想順產,醫生也說沒什麽問題,結果還是刨腹產了。我看著紅色瘢痕,還是覺得難受。

是不是以後都不能穿露肚子的衣服了?可是這是生冬冬該做的。我不後悔。

他比我更重要。

外面在下雪,病房裏冷冷清清的,爸媽沒來看孩子,可能還是不喜歡飛海,在對我遠嫁到薄城這來,直接中斷了歌唱事業這件事很不滿意。特別是媽媽,她覺得我就應該一輩子是她的繼承人。

我當然理解他們,可是我現在很幸福,他們也應該理解我才對。

我一輩子都在聽他們的話,讓我學唱歌我就學,讓我去比賽我就去參加。可是我覺得自己不是真的喜歡唱歌啊,擅長不代表就是真的喜歡。

如果他們看到冬冬的話,他們也一定會喜歡上冬冬的。抱著他,我整個人就暖了起來,謝謝我的寶貝,你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

【2000年4月2號晴】

「冬冬一百天了!飛海也終於來陪我了,我們一起去附近的公園裏拍了照片,還去了寺廟祈福。

冬冬對著鏡頭笑得可開心了,等他能走能跑能跳的時候,我要再帶他來一次。

希望冬冬平安喜樂一生順遂,不要吃苦。菩薩,請保佑他,請保佑他。」

【2000年8月10日雨】

「今天是我生日,可是睡不著,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失眠的夜了。

冬冬一直在哭,換誰來都哄不好。我很沒用,一定是有什麽事兒出錯了,他才會這樣一直哭。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只能跟著一起哭。

吃飯哭,睡覺哭,坐著哭,站著哭。眼淚沒有終點一樣。飛海說我是太閑了,所以神經過分敏感,要找些事情做才能好起來。

窗外在下雨,感覺這裏像是一座孤島,這裏不會有人來,我也出不去。」

【2000年9月16日陰】

「在他西裝口袋裏,看到了一支口紅。色號是我從來沒用過的正紅色。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口紅,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不想發問,也不知道該問誰.....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2000年11月15日晴】

「沒有力氣起床。頭痛,不起床就照顧不了自己和孩子。」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

江汀冬手已經抖得不像樣,但是支撐著自己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果然還是倒出來了一張對折起來的信紙。

信紙已經泛黃發脆,散發出一種被書蟲腐蝕的氣息。

「我撐不下去了。晚上閉上眼睛,眼前是一片會動的黑暗在撞我的視網膜,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一樣,喘不過氣。

眼淚還是不受我的控制,會自己這樣流下來,我的眼睛腫了好久好久。

冬冬還太小了,他需要媽媽。可是我真的沒有力氣,一點都沒有了。我連起床都做不到,我恨這個世界,最恨這個世界裏的自己。

世界和我不站在一邊。我是世界之外的人,只能看著外面的他們走來走去,卻怎麽也觸碰不到他們的臉。

江飛海,選擇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決定,就算如今我真切地知道這個決定是錯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仍然是勇敢的。

我求你,我不在了以後,一定要對冬冬好一點,他是你的親兒子,是你的第一個孩子,求求你了。

冬冬,我最親愛的寶貝,對不起。

媽媽愛你,真的很愛很愛你。媽媽是全世界最愛你的人。可是媽媽真的太累了,我連呼吸都做不到,真的好累。

這封信我已經想了好幾個月,想了無數次要怎麽去寫,今天終於才動了筆。

你長大的過程裏,未來我缺席的每個瞬間,你一定會恨我無數次。

一定會向我無法輪回的靈魂發出詰問。

為什麽不能為了你忍一忍?為什麽要生了你又不養你?為什麽說愛你又拋棄你一個人逃跑?為什麽給你選這樣的父親?為什麽不能堅強一點忍到日子好起來?

這些問題我在無數個睡不著的白天黑夜裏叩問我自己了太多次,越問我越給不出答案。

對不起冬冬,我真的成為了妻子和媽媽以後才認識到,我並不適合做妻子,更不擅長做媽媽。

這兩個詞太沈重,而我是個太輕飄飄的人。我這樣過分脆弱的人撐不起這兩個詞語,它們把我壓垮了。

倘若有來生,媽媽一定會換個角色來到你身邊對你好的。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親自給你唱一首歌,我唯一的優點就是這幅我自己並不應以為傲的嗓音。

你都還沒有親耳聽過媽媽唱歌。說得如此之多,還是為我的懦弱感到不齒。

菩薩,請你保佑冬冬,一生平安。

倘若有來生,爸媽,我也不會再做你們的女兒了。我不是一個聽話的好女兒,好好的歌手說不做就不做,跑到你們從未抵達過的城市過日子了。

哥哥姐姐會替我照顧好你們的。對不起,我愛你們。

菩薩會保佑你們,長壽幸福,不要再因為我哭泣了。

我因為承受不了世界給我的苦痛無法繼續同它交手了。世界從來不欠我些什麽,但我欠這個世界的太多太多了。

倘若有來生,我欠的,都會好好還的。今生就先欠著了,再見。

蘇念慈

2000.11.18 」

原來母親的“車禍離世”,是一場謊言。

原來他的出生,是加速母親走向死亡的催化劑。

原來他體內流淌著的是背叛的血液。

原來母親的離開不是意外,是日覆一日的冷漠、孤立和無望硬生生把她逼到了絕路。

原來父親不是在母親離世後才開始和這些鶯鶯燕燕廝混在一起的。

原來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給了他生命的人,因為這一切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江飛海究竟是怎麽可以把他的母親這樣善良的人欺負得連渣滓都不剩?

怎麽可以這樣冷血旁觀母親的絕望,這樣肆意踐踏母親的痛苦?

怎麽連母親遺書裏讓他對自己好一點的遺言,他都棄之敝履?

怎麽可以這樣對待母親,怎麽可以這樣對待自己?

太痛的時候,憤怒就有了形狀。

信箋上泣血的字眼,變成麻繩,攀爬到他和母親相似的脖頸上,死命地勒住。血點子蔓延到他和父親相似的臉龐上,變成從眼眶裏流出來的淚。

雜物間裏只剩下一片死寂。

窗外,醞釀了一下午的傾盆夏雨終於哭了下來,雨滴像拳頭,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窗、褐色屋頂和柏油路上,砸在他後窗下的花園裏,像是一場遲到了十幾年才奏響的哀樂。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徹底麻木,眼淚自己在往外湧。

江汀冬已經不記得上次哭是什麽時候了,小時候因為生日沒有人陪他大哭的時候卻被匆匆出門的父親說是過於軟弱。

他記住了,從此再也不哭。

媽媽,媽媽,媽媽。

從來沒有喊過一聲媽媽的江汀冬,死死攥著媽媽的日記和遺書。

接下來的七天,江汀冬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回應保姆的敲門聲,不看手機,不起床。

窗簾拉得嚴絲合縫,一絲光都漏不進來。他大部分時間只是躺著,睜眼累了就閉上雙眼昏睡起來。

他不常做夢,可現在卻不自覺地看到許多畫面,他希望這些都不是夢。

媽媽抱著他唱好聽的搖籃曲,春天的草坪上媽媽牽著他的手,媽媽被小孩的哭聲吵得睡不著覺的黑眼圈。

陪伴媽媽嘔吐的馬桶,媽媽發現的不屬於自己的大紅色口紅,媽媽的眼淚,媽媽在寫字,媽媽在離開前看他的最後一眼。

媽媽用盡全部力氣,也撐不下去的話,一定是是非常非常痛了。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過來,他枕頭邊都濕了一大片。

江飛海不讓他流的眼淚,攢了十幾年,在這七天的夢裏徹底流幹了。

第七日的傍晚,意志力像狂風中殘存的最後一支蠟燭,終於支撐著他爬了起來,喝光了床頭櫃上的礦泉水。

喉嚨不幹裂,才能有活著的實感。他需要給這顆僅剩的蠟燭續命,他需要一點來自外界的光。

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他按下開機鍵,重啟了手機,屏幕亮起,無數條消息和未接來電的提示冒了出來。

他一概無視,徑直點開了企鵝圖標的軟件。

心砰砰直跳,消息列表裏,那個特別關心的雪花頭像上有一個紅色的數字“1”。

只是並不是他潛意識裏期待的任何質問或是挽留。

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戈雪和一個陌生的男孩穿著同款的黑色T恤,並肩站在夏夜霓虹繽紛的街頭。

她微微側著頭,嘴角上揚,曾經對他笑著的小虎牙,現在也這樣笑對對面的男生。

配文很簡單。

「夏天的風。」

下面已經有了許多共同好友的點讚和暧昧的起哄評論。

等結束高考了,我們再見,好不好?

她脆生生的一句話,還停留在他耳邊。

現在,高考結束了,她看起來那麽開心。只是很明顯,這份快樂與他毫無關系。不因他起,不因他滅。

江汀冬笑了,他笑的不是別人,笑的是自己。

自己這樣的人,從出生開始就帶著不幸的烙印,因此當然是不配擁有任何的美好。

母親因為自己,選擇了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現在換到戈雪身上也是一樣的。他的存在呈現一種提前預知的悲劇性,他存在在另一個人的生命力,本身就是悲劇的象征。

靠得愈近,悲劇的程度就會愈深,場面就會愈難堪。

無論是母親還是戈雪,無一幸免。都是一樣的。

沒有他,母親才能在另一個世界裏自由自在。

沒有他,父親才能在無數個女人和他們的小孩之間徘徊扮演父親的角色。

沒有他,戈雪才能享受著屬於她的真正的夏天。

他的本性是不值得被愛的,若硬要勉強,只會拉長悲劇縱深,只會再次渲染一遍色彩的顏色之深。

一個被悲劇遮蓋的徹頭徹尾的可笑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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