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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094初長夜(四) 不是累得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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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094初長夜(四) 不是累得不行嗎?……

陸洄:“什麽?”

蕭璁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身上, 陸洄低下頭,徑自在他腰間摸了起來。

腰帶上一無所有,那雙手就往上摸過緊實的胸腹,一寸寸排除, 最後往前襟裏伸, 手法毫不溫情,只顧搜身, 但也很難說沒有別的意圖。沒了厚重布料的阻隔, 那微涼的手掌觸感清晰,到哪都擦起一片野火。束縛之下,他小臂的傷處好像被掙裂, 但根本不值一提。疼痛和灼燒感交織侵蝕,螺旋攀升到腦腔之中,蕭璁感覺渾身的神經都要爆了, 肌肉緊繃到戰栗, 吐息也愈發粗重。

“師父……”

他說話幾乎只剩氣音, 甚至帶著點求饒的意味:“你還是殺了我吧。”

陸洄不予理會,摸過文書憑證和幾粒可憐的金葉子, 終於掏出了一樣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支骨哨,瞧不出年代,已經磨出了接近玉石的質地, 他把玩了一下, 暫時看不出個所以然:“還有呢?”

那雙作惡多端的手已經逃逸了,留下一原荒火管殺不管埋, 蕭璁垂下眼睫,呼氣都帶著火星:“賀雲枝從來沒有真正被天魔控制過,如若這樣, 她的立場其實一直暧昧不清……但我還有個感覺。”

“嗯?”

“她出現在茂林山,本來是想借機告訴我如何壓制阿古洛。”

陸洄眉心一跳。

阿古洛未擇新主,依舊附在賀雲枝身上隨之逃之夭夭,似乎完全遁入邪教陣營了。這麽長時間以來,連他都放松了對天魔引的警惕,賀雲枝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教蕭璁這個?

此女不能用黑白來定義,也算蕭璁事實意義上的養母,盡管陸洄無法預設她有多少舐犢之情,但考慮到賀雲枝對家族偉業的不屑一顧,幾乎只有一種可能——

她無法永遠控制住阿古洛,終有一天,邪神將要再度逃逸,選擇新的容器。

那……是什麽讓她這樣覺得呢?

“還有蓮屏縣這次的事。”

蕭璁話音又輕又快:“凡人裏也開始出現了傀儡。如我們之前所知,在姑月國的統治體系中,真正有意志的是身負天魔血脈的王公貴族,傀儡是他們操控的工具,而凡人是被奴役的牛羊,賀氏甚至不把他們當做自己的……自己的同類。”

陸洄暫時鉆研夠了,把骨哨原樣送回他懷中,又有意無意摸了一把,蕭璁倒抽了一口氣,差點直接把束縛掙裂。他長長地、顫抖地把這口氣呼出來,迎著對方琉璃似冷淡的眼神,竟然咧開嘴角,胸膛起伏道:

“……這一套體系是有嚴格的等級劃分的,同化的過程並不困難,而煉成合格的傀儡容器需要相當的資源投入,操控數量龐大的傀儡也需要術士的靈力和精元,故而需要精打細算。就像蓋一座高塔,每一層的承重都有合理的範圍,冗餘或是不足都會使整座塔傾塌。而現今九州境內泛濫的傀儡數量絕對不符合這個結構,感染‘牛羊’更是毫無必要的資源浪費……這和篡權覆國的大業完全背道而馳,也只有一種解釋。”

蕭璁輕聲道:“不管是幕後真兇,還是子夜歌自己,都已經控制不住火勢了。”

陸洄點評:“說的不錯。”

“有的時候我也發現,很多事情是算不得的。”過了片刻,他沒頭沒腦道,“一旦精心謀布,就置身其中當局者迷,再來一點變數,就得鬧出一腦門官司,吃不了兜著走。比如你剛說的傀儡失控,還比如……”

“比如什麽?”

“比如叫我碰上了你,小王八蛋。”

他拍了拍蕭璁的臉,不知道是獎賞還是懲罰,接著靠回自己的半邊車廂。蕭璁已經確認他就是在為東海那對鐲子蓄意報覆,此時再也忍不了了,委屈叫他:“師父……”

陸洄“嗯”了一聲,沒什麽反應,竟然就打算閉目養神去,下一秒,符咒隨著“啪”的爆裂聲被暴力掙開,蕭璁撲上來抱住他,直接埋到毛領裏討吻。

“不準。”

蕭璁又喊了一聲師父,已經可憐到沒法聽了,陸洄用一根手指推開他,絕情道:“不是累得不行嗎?忍著,等到了府裏,再看你表現。”

*

狹窄密室中,變形的聲音填滿整個空間:“天魔怎麽會跑到茂林山去?”

“您也知道,那是天魔……我的全部力量都由她的神力賜予,怎麽會完全受我控制?”

鳴秋裹在一身寬大鬥篷之間,兜帽下露出巴掌小臉。他比上次在紫極塔現身時清減了不少,面容瘦削,顴骨微凸,反而擺脫了幾分病態的少年氣,就這樣平靜地跪坐在陰影下,恍惚看去是另一個“右護法秦榕”。

來人的皂靴不染纖塵,並不張口,只有手中托著的傳音符上靈力擾動,那被刻意扭曲的聲音又問:“那天下的形勢,你又怎麽解釋?你出賣賀雲朗投奔我,以為只表忠心就夠了嗎?”

“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布陣,傀儡已經在大江南北蔓延。”鳴秋弓下身,蒼白的手指握拳用力到發紅,“至於出賣賀雲朗……是您教我脅迫胡緒先嘗到甜頭,也是您在入塔前暗示我他對我有所欺騙,在那種情況下親眼見證真相……我怎麽可能不轉向您?”

鳴秋的指甲陷入手心:“是您一步步把我逼到了此處……”

傳音符冷笑:“你心懷怨懟?”

鳴秋:“我不敢。”

“你先自以為是流落皇子,後來又發現自己並非龍子,反而是逆賊的野種,”對面字字如落針,語調冰冷而不乏玩味,“甚至到了最後連野種也不是,只不過是敲骨吸髓煉出的一個非人怪物罷了。從金鑒池到賀雲朗,乃至你信奉的神明……你身邊所有人都在騙你,他們連你是誰都要層層遮掩,是我教你一步步來到燕都,是我帶你找到了真相,讓你殺仇洩憤,坐到了這個以你的出身本來不可能看到的位置。‘陳氏子’,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

室內安靜無比,鬥篷像一只巨型飛蛾趴伏在地上。

那人又問:“我看見了秦嶺的傳報,為什麽會捅到凡人當中?你是有意忤逆?”

鳴秋:“要把陣布滿天下,所需的傀儡不是小數目,人只有十根手指,天賦再高的傀儡師也有操控數量的極限,我教中有資格操控傀儡的信徒已經被用到了極致……秦嶺一事已經查明,是派去的人只顧撒網,一時疏忽,已經被我責罰。請您放心,隨著信眾的增加,從中遴選,很快就能補上空缺。”

對面半晌不語,直到鳴秋已經跪不住了,終於幽然問:“是嗎?”

此人心思幽深,絕非常人可擬,此刻只是一道透過傳音符的聲音,仍然讓空間冰凍三尺,鳴秋不止一次設想過他現實中的樣子,料想如果不是一條毒蛇,必然也和這聲音展現的形象大相徑庭——那才是最恐怖的樣子。

“我用人不看出身。”那人似乎不想再與他掰扯,語意又疏離了幾分,“只要你有用,粉飾一番,未嘗不可進天樞閣,子夜歌——也未嘗不可代替北天白山。”

*

長夜漫漫,陰影孳生,殘月遍照天下,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第二天日上三竿,齊羅打著哈欠按例往神樂坊診脈,她近來日子過得滋潤,在醫館坐著出義診實在不足以消磨精力,還把聞人滿借來當跟班,看病看累了要麽逗逗貓,要麽逗逗孩子,要麽逗逗小楚大人,循環往覆,樂此不疲,只剩小師弟這一位魔王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她本來是哈欠連天來的,搭了一會臉色變了,遲遲下不了結論。

“嗯……死是一時半會死不了。”

陸洄瞧她滿臉苦痛,好像青庭道人的魂靈正冥冥站在身後盯著她診斷,大度道:“你可以說實話,我沒有諱疾忌醫的毛病。”

聞人滿和貓還一塊在廊下練習辨認藥材,童聲和咪咪喵喵此起彼伏,歲月靜好。齊羅歘地擡頭,恨鐵不成鋼道:“摸脈摸的出來算我學醫的命賤,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能不能好歹遮掩一下?”

昨天在車上是有點欺負人了,不得不自食惡果,陸洄看向腕上鐲圈的勒痕。這回套上了這對玩意,蕭璁好像又找到了新的玩法,他想起頭天晚上那人手指勾進玉鐲縫隙的惡劣模樣,臉不紅心不跳:“遮住了你還怎麽診脈?懸絲嗎?我又不是大姑娘。”

齊羅被他的恬不知恥打敗,揣好包袱就要走,突然直覺到這東西的氣息不對——不是純粹的石頭,在陸洄鼓勵的目光下,她用靈識沿著玉鐲走了一圈,將信將疑收回手來。

陸洄:“什麽感想?”

齊羅火冒三丈:“一個鍋配一個蓋,我能有什麽感想?”

陸洄:“師姐,你著相了。”

“我呸!!”

陸洄心態良好地沒有還嘴,把衣袖蓋回手腕:“這東西其實沒那麽喪心病狂,經過我這兩天的試驗,大多數時候只是個漂亮的追蹤符,我猜需要一定條件才能觸發更多連接,比如受傷或犯險。總之現在……”

他平靜看向齊羅雙眼:“……很安全。”

齊羅首先意識到他要密謀什麽,其次感覺面前這個小師弟淡定得有點嚇人——按她的了解,但凡有誰想給他套上什麽枷鎖,木板還沒打好就得被一劍砍飛了,最次也是秋後問斬。她無端預料到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仿佛陰沈許久的天幕終於落雨,於是收斂了些神色,坐下問:“怎麽了?”

陸洄:“我昨天印證了一個想法,因此有一件事必須現在去做,想來想去,只能勞煩你了。”

許久之後,齊羅的臉色久久沒有回暖。

“你確定嗎?”她輕聲問。

“當歸,茯苓……”

陽光透過槅扇穿入室內,童聲朗朗中,齊羅一瞬間覺得無比寒涼。陸洄笑笑:“怎麽了?”

齊羅吸了口氣,知道他說的東西無懈可擊,最終還是用眼神指了指那對鐲子。

陸洄沒回她無聲的質問,自顧自擡起手腕對向窗欞。陽光透過玉料,一派令人沈淪的明艷青翠,好像能看見那人的眼睛,廊下本來老實當教具的貓這時突然跑了,抖著一肚皮攤開的藥材追在雀靈身後進屋,陸洄解下信,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

“陣法推演的結果出來了,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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