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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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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

兩人一怔。

戈雪先笑了出來,虎牙也在為這一刻的默契而慶祝。

“對吧!”她像是找到了失散的盟友,話匣子徹底打開。

“一個賭鬼,一個人妖大叔,一個叛逆少女,因為一個嬰兒成為了家人。這種泥濘裏掙紮生長出來的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比空中樓閣的愛情真實多了。”

她也說越興奮,手也不自覺地比劃起來。

江汀冬沒插話,只是伸出手,把剛才兩人喝光的易拉罐放在了一起,並排站好。

“尤其是最後,嬰兒從天而降,那種所謂的‘機械降神’,用在別處可能很扯,但用在這裏就覺得理所當然。可能只有那種近乎神跡的巨大幸福,才能和過於不公平的人生境遇相對吧。”

這時,坐在窗外的一個女生拍了拍身邊的女孩,驚呼著:“快看,下雪了!”

這聲驚呼像是投入平靜水面的一顆石子,在活動室裏漾開一陣騷動的波紋。不少人放在手裏的東西,紛紛湧向窗戶邊。

透過蒙著白霧的玻璃,能看見外面路燈昏黃的光暈裏,果然有寸絲半粟的白色小點,疏疏落落往下飛。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吧?”

“平安夜下雪,也太應景了吧!”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響起來。

戈雪也站起身,趕著人流擠到床邊。她用手背擦了擦玻璃上的一片水霧,看清了外面。

真的是雪。

合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矜持,米粒大的碎點在黑色背景下沒有聲息地旋轉著。比起雪,更像是穿了雪的衣服的一場雨。

她看得有些出神,看著自己的名字在天空上飄下來,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又呵出一小團新的白霧。

江汀冬跟在她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同樣安靜地看著窗外。

人群看夠了新鮮,便不滿足於僅僅是看,開始陸續往外走,都嚷嚷著要去外面感受一下,活動室直接空了大半。

“我們也出去看看吧?”

戈雪轉過頭問他,江汀冬點頭,跟了上去。

兩人是活動室裏最後一波人流。一推開門,冬天就這樣印入眼簾。

雪的味道很幹凈,聞起來像是換了形態的冰塊。世界此刻是一個開著水龍頭的雪的浴室。

戈雪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臉往杏色大衣的領子的深處埋進去。

門外聚集著不少人,大家都紛紛伸出手,試圖去接住稀稀落落的雪花。

沿著路燈的光柱,雪花的形態更清晰了些。不再是被玻璃紋理稀釋過一遍的小白點,而是呈現出極標準的六角星狀,只是短暫到慢慢悠悠地來地面一趟。

戈雪走到一處人少些的臺階旁,仰起臉。冰涼的雪落在她溫熱的臉上,瞬間就融化了。

雪落在雪上,全都打著旋兒,黏在旁邊光禿禿的冬青樹葉上,卻只能短暫停留。

戈雪盯著離自己遠得不止一光年的黑夜,不自覺幻想起來。

“江汀冬,你既然去過東京,那你有沒有去過倫敦?”

“這兩者有什麽聯系嗎?”

“當然有,”戈雪睜開眼,側過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些未化掉的雪沫,“共同點是都是異國首都啊。這你都不知道嗎?笨蛋!”

確實沒有什麽聯系。

她只是在胡言亂語,順便無理取鬧。但是她能罵江汀冬笨蛋的次數不多,因此很爽快,吐字順口,像含了顆茉莉花味的薄荷糖。

他沒接她的話茬,只是也仰頭看向同一片天空。

“去過,怎麽了?”

“我就是覺得倫敦聽起來,好像連雪都會下得更有故事感一些。倫敦冬天下雪嗎?

“有時候會,有時候不會。”

“如果在倫敦過聖誕節的話,感受應該會很不一樣吧?好想去倫敦看一次雪,如果是聖誕節那天就更好了。”

“可以的。”

江汀冬很少用這樣篤定的語氣說話,他對人要麽惜字如金,要麽冷嘲熱諷。

戈雪轉過頭,忽然就笑出來了,獨屬於少女的不知天高地厚又跟著虎牙一起冒了出來。

“等我以後當了導演,肯定要拍一部比《真愛至上》好得多的電影。至於主角嘛......”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忽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後落定在他臉上,“至少得是你這種級別的好看才行。”

雪下得更有氣勢了。有些比較頑強的雪花堆在水杉樹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藤編雪盒子。只是溫度仍然不夠一直堆著,雪盒子的存在是轉瞬即逝的。

戈雪伸出手,不是去接空中飛舞的雪花,而是輕拂過臺階木質扶手邊緣積下的薄薄一層的初雪。

冰冰涼的觸感凍著她指尖,只是這一點點白色在她皮膚上連沒能維持多久,就迅速消融,變成一小灘濕漉漉的痕跡。

她收回手,低頭看著手裏的濕痕:“為什麽雪落在手裏,化掉的時候,反而卻覺得是熱的呢?”

江汀冬擡起手,輕拂過她肩頭的落雪。

路燈在他琥珀色眼底晃動,映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和眼前這個說雪是熱的戈雪。

他開口道:“走吧,雪下大了,再不走被困在教學樓裏就不好了。”

戈雪點點頭,小跑著回座位收拾東西。她撈起棕色小包,把圍巾隨意地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回到了站在門口等她的江汀冬身旁。

兩人一起走出了活動室,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次第亮起。

戈雪蹦跳著下樓,大衣的衣擺劃出弧度。她突然轉身,仰頭看著高她兩級臺階的江汀冬。

“你說,要是真能去倫敦,我們會不會偶遇啊?”

他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控燈恰逢其時熄滅了,黑色溫柔地包裹住一個問句裏的兩人。

“不會偶遇。我會去找你。”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說話的動靜讓燈光重新亮起來。

戈雪傻了。

江汀冬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是來制造名臺詞的嗎?

直到他已經向下走了幾級臺階,她才恍然回神,想要追上他的腳步。

到了一樓,就在她擡眼的瞬間,猝不及防目光撞上前面另一個樓梯的拐角的身影,好熟悉。

那個正夾著教案、皺著眉頭往前的瘦個中年男人,正是她父親——戈文明,五中以嚴厲著稱的數學老師。

戈雪從高一入學開始,好像就從來沒在學校裏碰到過戈文明,她把這當成是宇宙對她祈禱的回應,對她這個幸運兒的庇護。

只是現在這個時間點,父女將會迎來第一次在學校裏的相遇。不僅如此,她身邊還帶著個男孩。

戈雪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死法了。但是她不信命,她要出手拯救自己的命運。

一瞬間,腎上腺素拉滿,她一片空白的大腦迸發出的恐懼讓她一下子伸手,一把死死攥住江汀冬的手腕,力道大到指甲都要鑲嵌到他肉裏似的。

“快,走!”

她聲音壓得極低,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踉蹌著撞開了旁邊一扇虛掩的教室門,閃身躲了進去。

哢噠一聲響,戈雪把江汀冬緊緊按在了門上,用他後背抵住門。另一只手飛快地擡起來,嚴嚴實實地捂住了他的嘴。

“噓——”

她從齒縫裏擠出短促的氣音,心臟快要從白色的牙齒裏跳出來。掌心之下是他吐出來的呼吸,嘴唇倒是出乎意料的軟,在她掌心,軟軟的。

好像不太好,她縮回了這只剛才覆蓋在他嘴唇上的手。

教室裏比外面更黑,只有窗外下雪反射進來的朦朧的光暈,勉強給堆疊起來的桌椅上了一層灰白顏色。

雙眼裏的東西少了,聽到的聞到的都會變多。

除了粉筆灰和舊木頭的氣息,靠得極近的兩人也被紅毒香水味渲染了個底朝天,相貼地站在門後。

不同高度,不同節奏的呼吸聲紊亂地混成一團,分不清你我他。

戈雪剛才抓著江汀冬手腕抵在門上的手還沒松開,掌心下不屬於自己的脈搏,絲毫不遜色於自己的心跳。

驚魂未定之下,她擡起頭,而他低下頭。

戈雪今晚偷偷塗了新買的粉色唇膏,是帶著細微閃粉的水蜜桃色,帶著她想要讓對面的男孩看向自己的心思。

她成功了,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被他看見。

江汀冬不自覺得咽了咽口水,喉結跟著上下一滾。

她的嘴巴為什麽看起來這麽軟?為什麽和別人不一樣,是亮晶晶的粉色?她又為什麽拖自己進教室來?

杏仁香草味的紅毒和桃子味唇膏,讓戈雪聞起來像一個甜品蛋糕。

戈雪被他看得心慌,本就一片空白的腦子忽然發瘋。她踮起了腳尖,在近在咫尺的他的側臉上,飛快地輕輕啄了一下。

如夢中蝴蝶停留,一觸即飛。

時間在凝固,宇宙在眩暈,雪花在狂歡。

門外是戈文明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門內是他倆一起同頻共振的心跳聲。

瘋了,真是瘋了。

戈雪覺得自己是徹頭徹尾發瘋了,腦袋裏這下比起一片空白,變成了一片混亂。

她後知後覺地開口,根本是語無倫次:“剛才,剛才那個人是我爸,我爸是高三,高三的數學老師,特別兇,所以絕對不能讓他看見我在這,所以,所以我才......”

戈雪越說臉越紅,紅色會染色,染到了她耳垂與頸後,彌漫到厚重毛衣下的覆蓋著的皮膚。

江汀冬徹底僵在了原地。這下腦子裏一片空白的人變成了他。

側臉上那一瞬即逝的柔軟觸感,比剛才她小小的手心覆蓋在他嘴上更直接。她嘴裏像是漏了電,從左臉被她親的那一點開始迅速竄開,讓這半邊臉頰都跟著酥麻起來。

所有疑問都在這輕輕一吻之下,被炸得七零八碎。

什麽爸爸,什麽數學老師,他也都沒往腦子裏聽。

腦子裏只剩些無關的話語,桃子味,真愛至上,東京教父,倫敦,冬天,聖誕節,下雪,雪。

雪,戈雪。

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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