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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讓戈雪正準備往嘴裏送的牛油果又跟著木勺回到了白色磨砂碗裏。綠油油的果肉也跟著顫抖著。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委屈猛地竄了上來,燒得她耳根發燙。

“誰糾纏了?江汀冬你講點道理,是他陰魂不散......”

“你們有說分手嗎?”

他打斷她,目光尖利,是戈雪最討厭的那種居高臨下之感。像是極輕易就能穿透她那些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小心思。

“你沒說清楚,找你不正常?還是說,你覺得他找你,你才開心?”

一記悶棍般丟下來的話,敲得戈雪措手不及。

她確實沒有正式說出什麽分手,連一句再見都沒說出口。這些天她只是一味地拉黑、逃避,這是她最擅長的解決方案——即不解決,卻被他一句話揭穿了出來。

木勺在她手裏越攥越緊,指甲也陷進掌心。牛油果被碾得不成形狀,黏膩地糊在勺子上。她猛地站起身,餐椅腿與地板摩擦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是,我沒說清楚,但你能不能別把我老往壞處想?”

她一激動,聲音就會抖,眼淚就會從眼眶裏溢出來,止不住。

“可是戈雪,享受這種被人追著纏著的人不是你嗎?”

原來在江汀冬眼裏,她的灑脫和逃避都只是欲擒故縱的把戲而已。

戈雪張開嘴,喉嚨卻在漲潮,一切字句都卡在嗓子眼裏,像吐不出來的魚刺。

她能說什麽?

江汀冬能忍著對自己這樣的厭惡和鄙夷收留她,討厭她還能一次又一次被她拿著相機兌著拍,能對這樣菩薩面撒旦心的人多說些什麽?

她只能狠狠瞪著他,一把推開面前還沒來得及吃的波奇飯,轉身沖回次臥,砰一聲關上了門。

碗裏的牛油果在醬油裏開始氧化變色,而對面的醬炙三文魚也失去了溫度。

江汀冬看著兩碗都沒動過的晚餐,許久才擡手,揉了揉眉心,最終也只是拿起茶幾上的煙盒,磕出一支煙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猩紅的點執著地燃燒自己。

臥室裏,戈雪被江汀冬那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胸口還堵得發慌。

她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床墊裏,彈了好幾下才徹底躺好。她盯著天花板上那排暖黃的燈帶,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自己要糾纏?”

她低聲重覆了一遍,緊接著是悶悶的捶打聲,大概是氣得錘了一下無辜的枕頭。

“江汀冬,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全世界的人裏,最最最討厭你了!”

枕頭凹陷下去,又慢慢回彈,毫無怨言地默默承受著她全部的怒氣。

這句話一字不落,清晰地落到屋外被罵的主角的耳朵裏。

江汀冬嘴角一抽,只抖了抖煙灰。

臥室裏,戈雪發洩完就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裏,只是被誤解的不爽混合著舊日不甘和少許寄人籬下的憋屈,所有的情緒過於覆雜,僅僅是這個被子裝不下。

她急需一個真正的出口。

出口在哪兒?

戈雪猛地坐起身,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直接撥通了沈思怡的視頻通話。

響了四五聲後,屏幕亮起,出現沈思怡那張五官基本不改變位置的清冷臉蛋。

看背景,她似乎是在學校的小組討論室之類的地方,背景是成排的書架,她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

“雪雪?這個點打來,不像你的風格。”

沈思怡擡手扶了下黑框眼鏡,率先開了口。

“氣死我了!”戈雪對著鏡頭,手機鏡頭跟著她激動的手晃著,“反正,我和錢弈分了。”

沈思怡敲鍵盤的手一停,擡眼仔細看了看屏幕裏的戈雪,確認她滿臉憤怒而不是傷心後,才又淡淡開口道。

“意料之中,具體原因?”

“這賤人出軌!跟我們一起合租的那個女孩,黃涵珍。”

戈雪倒豆子似的把萬聖節那晚如何撞見兩人的糟心事一口氣說了出來,越說越氣,臉蛋都氣鼓鼓的。

“我現在暫時借住在江汀冬這兒。”

這下終於是有件有不在沈思怡預期內的事情出現了。

她稍稍坐直了身體,開口問道:“江汀冬?之前那個你去拍,錢弈不讓你拍的高中同學?”

“對啊,就是他。”

戈雪破罐子破摔地語氣飛快,試圖用很快的語速來蓋過一些自己也搞不懂的故事走向。

“總之我現在不是沒地方去嘛,他家裏有空房間,我就暫時在他這借住一下。”

沈思怡鏡片後的眼神依然冷靜,審視著對面的女孩泛紅的眼眶。

“然後呢?”她平靜追問,“現在又是發生了什麽讓你這麽生氣?”

她了解戈雪,如果只是對錢弈出軌不滿意,不會選擇今天打電話,今天氣的一定是今天的新鮮事兒。

“然後江汀冬這個人居然跟我說......”

戈雪深吸了一口氣,模仿著江汀冬的語氣,只是聽起來多了幾分更不加掩飾的諷刺。

“‘你們有說分手嘛?你沒和人說清楚,找你不正常?還是說,你覺得他找你,你才開心?’”

“‘可是戈雪,享受這種被人追著纏著的人不是你嗎?’”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跟著拔高起來,滿是惱怒。

“思怡你說,他憑什麽這麽揣測我?”

等她呼吸聲稍緩一些,沈思怡才開口回道:“從邏輯上看,他的質疑有一定道理。你沒有正式結束上一段關系,客觀上確實會帶來後續的一系列糾纏。”

“但他用‘享受’這個詞,超過了就事論事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基於過往印象的情緒投射。”

“他有什麽好投射的?”

戈雪煩躁地把本來規整的劉海又扒拉了兩下,“我看他就是單純看我不順眼,對我有偏見。高中那時候就這樣,現在抓到機會還這樣!”

“不排除這種可能。”

沈思怡不置可否,還是把話題拉回了當下這一刻。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還要借住在一個看你不順眼的人的家裏,安全嗎?似乎也不是長久之計吧。可惜我住的公寓床太小了,不然你可以來我這過渡一下。”

“安全肯定安全啊,他還敢把我打出去不成?就是他那人老陰陽怪氣的,真受不了。”

“是啊,我就是之前去過你公寓,感覺絕對是容納不下我倆的,才想著就不麻煩你了。江汀冬這房間多,我住的次臥都很寬敞,但是我明天就要去找房子了!”

戈雪帶著點賭氣,其實眼神閃爍的樣子,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底氣不足。

一個人在倫敦短時間內找到合適且負擔得起的房子,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所以當時雖然她並不滿意錢弈在房子上的選擇,但無論如何自己不用去和中介和房東打交道這件事還是給她省了不少力氣。

然而現實告訴她,有些麻煩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需要我幫你篩點房源信息嗎?”

沈思怡的房子就是她自己定的。因為張羅地早,她又非常擅長比價,除了面積小,價格和位置都可以算得上極具性價比的。

“沒事,我先自己看看,不行再找你幫我。”

戈雪閉上眼輕揉起自己的太陽穴,不想讓話題圍困於自己的這些糟心事,又換了個話題。

“不說這些了,沒意思。你呢?你是在什麽討論室裏嗎寶寶,在忙什麽項目吧?”

沈思怡拿起手機,點了反轉鏡頭,對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面是戈雪完全看不懂的一些模型和圖表。

“一個量化金融的競賽,關於科技公司估值和市場風險預測的。團隊合作的模式,我還遇到個有點意思的隊友。”

“有意思,怎麽個有意思的法子?”

戈雪立刻來了精神,暫時把自己的煩惱拋在腦後。

“就是思路清晰,效率很高。”

“這哪兒有意思了,我也是服了你們這群愛學習的人對有意思的評判標準了。”

戈雪白眼一翻,還以為能聽到什麽真正有意思的八卦。

這時,視頻那頭傳來開門聲,一個低沈的男聲,語調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戈雪越聽越像是性轉版本的沈思怡在說話。

“Serena,這部分協整檢驗的結果出來了,你看一下是否與之前你的預期一致。”

鏡頭邊緣,一只白皙修長的手伸過來,遞過來了一份打印好的資料。

沈思怡順手就接了過來:“好,我在和朋友視頻,等結束了就看,謝謝你。”

她又轉回頭,對戈雪解釋道:“我隊友。數據模型還要調整,先不說了。你保持冷靜,註意安全。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

“好勒,愛你寶貝,你忙吧,忙完見面!”

掛了視頻以後,戈雪本來要爆炸的閥門好歹是被拯救了些許。她把手機扔到一邊,人也重新倒回床上,閉上雙眼,不想研究任何一件事。

跟沈思怡吐完槽,雖然問題沒解決,但那股悶氣總算散了些。

雖然腦子裏還是數不清的亂糟糟的思緒,厭煩錢弈,討厭江汀冬,甚至稱不上喜歡自己。

簡直就是一攤又一攤的爛攤子。

對了!論文,還有論文和拍攝......

戈雪仰天長嘯一聲,恨不得能一鍵清除所有事情。

然而天不遂人願,再怎麽發瘋,煩惱就是這樣客觀存在著,不會消失或轉移,煩惱陪伴她的決心比金子還要真上幾分。

與此同時,帝國理工圖書管的小組討論室裏,沈思怡放下手機後,看向身邊的男生。

江臨宇,她大多時候都喊他Leo。

他穿著熨貼的深藍色羊絨毛衣,整個人像顆杉樹般挺拔坐在電腦前,正專註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

“抱歉,繼續吧。”

“好。”

Leo目光沒有離開過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調出了最新的圖表。

“根據協整分析的結果,這兩組時間序列存在長期均衡關系。但如果引入你剛才提到的假設,模型的預測穩定性會受到顯著影響。”

他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切中要害,毫不拖泥帶水。

沈思怡微微頷首,在自己電腦上也調出另一組數據流。

“我考慮這一點。這是加入斷點虛擬變量後的修正模型,你看誤差項明顯見效。不過,對參數估計的顯著性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Leo傾身過來,仔細審視著沈思怡屏幕上的參數。他靠得近,她聞得出來,噴的仍是之前的烏木沈香。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看來我們在最終報告裏,要用獨立章節說明結構變化的處理方式。”

“同意。”

沈思怡不得不承認,Leo是她目前所有合作過的隊友裏,少有的不僅能完全跟上她思路,甚至在某些細節處理和宏觀視角上,都能給她帶來不同啟發的人。

敏銳,高效,從而溝通成本極低。

怎麽不算有意思呢?

“那最終的投資建議部分,我認為應該采取更穩健的策略,適當降低風險暴露。”

沈思怡卻皺眉,調出另一組壓力測試結果。

“但數據顯示,在特定置信區間下,積極策略的預期回報遠高於穩健策略。風險控制在預設閾值內,我認為值得嘗試。”

Leo挑眉,終於將目光從屏幕移開,看向她。

“你很自信。”

“有需要不自信的因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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