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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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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車裏先前作為背景音的電臺司令,也早已被他關停。

窗外的風聲、遠處模糊的城市運作聲、流浪漢咕嘟的咒罵聲、鴿子和海鷗聲,此刻都被無限放大,從車縫裏洩漏進來。

戈雪察覺到努力維持的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下抽,無所遁形的慌亂感席卷了車裏的每一寸空間。

她盡量用最輕快的語氣來回應,仿佛這只是一場關於香水品味的尋常寒暄。

“是呀,”她輕輕歪頭,“之前那瓶早就用完了,後來又買了兩瓶。”

“味道很特別,我一直,一直都還挺喜歡的。”

他只是喉結一動,把本來要說的話也跟著咽下去。

“那我先回去啦,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路上開車要小心,到了和我說!”

最完美的演技,最溫柔的聲音,最動人的笑容,最炙熱的假裝,毫不吝嗇全部雙手獻給他。

說完,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她迅速推開車門,融入雨中。她轉身關門的動作放得輕,但車門合攏時仍是有一聲悶響。

戈雪沒有回頭,只是攏緊身上的灰色衛衣外套,她邁開步子,卻沒有徑直走向大門,而是轉向下一個路口,打算繞一小段路。

她需要一些時間和空間,讓晚風吹散身上自己身上不屬於家裏的香水味。

終於推開象牙白的大門,戈雪是貼著門縫滑進家中的。

一樓玄關的感應燈沒亮,客廳也陷在沈沈的一片黑裏,只有遠處城市的光暈透過亞麻色紗簾,在地板上投下了些許影影綽綽。

她心頭微微一松——難道錢弈不在家?或是已經睡著了。

“論小組作業需要討論到這麽晚?”

一個聲音從客廳角落客廳裏響起,驚得戈雪手一抖,肩上的相機包袋子差點滑落。她猛地擡頭,循聲望去。

借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出的微弱藍光,她看見錢弈整個人規整地坐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

他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鼻梁上的鏡框摘了下來,放在茶幾上,旁邊散著幾頁打印出來的數據報表,電腦屏幕上的K線圖還在跳。

“是本和萊拉,我們小組的,在萊拉住的地方討論,她那邊資料比較全,一討論就忘了時間。”

戈雪是脫口而出,然而腦子裏全是剛才同江汀冬說過話的碎片,此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審問,大腦飛速運轉,但搪塞的話到嘴邊卻異常流暢,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她一邊說著,一邊彎腰去解纏得有些緊的鞋帶。

錢弈將電腦屏幕往下壓了壓,合下一半,客廳裏唯一的光源更黯淡了幾分。

他起身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相機包和手裏的帆布袋。

“討論到連電話都顧不上接?我說讓你記得帶好充電寶嘛。”

“他們那兒信號不好。”她低聲補充道,終於換好了拖鞋,“你怎麽還沒休息?”

“在覆盤今天的市場。”

錢弈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目光還是在她泛紅的耳廓停留了一瞬,“包我給你拿上去。”

他說著,已轉身踏上了樓梯。

機會來了,她立刻扯下拉鏈,把灰色衛衣從身上脫下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果真如此,她總覺得這件衣服上不屬於她的香水味太濃了,可能之前在車裏被熏入味了。

她快步走向洗衣房,目的地是臟衣籃。

剛把罪證徹底塞進一堆待洗衣物的最底層,樓梯上便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她迅速關上了洗衣房的門,轉過身,正好迎上從樓上下來的錢弈。他目光平平掃過她,此刻她只剩一件貼身的白色長袖,勾勒出輕薄的肩線。

“包放你書桌上了,下次這麽晚提前說一聲,或者把地點定在學校,我接你,好不好?”

照顧戈雪已經刻在錢弈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裏。

成功脫下外套的巨石落地,伴隨著一股並沒有做錯事但撒謊後想要彌補的沖動。她幾步湊到他跟前,用手攥住他的大拇指,輕輕握住。

“對不起嘛......”

戈雪聲音放得更輕,幾乎能擰出水來,仰起素顏的小臉,黑亮的杏仁眼努力眨巴眨巴,漾滿無辜。

“知道錯了,下次一定提前報備,我保證,以後一定第一時間接你電話,第一時間告訴你我在哪兒。好不好?”

她踮起腳尖,在他脖頸快速印了一下,試圖用親昵蒙混過關。

錢弈沈默地接受了這個吻,垂眸看著她,看不出是無奈還是審視,只是擡手,照樣蹭了蹭她微涼的臉頰。

最終脫口而出的還是:“去洗個熱水澡,驅驅寒氣,別著涼了。”

與此同時,那輛送她回來的黑色保時捷在路口繞了個彎,緩緩停在戈雪住處對面一株梧桐樹的陰影裏。

江汀冬熄了火,降下車窗,夜晚附近的大麻味和涼意漫進來,吹不散車裏她留下的馥郁的香草杏仁奶糖香氣,與他車裏的雪松味的無聲糾纏。

他閉上眼,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方向盤,冰冰涼的真皮觸感,倒讓他想起剛才她手的溫度,截然不同的溫熱。

“之前那瓶早就用完了,後來又買了兩瓶。”

“味道很特別,我一直,一直都還挺喜歡的。”

她的聲音在黑暗裏更清晰,停頓的字眼、發顫的尾音,故作鎮定卻藏不住慌亂的預期。

每一個細節都像慢鏡頭,被現在的他反覆咀嚼。

第三瓶。

這是她的第三瓶紅毒。

他睜眼,看向那扇沒進去但是卻算得上熟悉的窗戶,暖黃色的燈光亮起來,是她的臥室。緊接著,樓上那扇窗也亮了。

戈雪這時候在笑還是說話,她睡在左邊還是右邊?

他嗤笑一聲,對自己現在窺視的動作有些嗤之以鼻。

副駕座椅上安靜躺著一支唇膏,大概是戈雪剛才匆忙下車時從包裏滑落的。

一支嫩粉色的Dior變色唇膏001。

他同意記得清楚這支唇膏。

戈雪在那次風波爆發後說要好好學習,於是開始早起背書。

合城冬天又幹又濕,她總是嘟著嘴抱怨嘴唇太幹,又嫌棄別的唇膏太難看,於是他買了這支唇膏送給她,這也是他離開五中前他們最後的交集。

現在它就靜靜躺在他手心,這支唇膏應當也是第十三支了吧。

江汀冬在樹下等了很久,直至窗裏的燈光徹底暗了下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支唇膏,把它放進了儲物格,踩下油門,利落向前,沒有猶豫。

...

中秋過完,滿街的南瓜頭和小幽靈都在提醒著倫敦的留學生們,他們再次被饋贈了一個可以喝酒聚會的正當由頭——萬聖節。

萬聖夜。

暮色四合之際,北倫敦這棟維多利亞聯排別墅的一樓客廳裏,節日氣息幻化成氣味,被這座房子的人所知曉。

深呼吸,你會發現自己的鼻腔裏的氣味很覆雜。

啤酒與發膠,染發劑與葡萄果汁,橙汁與伏特加,百利甜與古龍水,還有茶幾上散落的麥當勞薯條和雞塊混合的垃圾食品的氣味。

“戈雪,你這身是不是《大逃殺》裏的角色啊?”

陳昊臉上半戴著稍大的骷髏口罩。他靠在墻邊,手裏拿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嘉士伯。

戈雪正盤腿坐在沙發邊緣,低頭整理著頸間用舊電子表改制的頸鏈。

“對,聰明。”

她身上那身仿制的電影校服是特意從國內轉運過來的vintage。裝扮還原度極高——來自電影《大逃殺》裏栗山千明飾演的千草貴子。

顏色是很難形容的帶著灰綠調的淺駝色,布料不算挺括,她清瘦的身形卻反而可以撐起來。紅色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最引人註目的是從右側太陽穴到下頜線,用特制血漿畫出了一道逼真的傷口。

暗紅色的血跡順著臉頰的弧度蜿蜒而下,在顴骨處還刻意暈染開來。

新染的黑色長發柔順地垂在肩頭,齊劉海下那雙杏仁眼在血痕映襯下顯得格外清亮,整個人浸出乖張的氣息。

她身旁還放著個深藍色的大帆布包,仿佛真能裝下求生工具和一把十字弓。

“這身很適合你。”陳昊又補充了一句,“頭發顏色染得真好,很自然。”

“是吧?”戈雪終於擡起頭,她咧嘴一笑,虎牙和血跡相配,“我自己染的,省錢了。”

錢弈從樓上走下來,他正調整著嘴裏的吸血鬼獠牙,那對塑料獠牙似乎怎麽也戴不正。

他走到戈雪身邊,伸手摸輕輕撫了撫戈雪的腦袋,“是不是沒騙你,你還是最適合黑色頭發。”

戈雪在他手過來的瞬間,微微側身,伸手去拿茶幾上自己那杯伏特加兌橙汁。

她抿了一口,其實酒味並不多,錢弈應該只是給她滴了幾滴,基本上全是橙汁的味道。

“就是好久沒黑發了,有點看不習慣。”

“多看看就好了,真的非常襯你膚色。”

“你這獠牙好像真的有點歪。”戈雪直接上手,試圖拯救這顆怎麽看都不正的獠牙。

黃涵珍也終於畫完妝,拎著黑色手提包下了樓,一身經典的貓女裝扮,貓耳朵的發卡,黑色長靴。

“雪,你這頭發染得真好看,是自己染的嘛?顏色很均勻哎。”

戈雪點點頭,還是放下了手裏的杯子。她實在喝不來酒,就算只是帶了一點點酒味的都不行。

“嗯,下午我自己染的,本來想喊你幫我弄的,結果發現自己染也沒問題。”

“黑色真的很襯你,我也想染黑色了,布丁頭太難看了,雪你用的哪款染發劑,我也要去買。”

“Boots隨手拿的,應該是施華蔻的吧,我還有一盒沒用完,可以送你啊。”

“真的嗎?你最好了!”

陳昊在一旁聽著兩個女孩的對話,仰頭喝光了手裏剩下的啤酒。客廳裏的音響裏放著隨機播放的R&B歌單,充當著背景音樂,為今晚的好戲提前做了鋪墊,就像提前喝進肚子裏的酒。

“差不多了吧大家?該出發了,MOS門口今晚肯定排長隊。”陳昊打破了大家的閑聊,每次都承擔著催著大家出門的角色。

“等我一下!”黃涵珍喊著,跑回房間補噴香水。

錢弈也終於調整好他的獠牙,湊到戈雪身邊,手輕輕碰了碰她穿著黑色及膝襪的腿:“外面風大,你穿這麽少會不會冷?要不要加件外套?”

她手指卷著一縷新染的黑發,搖了搖頭,朝錢弈擠了一下左眼,“不用,實在冷我穿你的外套。”

終於,在比約定時間遲了半個鐘頭後,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門。

北倫敦的秋夜泛起薄薄的一層霧,奶白色的霧氣盤旋在上空,不上不下,把車的尾燈暈染成朦朧的白色光斑。

錢弈剛打的車也如期而至,陳昊率先拉開前車門坐進副駕,錢弈則紳士地為兩位女生打開了後車門。黃涵珍率先鉆進車裏坐到最左側,戈雪跟著坐進中間位置,錢弈最後上車,自然地坐在右側靠窗的位置。

黑色車子駛入倫敦的萬聖夜裏,霧氣愈沈。

戈雪靠在錢弈的肩膀上,兩人親昵著在耳垂邊說說笑笑,小情侶的結界感不是輕易就能被打破的。

然而這位印度司機的開車風格尤其狂野,車子一個猛地轉彎,戈雪只覺得胃裏一陣顛倒。

也許並不全是司機的錯,也許是剛才出門前喝的那口預調酒,或是自己頭發上花香味護發素也蓋不住的染發劑殘留的化學氣味。

“你之前推薦過的那家咖啡店,”黃涵珍卻開了口,打破這結界,越過戈雪,看向錢弈,“我後來去嘗了嘗,比起咖啡,我反而更喜歡肉桂卷。”

戈雪和錢弈兩人都同時轉過頭,錢弈很自然地回話,只是目光卻落在戈雪臉上。

“是,他們家面包做得也很好。”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戈雪的手背。

黃涵珍忽然湊近,呼吸拂過戈雪的左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其實我覺得...還是你上周帶回來的抹茶麻薯面包更勝一籌。”

“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錢弈好奇挑眉。

“秘密。”

黃涵珍回話,唇角了起來。

忽然,戈雪胃部一陣痙攣。這不應該,她今天並沒有亂吃些什麽過分油膩的東西,買的麥當勞她並沒有吃幾口,當然也有可能是那幾口酒的錯處。

抹茶麻薯面包本來是她的最愛,不知為何,這時候想到,給自己的感受和下水道裏自己看到撈出來的打結頭發相似,胃裏在收縮,在抗議。

她咬住後槽牙,強迫自己無論如何要用意志掌控住胃部:“是吧,抹茶就是無敵的。”她一邊說著,悄悄深呼吸。

她坐直身子,將臉轉向車窗,讓窗外滲進的涼風直接撲在臉上。霧氣幫助她,暫時壓下了這股灼熱。

錢弈察覺到她的異樣,握著她手的力道又收緊了些。戈雪任由他牽著,目光卻穿越窗外,飛到比霧氣中的霓虹燈光彌散的方向還要漫長的遠方。

車窗外,光影流淌在萬聖節的鬼臉和醉鬼身上,提醒著每個人,詭譎正在拉著這座城市往下墜。

今夜,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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