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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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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

不知道是因為江汀冬學習能力太強,還是因為戈雪昨天一天沒吃任何東西太餓,總之這病號餐戈雪越吃越覺得好吃,胃裏也漸漸暖和起來。

“江汀冬,昨晚......謝謝你,當然現在也謝謝你。還有,你說的那個,補課......”

江汀冬沒什麽反應,只是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是認真的嗎?”

她還是覺得這事兒聽起來過於不靠譜。

他手肘撐在臺面上,向前傾身,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反問道:“不是認真的,難道是說著好玩的?”

戈雪本來覺得也許是自己做夢也不一定,只是這點僥幸被結結實實按了下來。

她避開了他過於直楞的註視,低頭盯著面前那碗吃了大半的燕麥粥。

粥已經不那麽燙了,溫吞地散發著谷物的香氣。

她看著粥,心裏想從燕麥和米粒之間找到個具體的回答。

“好吧,看在你救死扶傷的份上。”

戈雪盡力想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奈何自己氣力不足,聽起來反而更像一句帶著點無奈的嘟囔。

江汀冬看著她亂糟糟的發頂,整個人都毛茸茸的樣子,這句回應雖然狡黠但實在沒有氣勢。

“那就從今天開始。三點,客廳。”

說完,他就轉身回了畫室,只留下戈雪對著要給他上什麽口語課這種莫名的走向,暗自暈頭轉向著。

好在她適應能力極強。下午三點差五分,戈雪就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來到了客廳前。

她依然穿著那身銀白豹紋的珊瑚絨睡衣,頭發松松地挽了個髻,劉海用棕黃色格紋的發箍箍了起來,露出亮堂堂的光潔額頭。

江汀冬已經坐在了沙發上,他換了件柔軟的白色羊絨衫,甚至連頭發似乎都隨意抓過,看起來比穿著居家服的自己確實更像是來上課的。

異形白色茶幾上,擺著個黑色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從準備程度來說,他真是個很好學的學生。

只是他姿態過於放松,像是在等電影開場,整個人懶洋洋靠在沙發上,閉著眼轉動著脖頸。

戈雪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把電腦放在茶幾上打開,自己則坐在了黑色地毯之上。

屏幕亮起,開機聲格外清晰,映襯出她素面朝天帶著倦意的一張臉。

戈雪點開一個文件夾,找到了一個命名為“口語-場景模擬”的PPT文件。

文件裏是她以前做家教時自己一點點攢下來的課件,裏面夾雜了不少她手繪的示意圖和地道的口語表達,比直接照搬教材有趣許多。

“那個......我們開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稍稍還有些沙啞。

江汀冬聞言才從沙發上睜開眼,跟著點了點頭。

戈雪點開PPT,第一頁是簡單的目錄,設計了許多可愛俏皮的動物圖案圖標。

“ 我們今天先從最基礎的日常打招呼和自我介紹開始吧,看看你的基礎。”

她一邊說著,翻到了下一頁。上面有幾個不同的對話場景,配著不同的簡筆畫,她尤其愛畫貓咪。

“比如,點餐?”

江汀冬應著,目光也跟著來到她的電腦屏幕上。

"Could I have a table for two"

(有兩人的位置嗎)

戈雪念了一遍,盡量把語速放得很慢,咬字也極清晰。

“來,你試試。”

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後的光線裏更像黃水晶珠子,格外清透:"Could I have a table for two"

發音標準得可以去錄高中英語聽力材料。

戈雪一楞,繼續說:"What do you rmend"

(有什麽推薦的嗎?)

"What do you rmend"

他覆述,連語調都模仿得一絲不茍,一臉平靜。

“你這說得不是很好嗎?”戈雪忍不住反問。

江汀冬轉著手中的鉛筆,筆桿在他修長的指間靈活地翻轉。“只會這幾句。”

戈雪將信將疑,又試了幾個餐廳常用句。果然,只要是她先示範的句子,他都能完美覆述。

但只要她問及稍微覆雜些的表達,比如“這道菜裏有沒有堅果?我對堅果過敏”,或者需要即興發揮的社交表達,他就抿緊唇,眉頭微蹙,然後最多憋出幾個極其基礎的單詞。

於是戈雪直接把PPT翻到了最後兩頁那兒,內容是模擬咖啡館點單的場景進行自由對話。

她決定換個教學方式。

“這樣吧,”她合上電腦,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腮看他,“我們不用課件了。直接來模擬一下,現在我是咖啡館的服務生,你要點單。”

戈雪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專業,但穿著毛絨睡衣、素顏托腮的樣子實在沒什麽威懾力。

江汀冬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楞了一下,沒立刻進入狀態,只是看她這次又是演哪一出。

戈雪只好先開口:"Good afternoon, what can I get for you"

(下午好,想喝點什麽?)

他傻傻看著她,遲疑了一下,才用可以放慢的語調說:"Ice american."

(冰美式。)

"Large, medium, or small"

(要大杯、中杯還是小杯?)

"Large."

(大杯。)

"Any sugar or milk"

(需要加糖或者牛奶嗎?)

"No, thank you."

(不用,謝謝。)

對話就這麽幹巴巴進行著,江汀冬甚至連一句寒暄的small talk都不加上。戈雪被他整懵了。

直到她眼睛一轉,故意加了一句課件上沒有的問題。

"We have a new durian-flavored cold brew today, would you like to try it"

(我們今天有新品,是一款帶榴蓮風味的冷萃,你想試試嗎?”)

他下意識地反問,語調也跟著自然地上揚上去。

"Durian-flavored Are you serious"

(榴蓮風味,你認真的嗎?)

說完,他自己也頓住了。

戈雪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麽把柄,小虎牙都忍不住露了點尖兒。

“哎,這句很溜嘛!看來不是不會說,是看心情說與不說啊,江同學?”

江汀冬有些生硬地移開目光,喉結輕滾,輕聲開口:“不是......”

“哦——”

戈雪故意拖長了聲音,身體打直,重新打開電腦。

她一邊在PPT上做著只有她自己懂的標記,一邊小聲嘀咕著,“看來得專門設計點特供課程,專治‘選擇性口語障礙’。”

她聲音不大,但在客廳安靜,足以讓他聽清楚。

他沒接話,把頭側了過去,十分刻意地看向窗外。只是戈雪註意到他耳廓微微泛紅,這個發現讓她心情輕松許多。

她看著電腦屏幕上自己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貓咪和笑臉,心裏那點揮之不去的煩悶,不知不覺也看不見了。

這節莫名其妙的口語課,似乎是來得恰到好處。

接下來兩人開始了徹底的即興發揮,相比於上課而言,更像是在隨便說話。

戈雪讓他描述墻上那幅他還沒完成的塗鴉,問他顏料的氣味,問他昨晚那碗燕麥粥裏放了哪些食材。

過程中他偶爾會卡殼,鉛筆在筆記本上劃拉著無意義的線條。

每當這時,戈雪就會提示一兩個關鍵詞,或者用更簡單的句式重新提問。

四點一刻,冬令時的天空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回歸黑暗。

“好了,今天的口語課到此結束。”戈雪合上電腦,宣布下課,“江同學,嗯,很有潛力。”

江汀冬放下了鉛筆,戈雪瞄到他的筆記本上除了那些淩亂線條,其實一個字也沒寫。

“下次,後天同一時間?”

他點點頭,站起身卻沒離開,而是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走過來,默不作聲地放在她面前。

這次,水杯旁邊還多了一小盒潤喉糖。

戈雪正低頭穿拖鞋,看到突然出現在視線前的東西,微微一怔。

“潤喉。”他言簡意賅地說完,便轉身回了主臥。

戈雪捧著那杯水,小口喝著,想起剛才他那些刻意笨拙的發音,又偶爾脫口而出的流利句子,忍不住發笑。

這大概是她教過的最奇怪,也最不誠實的學生了。

自從那場病後,戈雪便在江汀冬的公寓裏暫時安頓了下來。隔著一天的下午三點的英語課,成為兩人心照不宣的固定日程。

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江汀冬那點所謂口語不佳的小把戲,實在是漏洞百出。

他並不擅長演戲,但她也不想戳破,反而覺得他故意裝笨拙的時候,比平常冷著臉的樣子可愛了許多。

你不言我不語的並不算課程的課程,就這樣不知不覺中被兩人利用了。

周三,是小組約好去泰特美術館拍攝的日子。他們約好的時間同樣是下午,恰好與平日的課程時段重疊上了。

出門前,戈雪在公寓裏繞了一圈,意料之外的是公寓裏也同樣沒有江汀冬的身影。

畫室的門敞開著,裏面空蕩蕩的,畫架上也是空無一物。

客廳靜得出奇,聽不到他偶爾翻畫冊的細碎聲響,也聞不到他的“北方”冷冽氣息。

她站在客廳中央,有些無所適從。直到目光掃過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才註意到冰箱門上,可頌模樣的冰箱貼下壓著一張便簽紙。

字跡一如他這個人,筆畫利落,帶著點冷峭的筆鋒。

「有事外出,推到明日。江汀冬」

言簡意賅,一個字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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