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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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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

戈雪答得又快又硬,風都抓不住她的尾音。

江汀冬看她這幅隨時準備再打一仗的模樣,便沒再多說什麽。

東倫敦的雨歇了。但水汽還沈在周圍,他們好像一起跳進了游泳池裏。

戈雪以為是自己的散光更嚴重了,不然為什麽墻面上的塗鴉看起來顏色更濃烈了。

還是未幹的濕氣讓其邊緣更模糊了,所以混沌成了一片。

戈雪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大麻、油漆和柔順劑殘留的空氣。剛才與流浪漢對峙時繃緊的神經末梢還在微微發麻。

江汀冬轉身沒入支巷,沒有猶豫,她擡腳跟了上去,白色運動鞋踩在濕漉的地面上,濺起的水花是下次的學費,她下次一定要買雙雨靴。

支巷更窄,兩側磚墻高聳,遮住大半天空,只留下一道灰藍色的縫隙。

墻壁則是另一番景象,塗鴉更加密集狂放。

他停在一面靛藍色的墻前,墻面有剝落,露出磚紅色的肌理。他卸下雙肩包,直接放在了還沒幹透的地上,開始準備。

戈雪也立刻跟著進入工作狀態,檢查下設備,假裝非常行家地調整參數。當然對於她這樣的半調子水平,更重要的是拿下鏡頭蓋,按下錄制鍵。

她半蹲下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將他與整面墻納入構圖的角度。

雨水暫歇,陰雲縫隙裏漏下的天光吝嗇冷清,絕算不上完美的打光。

但奇異的是,和他整個人倒是很般配,是一種沈郁的故事感。

取景器裏,江汀冬是色彩癲狂的畫布前一個沈默的錨點。

錨點動了,拿起一罐黑色的噴漆,手腕隨意晃了晃,罐身的小鋼珠哢啦哢啦。

他按下噴嘴。

“嗤——”

濃黑的漆霧猛地沖擊在墻面上,利落,決絕。

他不像是在塗鴉,更像是雕刻。

每一條線條的延伸都是在剝離出他早已忖度好的形態,果斷得近乎冷酷。

鏡頭毫不客氣地覷著江汀冬,光線從他斜前方落下,他剪短的頭發下露出的額頭,額頭延伸到高挺的山根,長密睫毛下的上挑眼尾,在走到鼻尖那顆更加明顯的痣。

她放大,再放大,縮小,再縮小。

他額角滲出的汗珠,沿著太陽穴緩緩滑落鬢角,沒入鎖骨。

聚焦,特寫,近景,拉遠景。

他握著噴罐的手指修長,噴罐在他手裏顯得極小,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透過取景器追隨著他的時候,戈雪卻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高中時自己那句話,一點都沒說錯。

江汀冬這張臉,不做演員可惜了。

鏡頭過分偏愛他。

不是帶有侵略性的燦若驕陽,而是更沈靜的月亮、衰敗、休眠、冬天、雪和分別。

尤其是當江汀冬完全沈浸於創作,外界對他而言消失之時,他身上那股天然、寫著“請勿靠近”的氣質,非但沒有形成屏障,反而凝聚成一種更強硬的磁場,亟欲地將所有的註視都蠻橫地吸入他周身方寸之地。

畢竟不可冒犯,換句話說,就是請來挑戰。

特別是對於戈雪這樣天生的獵人而言,難以捕捉的獵物才是最棒的戰利品。

戈雪第一次發現鏡頭偏愛他,也是在同樣的十月。似乎和他有關的記憶,總是發生在那片除了他倆無人抵達的天臺上。

合城的十月稱得上是天高雲淡和風清氣爽,整個城裏彌漫著桂花的香氣。

桂花,想起他,總是桂花。

多麽俗氣、瑣碎、填滿在她記憶裏的細碎小黃花。

秋風卷過,一小簇黃色就簌簌落下,落在戈雪偷偷用卷發棒內扣卷出來的梨花頭發梢和藍白色校服上。

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有另一個名字,叫做零食時間。

戈雪一般都會和桑盡菲偷跑到學校裏的合家福超市去買零食。

按照慣例,她會買番茄味薯片、青蘋果味軟糖和蘋果味芬達,桑盡菲則會買麥麗素、五香味牛肉幹和百事可樂。

只是戈雪前幾天好不容易要到江汀冬的聯系方式,重色輕友的一面發作了,她還是想去天臺碰碰運氣。

她於心不忍直接拋下友人,只好大手一揮,給兩人今天的零食都付了錢,桑盡菲也高高興興捧著零食去看小說去了。

戈雪躡手躡腳推開天臺的鐵門。果然,他又在那裏。

秋天的陽光像拿鐵,帶著冷靜自持的焦香。天臺上風很大,吹的人衣服鼓脹,灌滿涼意,甚至幾片枯黃的梧桐葉也天臺上打著旋兒。

江汀冬靠坐在陰影裏,戴著一副巨大的黑色耳機,整個世界都被他隔絕在外。

他膝上攤著個本子,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風裏繞出來。太陽從雲裏探出整個身子來看看世界,在他身周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沒能軟化他周身“生人勿近”的氣場。

戈雪不爭氣地倒吸一口氣。

真的好漂亮。這幅場景。

她偷偷舉起手機,飛快按了幾下拍攝鍵。隔著一段距離所以不能說很清晰,但被拍攝對象的質感可以彌補一部分缺憾。

她低頭檢查著照片,即便像素不高,也讓她屏息。

光斑在他脫下來的校服外套上跳躍,優越的側臉線條很分明,有提升像素的效果,清瘦歆長的身影只穿了件黑色高領打底衫。

鏡頭過分偏愛他。即使是在這樣她慌得未經構圖的畫面裏,他也像自帶追光。

這讓她膽子更肥些,心跳快了幾拍,嘴角不自覺上揚起來,用小虎牙磨了磨下嘴唇。

這是她惡作劇之前的興奮標志。

她和江汀冬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兩句幹巴巴的“通過一下”“嗯”,但她心裏的不滿足已經像違禁品種的植物來到一個陌生國家一樣肆意瘋漲出來,沒有天敵,尋找一切擴張野心的機會。

她把手機往校服口袋一塞,抿住嘴唇,屏住呼吸,踮起腳尖,像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

江汀冬太投入在面前的筆與紙上,完全沒發現她。

直到她伸出小手,從後面輕輕捂住了他的眼睛,胳膊也順勢架在他肩膀上。

掌心瞬間感受到他的長睫毛像受驚的蝶翅般飛快眨動,癢癢的,他整個背脊也繃緊了。

“猜猜是誰?”她刻意壓低嗓子,卻壓不住想笑的尾音,溫熱的的氣息就這樣拂過他微微發紅的耳廓。

或許是她乳木果護手霜的奶香氣味,或許是她過小的手,或許是偽裝失敗的嗓音,總之他還是認出了她。

江汀冬沒有立刻拉下她的手,甚至脖頸微微往後靠了靠,倚在了她的手臂上。耳機裏的音樂聲漏出了一點點,但聽不清。

“戈雪。”

他聲音跳過耳機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些無奈,藏著一點難以察覺的、近乎縱容的篤定。

“沒勁,一下就猜中了。”

戈雪笑嘻嘻地松開手,卻沒有立刻退開,反而就手臂環過他的姿勢,順勢彎下腰,用耳朵貼在他的耳機上聽了聽,誇張地皺起鼻尖。

“什麽死亡搖滾,吵死個人。”

說完,她才繞到他面前,蹲下身,看向他的素描本。

“又在畫什麽呢?讓我看看——”

只一眼,她就楞住了。比起上次被江汀冬狠狠甩臉子瞄到的畫,內容似乎又變化了些。

這不是她想象中可能會看到的風景或人物。

畫紙上,一張破碎的佛面,半張臉寶相莊嚴,另一半卻被齒輪和電路板吞噬。佛首下方不是蓮臺,而是鋼筋水泥,縫隙裏擠出帶著尖刺的藤蔓。

線條淩厲至極,灰調的陰影被處理得細膩,透出一種近乎詭異又絢爛的生命力。

戈雪的心臟莫名被攥緊,她完全不會畫畫,但這畫給她的沖擊,遠超任何她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

她第一次在生命裏碰到有人的自我剖白如此直白,野蠻,藝術。

這一定稱得上是藝術吧。

藝術離戈雪不算遠,如果讀書看電影也算藝術的話,但說實話,她不認識有人靠此為生。

戈雪的爸爸是教師,媽媽是醫生,爺爺是警察,奶奶是會計。

16歲的她所看到的世界是通過考試後的學生化身制度體系中的一員,接著去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顯然,世界不是靠藝術運轉的。

“哇...”

她忘了距離,仰起臉,黑亮的圓眼睛就這麽眨巴著,直看向他。

“江汀冬,這也太牛逼了吧?”

江汀冬在她蹲下時就已經摘下了耳機掛在頸間,露出微微發紅的耳垂。被她猛地一誇,他下意識要合上素描本,手指已經按在了紙頁邊緣,動作卻因為她的註視遲疑了。

他眉間蹙起,說話不自覺卡頓起來:“就,反正就,就亂畫的。”

“這怎麽能是亂畫的!”戈雪根本不信,她指著本子,語氣更激動。

“我不懂畫,但這線條,這細節,江汀冬,你以後一定會是一個特別厲害的藝術家,真的!”

戈雪的讚美毫不拐彎抹角,對於其中的邏輯不管不顧,但篤定這件特質本身就會令人信服。

江汀冬徹底楞住了。

小時候他躲在被子裏偷偷畫,被保姆報告給父親,父親看完皺眉說是“鬼畫符”,父親身邊平均七個月更換一波的女伴們假裝關心實則又把他推給心理咨詢師後得出的“創傷反應”。

他記性非常好,所以記得一切。

父親看到他就皺起來的眉毛,家裏不停換的女人厚重的粉底下遮不住的魚尾紋裏透出來的鄙夷,家裏的保姆司機恭敬之下的不屑,前幾天又換的女人帶回來了一男一女兩個野種,又讓他被父親的一招手來了這個他從來沒呆過的老家,坐在了這個普通高中的天臺上,聽到了這個這段時間纏著自己吵得不得了的女孩一句“藝術家”的評價。

他記性非常好,所以記得一切。

戈雪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黑色眼珠裏清澈的驚嘆,乳木果護手霜和秋天的桂花香,風很大,耳機裏漏出的音樂聲很小。

江汀冬沒有說話,但是耳根被深紅的色號塗上一層。

他將素描本往她那邊稍稍挪動了一點,然後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畫紙上,默許她的觀看,同她一起審視。

這一次,他沒有合上畫本,甚至在她指著佛面上那根將斷未斷的鏈條追問“這是怎麽畫出這種搖搖欲墜的感覺的”時,喉結滾動了一下,用一個手指,演示了一下鉛筆側鋒清掃的技巧。

秋風吹,吹過天臺,吹起畫紙的一角,他伸手按住,她的發絲也被風吹過,掃過他手臂。

秋風吹,從天臺吹到紅磚巷。

取景器裏,他正在為墻上的作品添上最後幾筆,不容置疑。

完成的那一刻,他退後兩步,瞇起眼審視著墻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角的汗珠滴落下來。

整個人透出耗盡後的空茫,也是一種創造者審視造物的滿足。

戈雪也跟著關掉了相機錄制鍵,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姿勢而酸麻僵硬。

他摘下口罩,轉頭看向她。琥珀色的瞳孔剛從專註中抽離,還帶著一點醉懨懨的迷離,但找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倒是恢覆了清明。

“拍夠了?”他問。

戈雪揚起下巴,唇角彎起,虎牙又跑出來。

“不夠,總是還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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