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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江樓月(二) 恨君不似江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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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江樓月(二) 恨君不似江樓月。……

連州虎縱峽, 風雪遮天,人煙稀落。

此處原是連州本地宗門元京臺所在地,從輿圖上看,恰巧處於燕都到北天路途中點。如今枝柯滿山, 光禿禿有如鬼手林立, 山野間百獸騷動,連食人的猛虎都不敢出洞。若禦劍飛過峽谷, 可以見到雪地中蹣跚行走著零星的人影, 個個形容僵直,天寒地凍也不知冷,無頭蒼蠅似的在原地逡巡。

元京臺早在半月前就被滅宗, 完成任務的傀儡原本應速速脫身,卻好像集體掉線一樣就此迷失在了山間,憑借著不知道什麽本能四處游蕩, 見到活人就要將撲上來, 儼然已經失控。

這種事情在九州境內已經不是個例, 風雪之下,元京臺血痕遍布的地下試煉場竟然又出現了生人氣息, 聞人觀翻身下馬,讓吹雪蓋住了馬蹄印,匆匆步入其中。

“單人同時能操縱傀儡的數量是有極限的, 姑月國的統治體系是層層擴張的樹狀結構, 一控十十控百百控千,說來可以就這樣不斷擴張, 但層級一旦過多,又是鞭長莫及,依舊控制不住。”

一頎長男子站在觀戰臺上, 兩側圍著數人,都器宇軒昂,絕非凡類。一眼掃過去,不僅東南西北四極天宗俱全,還看見了太素醫宮素手藥仙的大弟子、荊山道院薛春蘭的師妹、東海天臺宗宗主夫婦,甚至還有身為凡人的魏國公次子。

當中說話的人身條長長一溜,打扮得像一根水靈大蔥,聽聲回頭看到聞人觀,沖他點點頭。

這是赤霄子首徒,陸洄和齊羅要叫一聲大師兄的當世翹楚,柳靈風。

其實這麽看上去,很難把蔥兄和當年吃糖球差點把自己噎死的小蠢貨聯系到一塊,柳靈風面色嚴肅,接著說:“操盤連營一帶妖禍的是子夜歌九長老,原本金鑒池十二掌事中的桃花使,據聞人家主傳回的信息推測,她能操控的傀儡不會超過千人,可是現在明顯已經超出這個範圍。而這消息的另一半寫了一種陣法。”

他一邊說著,另一邊的許滸成按下機關,從穹頂吊下幾只鐵籠,籠中十數具傀儡如同行屍走肉,青面獠牙。牢門一打開,傀儡們茫然四顧,接著錨定目標,朝觀戰臺的一眾活人襲來。

臺上眾人沒有一個慌亂,許滸成解說:“這是無主傀儡的本能反應。”

下一秒,他雙手結印,試煉場當中早已備好的陣法亮起,傀儡們突然像被套住了脖子,站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接著回頭猛沖過去。

腳步踏入圈內,整個陣法同時亮起燦爛白光,卻不是靈火,而是和九州各地的血祭陣如出一轍的異域符文。

傀儡渾身骨肉被其燒灼,尖聲嘯叫幾乎頂穿地面,整個空間都隨之顫動。

烈火中,它們紛紛捂住自己的右眼,恨不得把眼珠生摳出去,不過多久紛紛倒地。眾人屏息看著一地扭曲人形,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其中一個動了。

那人緩緩放開捂眼的手,頃刻從空洞眼眶流下一串血淚。

“我……這是哪……”他虛弱問。

“這就是閣主傳出來的陣法。”許滸成說。

“好,”素手藥仙的弟子沖柳靈風伸手,“教我,我這就去清掃妖禍。”

“等等,”荊山道院的女劍修攔住他,“你是為師父報仇,我是為師姐和青姐討公道,心情一樣迫切,但也不能輕舉妄動。”

她看過其他三極天宗的人,又看柳靈風:“世人皆傳景城王就是妖禍源頭,我是看在青姐的面子上才願意信他,你北天弟子用齊丫頭的名義叫我前來,她卻怎麽不在?”

天臺宗主附和:“天下人如今莫不以修士為洪水猛獸,我夫婦想匡扶正義,可是再也不願被欺瞞戲耍了。景城王既然不是幕後真兇,那我能不能問問,我們要對抗的到底是什麽?”

柳靈風踟躕不語。

女修凝視他良久,拂袖就要走,聞人觀忙道:“前輩且慢。”

魏國公次子遲疑:“宮宴時我就想問,哪怕有高象死纏爛打,景城王也完全可以不自曝身份,更可以強闖出宮逃之夭夭,為什麽自甘被陛下囚禁,為什麽能傳出這麽……原汁原味的陣法來?”

聞人觀嘆氣:“柳大哥要是真不想說,就不會給你們看陣法了。茲事體大,一旦走漏風聲就是天翻地覆,殿下相信諸位知道孰輕孰重,哪怕猜到真相,也不會強迫你們簽真言令。人說志同道合,便可稱道友,諸位道友,敢賭一個義字嗎?”

這群人能聚在這裏,一半是看北天的面子,一半是賣陸薇個人情,聞人觀怎麽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和柳靈風一唱一和地站在一塊扯大旗,一腔掏心窩子的話說完才有點慚愧,可接下來卻是許久的沈默。

直到地上十幾個被凈化的傀儡紛紛回魂,女修終於說:“以身飼虎……你們這位閣主的確有些膽量。”

素手藥仙弟子:“如今已經拿到克制之法了,柳兄,我們入宮劫人吧!”

“想一出是一出!”一邊的東天極蓬島宗長老到底穩重些,“這算不得克制之法。”

長老朝聞人觀一點頭:“你們剛剛布陣的手法我看了,雖然有用,但殺人容易渡人難,哪怕我們幾宗沒日沒夜地布凈化陣,也趕不上九州傀儡失控的速度。他留在宮裏和虎豹斡旋,除了偷運術法,還有什麽打算?”

素手藥仙弟子腦門上只有一句話:“我們入宮劫人吧!”

那女劍修也問:“他準備怎麽全身而退?”

聞人觀和柳靈風對視一眼,都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下一秒,姓柳的卻蔥葉一垂,也拿腔作調:“是啊,我師侄也還在鎮惡司關著呢,聞人賢弟,現在到底怎麽辦?”

*

幾度星移鬥轉,近日以來,鎮惡司地牢輪班的人一茬茬換面孔,隨著天樞閣垮臺,原班人馬中只有頭些天那對嘴碎的獄卒甲乙還碩果仍存。

鐵籠中的犯人無聲無息,要不是還在出氣,獄卒已經無數次以為他死了。

凡人扔進水牢,生命基本已經開始倒計時,放到修士身上,哪怕修為再高深,身軀再強悍,也活不過個把月,何況這人送進來的時候已經有傷,本來就半死不活了。

上頭明令保此人不死,又不許免去折磨,落到辦事的人頭上,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使點別的招數。獄卒甲看了看牢籠中無聲無息的人影,下定決心,終於打算近身看看。

他帶了一顆丹丸,若是人撐不過去就餵進去,至於藥效合不合都不是現在要考慮的。甲扳回水閘,等著水位漸落,不由得再度看向死屍似的人影。

周遭除了嘩嘩的水流再沒有聲響,甲看著看著,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

他的視線穿過空蕩的鐵籠上空,並看不見那一團張開獠牙的黑影,它類似雙手的部位緊緊捧著蕭璁的頭顱,額頭相抵,似乎要把自己壓進對方身體,合而為一。

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卻攀上甲的周身,不比前途盡毀好上多少,恐懼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弦,箭簇發出的前一秒,甲猛地放開閘口,奮不顧身地逃出牢房,坐在門口喘息起來。

黑影嘲笑地呲起獠牙,繼續全身心專註著牢籠裏的軀體。在它帶來的不能再真實的幻象當中,金刀鏘啷墜地。

“奉使把國王殺了!大祭司……大祭司也被擄走……”

高塔之上,一對少男少女側目轉頭,他們的長相、打扮乃至動作的角度頻率都幾乎一模一樣,四只綠眼珠從中望來,直勾勾撞進蕭璁的視野,像一雙不谙人事的精怪。只是這一個瞬間,他霎時從旁觀者的視角被吸入,鉆進了其中那男孩的身體裏!

家臣誠惶誠恐,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痕:

“漢人的軍隊把貴族和大臣們埋,埋在沙坑裏曬死,不然就用紅柳枝活活抽死,跑不了的都死了,兩位殿下,漢人馬上就找來了,快走吧!”

他說的是嘰裏咕嚕的西域話,蕭璁卻無師自通聽得一清二楚,男孩繼而開口:

“國王死了。”

“……大祭司卻還活著。”女孩接。

“阿古洛還和她一體。”

“……不把她殺死,怎麽獲得覆仇的神力?”

這兩個孩子仿佛連腦子也共用,一句話由兩個人拆開說,聽起來還挺連貫。下一秒,皓月白沙,二人已然被發跣足,手捧金刀走在沙脊上。

蕭璁身邊的女人一樣低著頭,看不清面容,沈默地朝月亮行走,仿佛要一夜追到它腳下去,這正是紫極塔壁畫中雕琢的一幕,姑月滅國後王室幸存者流入中原的故事。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遷徙,他不知道目的,也不知道為了什麽,長夜漫漫無盡,一輩子的時間過去,月亮也沒有移動一點,相反,它潔白如盤的表面漸漸現出血管般的結構,仿佛有一只瞳孔棲身其間。

眼珠流下血淚,月光如淚水向下澆灌,一座殘破的城池虛影隱約出現。

雪過放晴已是入夜,清輝朗照下,燕都城街巷規整如棋盤,還有幾天才到上元,燈會燈戲已經開始籌備,站在龍池園的流光樓上俯瞰,從遠處的連、芒山脈到鱗次櫛比的民居巷道,再細至腳下搭著巨型花燈被推入水面的竹筏,俯仰盡收眼底。

流光樓下梅林似霰,花枝掩映的水灣裏,一座精巧亭臺形如畫舫漂浮湖上,畫舫臺中,銀燈倏忽明滅,陸洄閉眼捏了捏眉心,突然覺得手腕上沈寂許久的玉鐲也閃動了一瞬。

密卷攙了一大半鬼畫符似的西域文字,盡管書中已經由人做過密密麻麻的註釋,看著還是非常費力,不知是不是因此眼花,燈影之下,那抹翠色流光溢彩,仿若人眼眸顧盼生輝,他手腕一僵,做批註的兼毫筆啪嗒一聲落在桌面上。

眼睛從紙頁上移開,霎時就頭暈目眩,門外的史樵這時終於出聲:“別看了,我讓人送藥來,後天就是上元了,你還得陪陛下登樓呢。”

禿子像一只放哨的老烏鴉,側影打在窗框裏,一點也不引人遐思,陸洄問:“你就甘願做這種下賤活,一天到晚盯著我,別的什麽也不幹?”

“祖宗,”史樵說,“盯著你已經夠讓人操心了。趕明兒你看瞎了,陛下不還得拿我是問?”

玉鐲又亮了一下,這次不是錯覺。

“另外,我確實不放心。”史樵繼續道。

“你唐突在宮宴覆生,如今還不過半個月,陛下先準了給你送抄本,又許你直接接觸原本,現在甚至讓你直接帶到龍池園來了。我覺得他有些昏頭。”

陸洄:“他確實昏了頭了,那你去告發我吧。”

史樵半晌沒吱聲,老烏鴉的影子雕像樣立了許久,又問:“你……看出什麽端倪了?”

“多的是,”陸洄口吻平淡,盯著鐲子的眼睫卻不自覺微微顫動,“就好像我現在看的這頁。這鬼畫符寫,神力必須從上一輩的骨灰裏繼承,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史樵:“這種語焉不詳的句子裏面記得太多了,賀藍珠那一輩還沒有完全融入中原,口吻難免帶點神神叨叨,結合明華夫人兄妹的恩怨看,大約是等這一任宿主死了,阿古洛就會尋找下一個宿主。”

“你想當然,自然會這麽以為。陛下也是一樣。”陸洄說。

“他許諾給鳴秋的太多了,又為了讓人死心塌地一再施壓,未免太過自負。玄武骨他控制不住,換成阿古洛,他就控制得住嗎?”

隔著一道窗戶,史樵不免震悚地看向屋內隱約的身影。

宮宴前和鳴秋密謀時,皇帝的確說過“子夜歌未必不能取代天樞閣”,他當時以為不過話術,可是不管是話術也好,真心也罷……

陸洄扶著桌角慢慢起身:“我要出門透透氣,離遠點,別讓我看見你。”

龍池園的梅花色澤紅粉,幽香襲人,和北天大有不同,可月亮卻是一樣的。大約是在凡間映照世人,高掛在流光樓上的圓月雖然未滿,但仿佛更顯慈悲。

玉鐲幽幽閃著碧色,質地溫涼,陸洄擡頭望月,一時竟想不起自己在哪。

他在看著我,陸洄茫然想。

他現在怎麽樣了?

地牢陰冷,人間瘡痍,陸洄站在華麗而空洞的龍池園中,有那麽一些時刻,連自己也變成了金漆的木偶,快忘了那顆人心長在哪個角落,如今倏忽提起,像被無數根銀針刺入一樣密密地疼。

在這極短的一瞬間裏,所有冷靜思維的能力被盡數抽離,寒夜、高樓、還有不在場的皇帝像無底冰窟吸走好不容易從那人身上渡來的一點暖意,胸中蓬勃洶湧的潮流卷過雙腿和軀幹,陸洄費了很大勁才站的穩當。

接著,那雙緊繃的嘴角被漸漸放平,除了湖水翻浪和鳥雀跳枝的聲音,枝柯交錯間萬籟俱寂,花色掩映下,陸洄瞇眼看向天上玉盤。此時此刻的幻象中,蕭璁背對著明月擁他入懷,一下下親吻他蒼白的面頰,拼命地想要呼喊他的名字。

那雙薄情卻溫軟的嘴唇明明近在咫尺,卻連想象裏的觸感都是苦的,磅礴的欲望如同山呼海嘯,蕭璁這時看見對方冥冥之中與自己眼神對視,無聲比了個口型。

“蕭照夜……”

明明眼前空無一物,陸洄卻真心實意地笑了。

文人寫酸詩總愛拿月做比,這個恨它漫天亂竄,那個恨它陰晴圓缺,雖然不無道理,但還是酸的牙疼。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行不行?”

蕭璁貪婪地望著那雙眼睛,張牙舞爪的心氣反倒被他反常的服軟揉捏了一下,腹誹道:鬼才信你。

陸洄:“真聽話。”

……算了。

祖宗不可一世,怎麽都是人家的理。那一腔燒沸的海水一句話就被這人化解了大半,剩下的一汪驀地變成峽間平湖,微微地漾著,又苦又甜。

“你想見他嗎?”

幻象當中,白沙依舊無邊無際,他身邊的女人終於開口。

“可是你見不到了。”那東西說。

“他要去幫皇帝成他的江山大業了。而你要留在這,無聲無息地死在陰暗地牢裏,連個響都沒有。你從泥裏爬出,跳起來就以為自己摘到了月亮,可他到頭來他最後拋棄的,不還是你這個怪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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