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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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

戈雪看到江汀冬的頭越埋越深,在攤開的筆記本下方,用筆在飛快地寫著什麽。

他不是好學生,很少認真聽課或寫作業,因此很少會用筆,基本只要在座位上,就是在趴著睡覺。

所以她好奇起來,假裝筆掉在了地上,彎腰去撿,趁機往後回頭偷偷去瞄。

只一眼,她就楞住了。

紙上不是課堂筆記或者什麽作業,準確來說,他不在寫,是在畫。

淩亂的黑線勾勒出扭曲的被荊棘纏繞的佛臉,周圍延伸出破敗的機械,深淵一般。

戈雪不懂畫,但讀出了頹唐的氣息。

就在她皺眉時,江汀冬倏地合上了筆記本。

他轉過頭,眼神裏是她之前怎麽鬧都出現過的防備,還有一絲要溢出來的厭惡。

對,是厭惡。

自從這次事件,戈雪心裏就堵上了一塊石頭。

確實是她偷看不對,但是她也不會說出去嘛,至於這麽兇嗎?

她決定停止破冰行動,因為冰山成冰錐了,她怕玩脫了,真被這冰錐刺到,當面罵她之類的就不好玩了。

她覺得江汀冬做得出來。

再說了,五中又不是沒別的帥哥了,雖然確實沒他那麽頂級的。

但美人的漂亮程度總是和危險程度成正比的,她還是保命要緊。

於是,接下來兩周裏,周圍的同學也發現了,之前總是鍥而不舍騷擾新來轉學生的戈雪,忽然就消停了。

她不再戳他後背,不再傳紙條,也不再問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甚至有時候這兩人不小心擦肩而過,眼神對上了,她也會立刻像被燙到一樣飛速移開,假裝沒看見,轉而和身邊的人嘻嘻哈哈,聲音比平時還要響亮幾分。

誰稀罕冷冰冰的漂亮木頭疙瘩?

九月末是中秋佳節,本該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們卻坐在學校裏。

五中的中秋傳統不是吃月餅,而是晚上組織師生足球聯賽。操場上燈火通明,喧鬧聲不絕於耳,熱鬧得像來到了菜市場。

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學生們永遠對除了學習以外的一切活動報以一百二十分的熱情,這是一種本能。

但戈雪對足球半點興趣都欠奉。她也嘗試過跟著行家仔細把目光鉚在一個球上,但是她實在無福消受其中樂趣。

再說了,中秋夜難道不該吃點好吃的,看看月亮嘛?

盡管合城今晚是陰天,別說月亮了,連星星的邊都摸不著。

她嚴重懷疑這個所謂的中秋足球聯賽的傳統是某個校領導夾帶私貨了。

做領導真好,她要是當了領導,就要規定中秋的傳統是一起吃飯賞月看電影。

戈雪跟幾個同樣覺得無聊的小姐妹扯了會閑篇,就一個人揣上偷偷帶的手機和剛買的番茄味薯片,熟門熟路溜達到了舊教學樓的天臺。

這裏是她發現的“秘密基地”,舊教學樓設施老化,無人問津,最多一樓偶爾有打掃衛生的阿姨光顧一下。

戈雪正道本事不多,撬鎖的小技巧對付壞掉的天臺門鎖,可以說是小菜一碟。

基本只要她覺得什麽集體活動又無聊了,或者有什麽不想參加的考試想躲開了,基本就會偷跑來這吹吹風,刷刷手機,或者幹脆只是聽著歌發呆,好不愜意。

鐵門輕輕吱呀一聲,帶著涼意的秋夜晚風就鋪面而來,清甜的桂花香也趕來陪她。

她深吸了一口,這才是秋天的味道嘛。

天臺就是這樣空曠僻靜的地方,只有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吶喊聲,像是另一個次元世界的背景音。

她習慣性走向最左邊自己常待的那個角落裏,手裏撕開薯片袋子,打算靠著欄桿邊玩手機邊美美享用,度過一個完美的中秋之夜,卻驀地停住。

今晚的天臺,並非她一人獨占。

借著操場亂七八糟的射燈和光汙染嚴重的城市燈火,她看到天臺另一端,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清瘦身影整個人坐在天臺外,雙腿懸空。

那人背對著她,滿身落寞,整個人幾乎融入夜色的背景之中,耳廓被風刮得泛紅。

戈雪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那人身體往前傾。

她的心猛地狠狠一揪——怎麽回事?這人要自殺?

不是,別啊?你一跳樓,到時候一查監控,我成什麽了?

不行啊同學,你別沖動啊!

就在她屏住呼吸的剎那,滿腦子都在組織說什麽才能讓對方下來的時候,那個身影忽然動了,從邊緣站了起來。

戈雪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什麽都來不及想,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別!”

她驚呼一聲,像顆炮彈似的猛地沖了過去,從後面死死抱住了那人的腰,用盡了此生最大的力氣把人往後拽!

“呃!”

被她抱住的身體一震,失去平衡。兩人一起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滾作一團。

天旋地轉,天地顛倒,戈雪只覺得身上撞到軟軟的東西上,本來以為會很疼,但是卻沒有。

等她回過點神來,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趴在被自己救下來的人身上。

她的手臂緊緊環著對方的腰,臉幾乎是貼著這人的胸口,近到她聽得到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和她的心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雜著清涼的薄荷氣息,以及整個合城彌漫的桂花香,就這樣充斥著她鼻腔。

戈雪慌忙擡起頭,卻猝不及防跌落到琥珀色的瞳孔裏,滿是驚詫,甚至有一絲罕見的無措。

長睫毛,鼻尖痣,琥珀眼。

這是,江汀冬?

她聞到煙草味和薄荷味的來源,來自他指間,夾著的一支燃了大半的煙。

猩紅點點,在夜裏的天臺格外醒目。

他不是要跳樓,他只是躲在天臺抽煙嗎?

戈雪的臉一下子紅透,燙得像個煮熟的紅蘋果。

她手忙腳亂地要從他身上爬起來,卻因為太慌亂,手不小心再次打到他胸口。

他悶哼一聲,眉頭微蹙。

“對、對不起!”

她終於把亂七八糟的手腳放到合適的位置,連滾帶爬往後退。

“我,我以為你...”語無倫次,越說聲音越小,“對不起!”

江汀冬緩緩坐起身,卻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把指間的香煙在地上摁滅,拿著煙頭。

戈雪這才註意到,剛才那一摔讓他的帽子掉在了一旁,頭發比平時更淩亂幾分。

他撿起帽子,微微仰頭,凝睇著戈雪。

剛剛那一摔,讓他的校服領口有些歪斜,露出了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

“你以為我要跳樓?”

戈雪慌亂點頭,又急忙搖頭,直視起他來:“我就是看到你坐在外面,感覺還要往下起身,怪嚇人的,所以...”

她其實有預感,江汀冬大概率會給出幾個字的駁斥,或是直接讓她別多管閑事,本來上次狠狠瞪她那一眼,就夠讓她發怵了。

只是他竟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這是戈雪第一次見到江汀冬笑。

怎麽會有人笑得這麽不像笑,像冷撇一眼的嘆息。就好像只是從喉嚨裏輕呵一聲,但嘴角分明是上揚的。

“所以你就撲上來,救我來了啊?”

這話不知道怎麽回事,她越聽越覺得是調侃,是諷刺,總之不是感激就對了。

他邊說,邊慢條斯理撣了撣褲子上沾著的灰塵。

“我不是故意的...”

戈雪嘟囔著,眼睛不自主瞄向他垂在身側的手。煙被他捏滅了,但煙蒂還夾在他修長的手指間。

江汀冬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像是才想起手中的煙。

“嚇到你了?”他擡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不知道是指剛才那場未遂的救人行動,還是指這根被他按滅的煙。

戈雪怔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遠處操場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應當是誰又進球了,在天臺上聽來就好似隔著雲層另一個世界的喧嚷。

江汀冬忽然起身,戈雪跟著後退了半步,但他只是伸手撿起了地上的帽子,拍了拍,拿在了手上。

“以後別隨便從背後抱人,很危險。”

他聲音又恢覆了慣常的冷淡,轉身走向天臺門口,只留給她頎然的背影。

在他推開鐵門的瞬間,戈雪鬼使神差地開了口:“那你以後也別坐在那麽危險的地方。”

江汀冬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鐵門吱呀一聲關上,天臺只留風聲。戈雪站在原地,心臟依然跳得很快。

晚風吹來,桂花香氣更濃,濃到不太自然。

她這時候心裏卻忽然想起和桑盡菲的賭約。她賭贏了,江汀冬剛才對她說的話超過了三個字。

而且這次終於算得上對話的對話,讓她聽出來江汀冬不是本地人,因為他的口音更加北邊,咬字和合城的人不一樣,有股子特隨意的腔調。

...

倫敦的秋天沒有撲面而來的桂花香氣,戈雪倚靠在房間外的陽臺欄桿上,她聞到的是大麻味混雜著點門口印度餐館的咖喱味。

好在萬寶路黑冰的薄荷氣息能壓過覆雜的異國味道,能帶她回到高中的天臺。

她指間的煙燃到一半,欄桿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是桑盡菲。

「我翻遍了所有老群,居然找了江汀冬的聯系方式。只是不知道他還用不用了。」

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戈雪手一抖,煙灰也跟著簌簌落下。

她靜了片刻,將煙按滅。

她切換了國內的蘋果app賬號,把企鵝圖標的軟件下了回來。

漫長的更新和登錄過程裏,只有心跳和呼吸清晰著。

好不容易登上了原來的賬號,她覆制了數字,搜索了那個號碼——什麽都沒變,還是純黑的頭像,還是那個簡單的“D”的昵稱,還是一片空白的個人資料。

“我是戈雪,知道你大概率不會看到,但今天還是很感謝你,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當我的紀錄片作業的拍攝對象?”

好友申請的驗證消息斟酌了許久,紅指甲在發送鍵上徘徊良久,還是輕輕按下。

發送後,她看著那個黑色頭像,心裏再清楚不過。

自己都多年不用□□了,他又怎麽會例外。這條消息大概率會像投入泰晤士河的一粒石子,連漣漪都不會有。

已經是淩晨四點了,她抽完第三根煙,也準備進屋睡覺了。

就在這時,屏幕又亮了起來。

“滴滴——”

她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消息提示音,在倫敦的夜裏響起來,就像在音樂廳裏吃燒烤一樣不合時宜。

黑頭像旁,跳出一個鮮紅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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