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082玉露濃（四） 我認栽行嗎，小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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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玉露濃（四） 我認栽行嗎，小祖……
晨霧退散, 陽光透過梧桐枝條，斜打在窗欞上，萬物銀裝素裹，雪光把一切照得亮堂堂, 是一個冬日裏難得的好天。坎墻上鳥雀啁啾, 都肥嘟嘟地沾著一身清新的冷氣，麻球似的一個挨著一個。突然之間, 從外頭橫沖直撞地砸進來一只頗有份量的小炮彈, 把麻球擠得像油鍋迸開，很沒素質地用喙去敲檻窗的花紋。
眾鳥大罵一氣，驀地有人從屋裏推窗, 又轟然飛散，留下最沒素質的那個仍作勢要往裏擠。
可那條窗縫十分吝嗇，根本不容它通過, 連往裏看一看也不行, 炮彈遂也嘰嘰喳喳大罵一氣, 扔下張紙條就走了。
落雪從窗沿簌簌抖落，蕭璁把紙條收回來, 飛快掃了一眼，又輕手輕腳溜回榻上，搓熱雙手, 從外抱住了陸洄。
人還熟睡著, 熱源失而覆得，無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 臉埋在他脖頸間。蕭璁從上到下細細描摹著那副模樣，從薄得可見血管的眼皮，窄而挺拔的鼻背, 再到微紅的嘴唇，接著……
熱流又湧起來了，他停在原處待了一會，才接著往下品味。
敞開一半的衣襟，鎖骨上青紫的痕跡……
就這麽做夢似的，他就成了我的人了，蕭璁貪戀地把一切盡收眼底，心裏想——我的。
金鑾殿裏高高在上的皇帝得不到，花月叢中小意逢迎的鳴秋得不到，眾生得不到，神鬼也得不到。
但我得到了。
年少起所有欲求，所有怨懟，所有癡狂和迷惘都在這收束成一個圓，他被高高托去群山之巔，一切苦痛都變成了回望中的有盡山川，什麽也算不上，只剩這一刻的垂眸註視足夠珍重。
其實還沒看夠，但再盯下去，保不齊要鬧出別的來，蕭璁於是只用嘴唇碰了碰陸洄的額頭，驟一分開，就在餘光裏看見兩點水光瀲灩的眸子。
他感覺自己好像不小心把蝴蝶驚飛，輕聲問：“渴嗎？再睡會？”
陸洄倦怠地垂下眼睛，搖了搖頭，多的一點力氣都沒有，這樣醒了一會，慢慢找回些精神，說：“雀靈遞了什麽消息來？”
“……沒什麽。”蕭璁有些惱他醒來第一件是關心外頭的事，“師姑她們回來了，估計晚上才到神樂坊。你睡你的，不急。”
陸洄闔上眼皮，覆又睜開：“扶我起來。”
他老人家發話了，蕭璁有心不從也拗不過，於是手抄到後腰穩穩托住，起身時聽見人“唔”了一聲，立刻問：“頭疼？”
屋裏炭燒得熱乎，一坐起來，陸洄零散的中衣就從肩頭滑到肘間，什麽都一覽無餘，他皺眉瞧了瞧姹紫嫣紅的罪證，冰涼地看了蕭璁一眼，意思是“你說呢”。
這一眼百分百沒什麽好氣，蕭璁卻感覺有個火星順著脊柱一溜竄下去，馬上燃起一片汪洋。他忍了一會，小心翼翼拉過陸洄一只手親了一下：“你罰我吧。”
“罰你？”陸洄扶著額頭，聲音還沙啞，“裝什麽，你得意著呢。”
“……”
現在比不上他拿蕭璁沒辦法的時候，能答應的都答應了，該做的都做了，大小脾氣就又卷土重來，比之前還不留情面些。蕭璁被一語道破也不尷尬，先遞水看著他喝了，又湊到耳邊：“那我給師父揉腰。”
光天化日的——陸洄嘶了一下，不太情願。可好愛徒比他自己還了解自己，一出手就按在最寸的地方，差點讓他又軟回榻上。
蕭璁細致地觀察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順勢把人拉回自己懷裏靠著，一邊動作一邊說：“泊明，我太高興了。”
“太突然了，比做夢還美，簡直分不清……”他埋頭在陸洄頸側，吐息不易察覺地顫抖，“我都害怕你在騙我，害怕下一秒就從這離開，就醒了……”
食色性也，人還說殺念也與情.欲同源，本來是一種東西，他生來心火熾烈，一邊說，那許多恐怖的幻覺似乎已然變成自身的幻想，牙齒貼近耳垂，手勁也越來越重。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我是賀雲朗和陳後媾和的野種，吸人血活下來的妖孽，是天生人情淡漠、恩將仇報的不肖徒兒。我的禮義廉恥道德良心都是你養出來的……道貌岸然，因對你圖謀不軌，日常裏不知道套了多少層偽裝——說不定哪天尾巴一甩，殼子裏換上阿古洛的神魂，還要得意自己終於可以把這些假惺惺的東西扔掉，大開殺戒去做命定的魔頭……”
可能是緣於幼時賀雲枝的蓄意冷落，也可能就是天性使然，他學會恨的時間遠比其他任何情感要長，說到喜悅與愛戀，似乎也是從恨中生發出來的。陸洄覺得自己的腰肯定又添了一層淤青——那手勁不是按摩，快接近折磨了，他嘶了一聲，想罵蕭璁什麽毛病，卻被淹沒在一種令人悚然的戰栗當中。
驚悚的勁過去，隨後有點說不上的心酸。
“所以呢？”他平靜問。
“所以……”蕭璁狠話放多了，恨不得把自己包裹成兇神惡煞的大野狼，一下被他的淡漠弄得些微茫然。
“所以你想勸我後悔？讓我承認自己著了魔頭的道？還是想逼我把二十年前的屎盆子扣在你頭上，怎樣義憤填膺地討伐你，報騙身騙心之仇？”
“我一世英名，做過的蠢事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真得罪了我的小十年前就都去地下躺著了，你是什麽分量？”
蕭璁一噎，眼中異色仍未退散，急道：“那你殺了我。”
“……這樣我就再也不用醒了。”
“嘖，”陸洄終於皺眉，“你什麽毛病？”
他頭暈目眩，渾身的不痛快，不想應付瘋子，又無可奈何，於是忍著腰疼擰身回來，親了人一下。
“我認栽行嗎，小祖宗？”陸洄自己心裏也發怵，連輩分都不要了，但多少還要面子，於是只是淺嘗輒止地貼了貼嘴唇，“不是被你騙了，也不是可憐你處心積慮。我天生肚量狹小，沒那麽多慈悲心，純粹是自己一跟頭栽你身上了，行不行？”
哄人的話他一輩子也沒說過幾句，現在書到用時方恨少，說著把自己罵了一頓，越罵反倒越順溜了：“你跟了我這麽長時間，見著我對誰以德報怨了？沒有個苗頭就斷得幹幹凈凈，不給一點念想……吃飽了撐的豁出這個騙你。胡思亂想，抽你一巴掌就好了。”
說著他已經擡起手，作勢要打，看見蕭璁的表情好像是巴不得這個巴掌趕緊落下來，喉結滾了滾又放下了。
“還有，什麽死不死的話，以後少說。從此我聽見一次，你就去偏房睡一宿。”
蕭璁的狀態還是懵的，聽覺倒很有選擇性，自動把這話理解成了“以後能睡在正房”，慢慢把夢幻感落到了現實，半晌懊惱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陸洄確認他理智已經回暖了，疲憊嘆氣：“鬧夠了就給我更衣，我……”
“賀雲朗已經抓住了。”蕭璁突然說。
“就算阿古洛和鳴秋下落不明，但有公主在審，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
陸洄被他頂得一楞，發現自己的確也沒想明白拾掇完要幹什麽——他既沒有責任，也沒有權柄，說來只能是習慣成自然，俗稱賤的。
“我知道你不放心什麽，”蕭璁自覺勝下半籌，在他頸側喃喃道：“子夜歌從江南脫身，失去金鑒池依仗宛若喪家之犬，東逃西竄兩年之久，根本沒有養精蓄銳的時間，更沒有一路高歌猛進，突然將觸角伸進燕都的本事。這些東西需要實打實的資源和籌謀，一只沒影的邪神套不來——而一個胡緒，也絕沒有這麽大的底氣。”
“還有，賀氏傀儡術源頭詭異，同化過程又無聲無息，一爆就是一場大亂。上次將胡緒家仆張崇義轉化，這次又把傀儡布入祭陵，那在其他地方，說不定早有傀儡埋伏，只是我們還沒有察覺。”
陸洄眼皮半闔，漸漸放松身體，任由自己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嗯。”
天光已然大亮，鳥雀啁啾被宅院裏他人走動、灑掃等聲音沖散。屋裏一片暖融，二人除了相互依偎一時無言。陸洄渾身骨頭像被溫水泡著，一點點往下沈，倏爾發覺“無所事事”四字滋味。環境和人心都靜謐到了極致，他甚至能聽見公羊洵的徒弟在老遠的偏路後院背醫書的聲響。
這小子腦袋不太好使，就那麽幾句話折騰了一炷香的時間，陸洄閑心發作，浪費點靈力打了個小擴音咒到墻上，連蒙帶猜聽著，不僅能覆述下來，連意思都快參透了。
“……物能制木之過，又能滋木之枯，此治，呃，金……金木之交也。至於木得火勢而上乘於金，金失降下之令，已不能，已不能……”[1]
“已不能浚水之源。”陸洄接。“公羊洵會不會教？這要背到猴年馬月去。”
“師父通五行之理，”蕭璁覺得他這種無聊的刻薄勁也可愛，不乏揶揄說，“當然也比十幾歲的孩子神思敏捷。”
陸洄無話可說，眼睛閉上，打算就這麽膩乎乎地躺著，忽而又聽見少年扔了書拍頭：“誒呀，我又煎錯藥了！”
他眉心一緊，手指攏起抹消咒令，那剩的一半嘟囔還是飄進來一點。
“也不怪我，新方子開出來才不過兩三天……”
“你日常的藥換方子了？”蕭璁問。
陸洄久病纏身，近日越發勞頓，結合公羊洵的只言片語，此時換方子絕不彰顯什麽好事——最關鍵的是似乎還有意瞞著自己。他心上的慵懶繾綣褪了幾分，這時被人拍了拍手背。
“師姐從南疆帶回來幾味新藥材。”陸洄說，“你閑著管這個，今天不用去稽查司嗎？”
*
朝會散去，承德殿後暖閣當中，高象與天樞閣一眾掌教全著官服，畢恭畢敬迎來了皇帝和陸薇。
連日陰雲不開，皇帝關切祭陵一案越發緊迫，前朝想必也不大叫人省心，臉色泛著青白，高象口呼萬歲顫巍巍要跪，被他不耐煩揚手叫起來，開門見山：“今日把稽查司和天樞閣叫到一塊，朕想知道，什麽時候能有個答覆？”
邪教都炸到先帝墳頭去了，雖沒實際傷及什麽，但比把皇家列祖列宗的臉面全扇一遍還要響，皇帝忍了三天還沒拿人頭是問已經算是秉性溫良。依高象的出息，他此刻應該立刻跪地，先惶恐稱無能，再想法遮掩拖延……可稽查司還在一邊。
高大人是先帝時由百仙會天字甲等入閣的修士，不說聰明絕頂，至少也思想靈光。接連幾場大案下來，他看得出皇帝已對天樞閣頗有微詞——這“微詞”說不定還積累已久，如今派稽查司與天樞閣同查祭陵案，更能參出幾分聖意今後的打算。
他把嘴閉牢，等陸薇先開口。
“稽查司已與前朝留下的圖檔核驗，經與賀雲朗口供核對，確認這是一種以倒置雙塔為媒介的……”
錯了，從頭就錯了。高象在心中搖頭，嘴角抖了抖。
圖紙到底是於蓮白還是賀雲朗獻上取得無關緊要，做什麽用的也無關緊要，但就好像當年乾平帝表面迫於壓力令天樞閣嚴查靈童祭塔，實際上絕不許景城王下屬進入地宮一樣——如今的紫極塔是面前這位陛下拍板續建的，這位公主殿下在關內關外走了一大圈，還是沒長多少腦子。
果然，皇帝面色不悅：“昨天就是這個說辭，朕管這些塔啊宮啊怎麽建的幹什麽？高卿，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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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理虛元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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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退散, 陽光透過梧桐枝條，斜打在窗欞上，萬物銀裝素裹，雪光把一切照得亮堂堂, 是一個冬日裏難得的好天。坎墻上鳥雀啁啾, 都肥嘟嘟地沾著一身清新的冷氣，麻球似的一個挨著一個。突然之間, 從外頭橫沖直撞地砸進來一只頗有份量的小炮彈, 把麻球擠得像油鍋迸開，很沒素質地用喙去敲檻窗的花紋。
眾鳥大罵一氣，驀地有人從屋裏推窗, 又轟然飛散，留下最沒素質的那個仍作勢要往裏擠。
可那條窗縫十分吝嗇，根本不容它通過, 連往裏看一看也不行, 炮彈遂也嘰嘰喳喳大罵一氣, 扔下張紙條就走了。
落雪從窗沿簌簌抖落，蕭璁把紙條收回來, 飛快掃了一眼，又輕手輕腳溜回榻上，搓熱雙手, 從外抱住了陸洄。
人還熟睡著, 熱源失而覆得，無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 臉埋在他脖頸間。蕭璁從上到下細細描摹著那副模樣，從薄得可見血管的眼皮，窄而挺拔的鼻背, 再到微紅的嘴唇，接著……
熱流又湧起來了，他停在原處待了一會，才接著往下品味。
敞開一半的衣襟，鎖骨上青紫的痕跡……
就這麽做夢似的，他就成了我的人了，蕭璁貪戀地把一切盡收眼底，心裏想——我的。
金鑾殿裏高高在上的皇帝得不到，花月叢中小意逢迎的鳴秋得不到，眾生得不到，神鬼也得不到。
但我得到了。
年少起所有欲求，所有怨懟，所有癡狂和迷惘都在這收束成一個圓，他被高高托去群山之巔，一切苦痛都變成了回望中的有盡山川，什麽也算不上，只剩這一刻的垂眸註視足夠珍重。
其實還沒看夠，但再盯下去，保不齊要鬧出別的來，蕭璁於是只用嘴唇碰了碰陸洄的額頭，驟一分開，就在餘光裏看見兩點水光瀲灩的眸子。
他感覺自己好像不小心把蝴蝶驚飛，輕聲問：“渴嗎？再睡會？”
陸洄倦怠地垂下眼睛，搖了搖頭，多的一點力氣都沒有，這樣醒了一會，慢慢找回些精神，說：“雀靈遞了什麽消息來？”
“……沒什麽。”蕭璁有些惱他醒來第一件是關心外頭的事，“師姑她們回來了，估計晚上才到神樂坊。你睡你的，不急。”
陸洄闔上眼皮，覆又睜開：“扶我起來。”
他老人家發話了，蕭璁有心不從也拗不過，於是手抄到後腰穩穩托住，起身時聽見人“唔”了一聲，立刻問：“頭疼？”
屋裏炭燒得熱乎，一坐起來，陸洄零散的中衣就從肩頭滑到肘間，什麽都一覽無餘，他皺眉瞧了瞧姹紫嫣紅的罪證，冰涼地看了蕭璁一眼，意思是“你說呢”。
這一眼百分百沒什麽好氣，蕭璁卻感覺有個火星順著脊柱一溜竄下去，馬上燃起一片汪洋。他忍了一會，小心翼翼拉過陸洄一只手親了一下：“你罰我吧。”
“罰你？”陸洄扶著額頭，聲音還沙啞，“裝什麽，你得意著呢。”
“……”
現在比不上他拿蕭璁沒辦法的時候，能答應的都答應了，該做的都做了，大小脾氣就又卷土重來，比之前還不留情面些。蕭璁被一語道破也不尷尬，先遞水看著他喝了，又湊到耳邊：“那我給師父揉腰。”
光天化日的——陸洄嘶了一下，不太情願。可好愛徒比他自己還了解自己，一出手就按在最寸的地方，差點讓他又軟回榻上。
蕭璁細致地觀察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順勢把人拉回自己懷裏靠著，一邊動作一邊說：“泊明，我太高興了。”
“太突然了，比做夢還美，簡直分不清……”他埋頭在陸洄頸側，吐息不易察覺地顫抖，“我都害怕你在騙我，害怕下一秒就從這離開，就醒了……”
食色性也，人還說殺念也與情.欲同源，本來是一種東西，他生來心火熾烈，一邊說，那許多恐怖的幻覺似乎已然變成自身的幻想，牙齒貼近耳垂，手勁也越來越重。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我是賀雲朗和陳後媾和的野種，吸人血活下來的妖孽，是天生人情淡漠、恩將仇報的不肖徒兒。我的禮義廉恥道德良心都是你養出來的……道貌岸然，因對你圖謀不軌，日常裏不知道套了多少層偽裝——說不定哪天尾巴一甩，殼子裏換上阿古洛的神魂，還要得意自己終於可以把這些假惺惺的東西扔掉，大開殺戒去做命定的魔頭……”
可能是緣於幼時賀雲枝的蓄意冷落，也可能就是天性使然，他學會恨的時間遠比其他任何情感要長，說到喜悅與愛戀，似乎也是從恨中生發出來的。陸洄覺得自己的腰肯定又添了一層淤青——那手勁不是按摩，快接近折磨了，他嘶了一聲，想罵蕭璁什麽毛病，卻被淹沒在一種令人悚然的戰栗當中。
驚悚的勁過去，隨後有點說不上的心酸。
“所以呢？”他平靜問。
“所以……”蕭璁狠話放多了，恨不得把自己包裹成兇神惡煞的大野狼，一下被他的淡漠弄得些微茫然。
“所以你想勸我後悔？讓我承認自己著了魔頭的道？還是想逼我把二十年前的屎盆子扣在你頭上，怎樣義憤填膺地討伐你，報騙身騙心之仇？”
“我一世英名，做過的蠢事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真得罪了我的小十年前就都去地下躺著了，你是什麽分量？”
蕭璁一噎，眼中異色仍未退散，急道：“那你殺了我。”
“……這樣我就再也不用醒了。”
“嘖，”陸洄終於皺眉，“你什麽毛病？”
他頭暈目眩，渾身的不痛快，不想應付瘋子，又無可奈何，於是忍著腰疼擰身回來，親了人一下。
“我認栽行嗎，小祖宗？”陸洄自己心裏也發怵，連輩分都不要了，但多少還要面子，於是只是淺嘗輒止地貼了貼嘴唇，“不是被你騙了，也不是可憐你處心積慮。我天生肚量狹小，沒那麽多慈悲心，純粹是自己一跟頭栽你身上了，行不行？”
哄人的話他一輩子也沒說過幾句，現在書到用時方恨少，說著把自己罵了一頓，越罵反倒越順溜了：“你跟了我這麽長時間，見著我對誰以德報怨了？沒有個苗頭就斷得幹幹凈凈，不給一點念想……吃飽了撐的豁出這個騙你。胡思亂想，抽你一巴掌就好了。”
說著他已經擡起手，作勢要打，看見蕭璁的表情好像是巴不得這個巴掌趕緊落下來，喉結滾了滾又放下了。
“還有，什麽死不死的話，以後少說。從此我聽見一次，你就去偏房睡一宿。”
蕭璁的狀態還是懵的，聽覺倒很有選擇性，自動把這話理解成了“以後能睡在正房”，慢慢把夢幻感落到了現實，半晌懊惱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陸洄確認他理智已經回暖了，疲憊嘆氣：“鬧夠了就給我更衣，我……”
“賀雲朗已經抓住了。”蕭璁突然說。
“就算阿古洛和鳴秋下落不明，但有公主在審，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
陸洄被他頂得一楞，發現自己的確也沒想明白拾掇完要幹什麽——他既沒有責任，也沒有權柄，說來只能是習慣成自然，俗稱賤的。
“我知道你不放心什麽，”蕭璁自覺勝下半籌，在他頸側喃喃道：“子夜歌從江南脫身，失去金鑒池依仗宛若喪家之犬，東逃西竄兩年之久，根本沒有養精蓄銳的時間，更沒有一路高歌猛進，突然將觸角伸進燕都的本事。這些東西需要實打實的資源和籌謀，一只沒影的邪神套不來——而一個胡緒，也絕沒有這麽大的底氣。”
“還有，賀氏傀儡術源頭詭異，同化過程又無聲無息，一爆就是一場大亂。上次將胡緒家仆張崇義轉化，這次又把傀儡布入祭陵，那在其他地方，說不定早有傀儡埋伏，只是我們還沒有察覺。”
陸洄眼皮半闔，漸漸放松身體，任由自己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嗯。”
天光已然大亮，鳥雀啁啾被宅院裏他人走動、灑掃等聲音沖散。屋裏一片暖融，二人除了相互依偎一時無言。陸洄渾身骨頭像被溫水泡著，一點點往下沈，倏爾發覺“無所事事”四字滋味。環境和人心都靜謐到了極致，他甚至能聽見公羊洵的徒弟在老遠的偏路後院背醫書的聲響。
這小子腦袋不太好使，就那麽幾句話折騰了一炷香的時間，陸洄閑心發作，浪費點靈力打了個小擴音咒到墻上，連蒙帶猜聽著，不僅能覆述下來，連意思都快參透了。
“……物能制木之過，又能滋木之枯，此治，呃，金……金木之交也。至於木得火勢而上乘於金，金失降下之令，已不能，已不能……”[1]
“已不能浚水之源。”陸洄接。“公羊洵會不會教？這要背到猴年馬月去。”
“師父通五行之理，”蕭璁覺得他這種無聊的刻薄勁也可愛，不乏揶揄說，“當然也比十幾歲的孩子神思敏捷。”
陸洄無話可說，眼睛閉上，打算就這麽膩乎乎地躺著，忽而又聽見少年扔了書拍頭：“誒呀，我又煎錯藥了！”
他眉心一緊，手指攏起抹消咒令，那剩的一半嘟囔還是飄進來一點。
“也不怪我，新方子開出來才不過兩三天……”
“你日常的藥換方子了？”蕭璁問。
陸洄久病纏身，近日越發勞頓，結合公羊洵的只言片語，此時換方子絕不彰顯什麽好事——最關鍵的是似乎還有意瞞著自己。他心上的慵懶繾綣褪了幾分，這時被人拍了拍手背。
“師姐從南疆帶回來幾味新藥材。”陸洄說，“你閑著管這個，今天不用去稽查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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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去，承德殿後暖閣當中，高象與天樞閣一眾掌教全著官服，畢恭畢敬迎來了皇帝和陸薇。
連日陰雲不開，皇帝關切祭陵一案越發緊迫，前朝想必也不大叫人省心，臉色泛著青白，高象口呼萬歲顫巍巍要跪，被他不耐煩揚手叫起來，開門見山：“今日把稽查司和天樞閣叫到一塊，朕想知道，什麽時候能有個答覆？”
邪教都炸到先帝墳頭去了，雖沒實際傷及什麽，但比把皇家列祖列宗的臉面全扇一遍還要響，皇帝忍了三天還沒拿人頭是問已經算是秉性溫良。依高象的出息，他此刻應該立刻跪地，先惶恐稱無能，再想法遮掩拖延……可稽查司還在一邊。
高大人是先帝時由百仙會天字甲等入閣的修士，不說聰明絕頂，至少也思想靈光。接連幾場大案下來，他看得出皇帝已對天樞閣頗有微詞——這“微詞”說不定還積累已久，如今派稽查司與天樞閣同查祭陵案，更能參出幾分聖意今後的打算。
他把嘴閉牢，等陸薇先開口。
“稽查司已與前朝留下的圖檔核驗，經與賀雲朗口供核對，確認這是一種以倒置雙塔為媒介的……”
錯了，從頭就錯了。高象在心中搖頭，嘴角抖了抖。
圖紙到底是於蓮白還是賀雲朗獻上取得無關緊要，做什麽用的也無關緊要，但就好像當年乾平帝表面迫於壓力令天樞閣嚴查靈童祭塔，實際上絕不許景城王下屬進入地宮一樣——如今的紫極塔是面前這位陛下拍板續建的，這位公主殿下在關內關外走了一大圈，還是沒長多少腦子。
果然，皇帝面色不悅：“昨天就是這個說辭，朕管這些塔啊宮啊怎麽建的幹什麽？高卿，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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