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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抉擇 “別讓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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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抉擇 “別讓我一個人。”

蕭清旃在此並未避人耳目, 瞞著旁人,陳宣第一個聞風而動,趕來時看來急得不得了, 蕭清旃只與他說了幾句話, 就將人打發走了。

之後他幾乎日日都來, 俱是派惶急不安的表現, 嘰裏呱啦不知非要與蕭清旃說什麽。

他不喜歡他——即便知道此子體內和他流著一部分同樣的血,算是他的表弟。

謝月檀甚至不願多看陳宣一眼,他看來比他小不了多少, 生得玉貌輕盈,容儀婉美, 衣錦袍,腰玉帶, 貴氣天成, 笑容可親,待人接物進退有度——一看就知什麽樣的人家才能養出這樣的孩子。猜度他的生平和家世,委實令人生厭。

何況他生得極好, 即便謝月檀以為他比之自己終究差幾分顏色, 也曾問過蕭清旃“我與陳宣,孰美?”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可他隱隱還是覺得, 蕭清旃喜歡的是那種性子和善純正的人, 陳宣就算這種人。

誰知他鎮日上門遭擾,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以為蕭清旃要坐皇位,急著攀附勾引於他,來日好在朝中占據一席之地?

他防賊似的防著陳宣,一見他就無甚好臉色,某日蕭清旃索性直接對陳宣言明:“你別再來, 他不喜你踏足此地。”

陳宣一怔,往內中看了一眼,“他不清醒,國師大人就陪他沈醉?”

“就算你眼中無蒼生,也沒有他嗎?”

“九州不存,你們何來立錐之地?”

“在此度日,不過偷生而已!”

他罕見地動怒,怒極拂袖而去。

此後陳宣是不來了,來的別的亂七八糟的人更多,多是大燮朝臣,甚至於各路諸侯,不惜紆尊降貴,親自到門前求見。能真正見蕭清旃一面的人少之又少。他們來時,謝月檀只躲在屋裏不出去,偶爾瞥見他們臉色,和陳宣一般沈重。

蕭清旃態度不變,拒人於千裏之外,來的人漸漸就少了,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

他們人是不來,門前卻被人送來許多邸報和奏疏,謝月檀曾隨意撿出幾份看——

龍脈不穩,九州動蕩,異象頻頻,生靈塗炭。鄀國地動、邶國走蛟、雍國瘟疫、琰國火山爆發……看下來,整個九州像要完了。

謝月檀不由笑起來。

很古怪,他恢覆了記憶,重拾了過往,又擁有了親人和愛人,也親手報仇雪恨了——他不該那麽恨此身此世了,可他也並未因此有多愛這個人世。

要是整個寰宇和他從前設想過無數次的一樣毀滅了,他也能置身事外般不以為意。

只要他和蕭清旃在一起就好了。

這裏面唯獨一些詬病蕭清旃的言辭讓他皺眉不滿,指災異頻仍,恐怕是上天垂警,警示蕭清旃乃逆天而行的竊國者,悖逆龍神,離心離德。

換作往常,他早沖出去將說這等混賬話的蠢人一刀了斷,只是如今——他哪裏願意離開蕭清旃一步?

便將紙張碾碎,盡付流水,只當從未見過。

依舊和蕭清旃躲進小屋自成一統,兩耳不聞窗外事。

外界的情況似變得越來越差,即便他們有心隔絕,遺世獨立,那些負面的變化也日漸陰雲般籠罩過來。

帝都的空氣裏湧動著一股嚴峻而不安的氣息,連日來都有人妄圖攻破大門進入此地,只是蕭清旃應事先安排了某種玄妙手段,即便再聲勢浩大的陣仗,俱被安穩地攔在一墻之隔以外。

——他們究竟想做什麽?

蕭清旃又想做什麽?

他看蕭清旃,終日安之若素老神在在,他是個泰山壓頂也不會變色的超脫之人,可再超脫,難道能脫離此界、超然宇外嗎?

終有一日,他忍不住問:“蕭清旃,九州……會毀滅嗎?”

“會,”那人平靜地看著他,“清清,你怕嗎?”

謝月檀抓緊他的手,“你在,我就不怕。”

“我知道你會如此想。”所以,他才一直不為任何人、事所動。

“但你該知道,此事,有另一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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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他去靈澤殿中見龍神。

那座宮殿依舊闊大而淒清,藻井不比從前富麗堂皇,而來得破敗醜陋,但那些神仙繪像眉眼柔和,栩栩如生。當中白龍鱗甲瑩白,目光溫和,騰雲駕霧,夭矯威風,身上更散出一股純正的靈氣。

一陣風吹過,神龍從壁中飛出,落在地上凝成一道雪白的影子。

光芒消退,那影子顯露出一張並不陌生的臉容。

蕭清旃緊盯著那張臉。

“不錯,清旃,我已融為龍神的一部分。”

蕭清旃目光微斂,不為這張虛生白的臉動搖,只提出自己一開始就想好的問題:“那假龍神,究竟是什麽?”

“當年它力量強大如斯,連師尊都不是敵手,料想不是尋常妖物。”

“我們叫他‘潛淵’,他……本就是龍脈力量的一部分。”龍神手裏亦執一把拂塵,舉起來輕輕拂動,拂塵中流出數道金光,擰成一束,如蕭清旃曾見過的龍脈形狀一般。

“你想必知道,多年來龍脈召喚過無數延續龍族或龍子血脈的存在,它們進入龍脈試煉,成者化龍登頂,敗者……會融入龍脈,成為龍脈力量的一部分。還有那些未能羽化登天、功敗垂成的龍神,它們隕落後,會成為龍脈的一部分。”

那束金光中分出一縷金光,光中先是浮出一道影子——似龍非龍,身軀未完全化形,鱗片半生半滅,在光中掙紮了一瞬,便迅速崩解,化作細碎光點,沈入下方那條金色脈絡之中。

緊接著,又一道金光騰躍,這一次金光中浮現出完整的龍形,卻遍體裂紋,金光自裂隙間不斷流失。

它仰首似欲長吟,卻發不出聲音,身形一點一點黯淡,終沈沒下去,與下方金色脈絡融為一體。

蕭清旃道:“恐怕這就是龍脈力量能延續至今的秘訣。”

“它們 中難免有不甘、怨忿者,積蓄千百年,凝聚成‘潛淵’,”龍神繼續說道,“當年,蕭煜身上和它相似的欲望吸引了它,它蠱惑了蕭煜。”

那束金光微微震動,原本澄澈的光流之間,忽然浮現幾縷極淡的陰影。起初不過如墨入水,一絲一縷,幾乎看不分明。然而隨著光流翻湧,那些陰影並未消散,反而一點一點沈澱下去,積附在光脈深處,逐漸演變成一攤難看的瘢痕。

“只是它的力量來源於龍脈,它不能消滅你這個真龍之血,亦不能完全消滅我。它妄圖反制龍脈,控制這股力量,反而被龍脈所制,這十三年來只能留在靈澤殿寸步不離,時刻集中所有力量,用於鎮壓我和死在它手裏的怨魂反撲。”

所以到最後時,潛淵的力量才會那般虛弱。

“你的師尊當年雖不能克制潛淵,但他法力高強,足智多謀,在完全身死道消前,他先融入了我,給予了我一股強大的力量,才能與潛淵抗衡……”

“我明白了。”蕭清旃心中疑惑都得到解答,無意與龍神長談,轉身就要離去。

龍神與他一介凡人說這麽多,只怕別有圖謀。

果然,龍神開口叫住他:“蕭清旃,九州快毀滅了。”

“十三年來的紊亂和隱患,不是除掉一個蕭煜和潛淵就能完全解決的。況潛淵本身就屬龍脈一部分,它受到重創,相當於龍脈遺失了一大部分力量……即便神器覆位,龍脈也不會穩定。”

蕭清旃步履不停。

“你的師尊令我意識到……倘若你融入龍脈,你乃真龍之血,又是元神強大的修士,你的力量足以填補潛淵的空缺。”

“你是守護龍脈的國師,不該為天下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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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你去填龍脈?”謝月檀高聲道,“憑什麽?”

“它逼迫不了我。”龍神才會選擇和盤托出。

“你呢,你怎麽想?”謝月檀急迫地盯著他。

“去不去,不由我自己決定。”

蕭清旃回望過來,“清清,你來選。”

謝月檀整個人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上前一把攬住蕭清旃的腰。

那力道重得近乎發狠,手臂緊緊扣在他背後,像是要把人按進自己骨血裏。

謝月檀的呼吸很急,額頭抵在他肩窩,半晌都沒有說話。那不是遲疑,而是壓抑著什麽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發啞。

“那還選什麽?”

“我不讓你去。”

“天下蒼生?與我何幹?”

“我爹娘死的時候,沒有人救我們。”

“我被蕭煜帶走,被丟進稚刀堂和九死堂的時候,也沒人來救我。”

“蕭清旃,我說過我很壞。”

“我不在意任何人,管他們是死是活呢!”

“我只有你了。”

“我們兩個要是死在一起,死了化作灰也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好。”

“別讓我一個人。”

蕭清旃目光久久停在他臉上,目光並不熾熱,卻很重。

他擡手輕撫過謝月檀臉靨,另一只手在他背心輕拍,帶著安撫的意味。

“嗯。”他只應了一聲,篤定而無敷衍的意思。

“那就一起。”

天下人哪兒有懷中一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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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亦在九州之內,龍脈之上,天下的動蕩終有一日波及此地。

那一日,整個帝都開始震動。

最初只是細微的震顫,檐角銅鈴叮鈴輕響,杯中茶水起了淺淺的水紋。

很快,震動愈發頻繁。

街頭巷尾響起驚呼和奔走聲,墻上有磚石墜落,處處響起劈裏啪啦的破碎聲,地底下像有什麽龐然大物在翻身。

謝月檀站在門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不是夜色,是烏雲在下沈。

風裏帶著冰冷的水氣和濃郁的土腥氣,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時間不多了。

他調頭去找蕭清旃,要賴在他身邊。確保最後的時刻來臨時,他們還在一起。

不知在蕭清旃懷裏呆了多久,他一夢驚醒,怔了好一會兒,擡起身看著那人,“它怎麽與你說的,你去龍脈,會死嗎?”

“不一定,它會把龍珠予我,我是真龍之血,龍脈天然庇護我,要留心的是潛淵剩餘的力量和龍脈中的諸多妖物……”

“即便死,也不會立刻死。”

“若我能壓過潛淵和其餘妖物,就有機會博得一線生機,甚至躍升化龍。”

“有可能嗎?”謝月檀低聲道,“即便有可能……要多久呢?到那時,我又在哪裏?”

“你會忘了我嗎?”

蕭清旃道:“我會把我的內丹給你,龍神會將它修覆如初。”

“檀奴,我守護龍脈,你守護我,依靠龍脈修煉,就像從前的我一樣。”

“那樣百年後,說不定……”

“蕭清旃,其實你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會動搖?”謝月檀睜大眼望著他,眼尾發紅,似強撐著不讓淚水滾落。

“我知道,你並不怕死,你更畏懼孤單,”蕭清旃輕輕撫摸他頭頂的發絲,“但你和我一樣,也以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太少了。”

“清清,我想離開你,不為任何人,只是為了你。”

那時龍神也用“謝月檀”留住了他——

“謝月檀——潛淵想你殺了此人,換作是我,也會這麽想。”

“我們都預測得到,他在將來會成為一顆動搖大局的重要棋子。”

“倘若沒有他,蕭清旃,你或許不在意九州蒼生,卻會為自己的‘道’依從命軌安排。”

“你不會貪生。”

“可你如今要是放任九州崩毀,謝月檀也會死。”

“他這一生極短極慘淡,都是怎麽過來的?都是因為誰?你再清楚不過。”

“你雖無父無母,可禍兮福之所倚,你自幼入皇族,受錦衣玉食供養,生來便居人上,擁有更多親朋好友。你生來是天之驕子,萬眾矚目,兼身負不凡根骨,得以入道修行……”

“你這一生失去過很多,擁有過更多,而謝月檀呢?”

“蕭清旃,我討厭這種希望,”謝月檀垂下眼輕聲道,“要是你走了,我一個人守著這份希望枯等,等多久呢?一年、十年、一百年……我會瘋的。”

“清清,”他指尖撫摸他發燙的眼瞼,“你可以選擇不等。”

“你可以喜歡別的人,可以和別的人親近,你可以認識新的朋友、親人。”

“你的祖母還渴望見你一面。”

“你該擁有更多愛。”

他不顧謝月檀用力到近乎憎恨的目光,繼續說道:“要是、要是你真不願意,也不願痛苦地活下去……你可以選擇……死。”最後一個字尾音落得極輕,他手指微顫,胸腔深處忽然湧起一股陌生感受,沈重、空落,又隱隱發緊,像有什麽東西被生生剜去,卻還要極力維持平靜的模樣。

“你要是死,我會感覺到。”

“我會陪你。”

“只要你活著,不管你過著什麽樣的生活,身邊多了什麽人,我一定會來找你。”

謝月檀想了想,破涕為笑,“我要是有了喜歡的新人,看到你都不認得你、不喜歡你了怎麽辦?”

“我會將你抓起來,帶到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比這裏更安靜、更隱蔽,日日守著你,你還能逃去哪兒?”

謝月檀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滲出。

很久。

很久。

他再睜開眼,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散在空氣裏。

“好,你走吧。”

蕭清旃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緩緩走出去。

他不看蕭清旃的身影,心道:蕭清旃,我現在就開始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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