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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9玉露濃(一) “太疼了,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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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9玉露濃(一) “太疼了,師父………

賀雲朗猛然擡頭望去。

在他瞳孔顫抖的映像裏, 那人渾身玄黑,置若罔聞地踏橋而來,血腥味漸漸漫過半個水面。步入榭內,陸洄漠然地掃過他衣不蔽體的形容, 直到和他再次對上眼神, 鬼一樣平靜而憐憫的眼睛竟然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隨後他刺啦一聲收劍入鞘。

“陳氏一族專權弄勢,上蒙天聽, 下禍萬民, 以至為害國本之境,臣請陛下降詔捉拿皇後、國舅陳恭及族人、黨羽等眾,有違抗包庇者一律同處, 鏟除奸佞,以清君側!”

水聲泠泠,雲霧背後, 火光已經沖破山門, 在水榭中也能看到, 乾平帝緩緩睜開浮腫的雙眼:“這是你跪朕跪得最利落的一次。”

陸洄單膝著地:“陛下素來仁厚慈愛,想必不會讓我等小輩為難。”

兩側的宮人們知道這是青史裏也會記下的場合, 紛紛跪伏在地,渾身發抖,陸洄未等到回答, 遂站起身來點著其中一個道:“陛下行動困難, 臣可代筆——拿筆墨來。”

無人敢動,陸洄身後那個高大侍從徑自取來了筆墨, 乾平帝平靜地看他落筆,許久之後再度開口:“把玉璽拿來吧。”

賀雲朗:“陛下!”

“賀先生,”陸洄把筆隨手一扔, 跪在一旁侍奉筆墨的宮人終於脫力軟倒,“誅殺陳氏乃是聖旨,違抗、包庇者同罪,你要造反嗎?”

圓月從東天漸漸向當空移去,不多時後,乾平帝緩緩扶起掌印的手,須發皆白,一瞬間老了十歲不止。

陸洄接過詔書,卻並沒如他預料中一樣轉身就走,反而意味深長地端詳起陛下的尊容。

“你不是,應該……立刻把這東西送去給小六嗎?”乾平帝被他盯得瞳仁顫抖。

“陛下。”陸洄輕聲說,“您腦子是不甚靈光,但多少智力正常,也當了許多年君主,怎麽會想不到——有我站在六殿下這邊,若您一直舉棋不定,勢必會有這樣一天呢?”

“朕……怎麽會想不到呢?”

“可,嗬……可朕哪還有拿起玉璽的力氣,”乾平帝醜臉扭出一道漣漪,目光渙散,“阿,阿朗,你是希望小九接過它的,是嗎?你和……和皇後,嗬嗬……”

賀雲朗仍嬌嬌弱弱地跪在那,單薄修長的軀幹在夜風中發抖,眼神陡然深沈。

“陛下今晚不能駕崩,”陸洄沖趕上來的醫修說,“帶下去,用藥,用術法,怎麽都行,留一口氣就夠了,務必讓他活到六殿下登基。”

“等等!”

乾平帝突然回光返照一般大叫。

“等……”他喉頭痙攣,唐突的沈默中,接著等不出個一字半句,他死死盯著陸洄的身影,瞳孔顫抖,竟然流下一滴淚來。

陸洄揚了揚手。

等水榭中只再剩下陸洄和那侍從,賀雲朗終於長舒一口氣。

“多謝。”他笑意盈盈地看著周邊的時間流動被暫停,絲毫沒有詫異,“再和他待一會,我都要被臭味熏死了。”

“你不是幻境造出來的人偶。”陸洄平靜地望著他,“被我一劍斬下腦袋,你今後這十年不大好過吧——秦,榕。”

幻境的時空扭曲帶來層層波紋,將他的長發與衣袍皆漂浮舒展開,銀甲冷色熠熠,陸洄的聲音大雪般清澈寒涼。最後兩個字敲下時,賀雲朗微微一笑,瞳仁現出碧色。

“不愧是景城王殿下。”他聲調柔軟,雪青色的外衫直接披在身上,像一朵有毒的妖蓮。

還滴著血的長劍抵上賀雲朗的下巴,陸洄手腕一擡,強迫他擡頭:“你躲躲藏藏了一輩子,先藏在你同胞妹子身後,又藏在陳後身後、乾平帝身後,後來肉身覆滅死灰覆燃,正常的話本橋段都該寫你要一雪前恥、殺天滅地了——你卻又躲去了陳氏子身後,真是好本事啊,嗯?”

“你想幹嘛呢,賀雲朗?”他幽幽問,“當年賀雲枝不聽你的話,意欲拆夥,你不甘心,不甘心什麽呢?你明明有著異於常人的血統,卻沒得到天魔的垂憐,反觀賀雲枝,她得到了,反而輕易地要放棄——這不甘心當然也好理解,獸性未泯的人大多貪得無厭,所以,你又將目光轉向了陳後。”

“她雖然會稀釋一半的賀氏血脈,可有這樣的母親,孩子出生就已經是半個儲君,也算功過相抵,你覺得阿古洛的目的無非是做到那個位置,所以你提供的這個容器再合適不過,沒有理由不被選擇。”

賀雲朗並沒露出什麽驚詫的神色,反而目光愈發幽深:“可是這怎麽能夠呢?”

“是啊,當然不夠。”陸洄的每個音節都滾在齒尖,“儲君是你和陳後的種,可她未來是名正言順的太後,你卻只能一直做個男寵,你肯定要拿點報償的……比如,這個作為天魔容器的孩子能不能被你操縱?”

“你太小家子氣了,賀雲朗,你腦子裏除了膽小和貪婪就沒有別的詞語,所以後來又在賀雲枝將死之時,向乾平帝獻上鏡魂之術——因為你害怕啊。”

他不乏玩味地盯著賀雲朗,語氣輕柔得讓人汗毛倒聳,咀嚼獵物一樣重覆道:“……你害怕啊,怕得要死,陳後的孩子沒活下來,賀雲枝又要消亡,一旦她的魂魄散去,天魔就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你,而鏡魂術就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賀雲枝的神魂和天魔封鎖在塔內,像一個裝著財寶的棺材,圖紙和鑰匙都在你手裏,來日一定有辦法開棺取回。”

“我猜,真正與明華夫人合葬一處、供養屍身的,也並不是乾平帝,而是你吧?不過要我說,你的害怕實屬多餘。”陸洄猝然一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要是阿古洛,也不會選你的。”

靜止的時間中,水榭所處的空間靜的可怕,仿佛宇宙當中一道裂縫,在最幽暗處揭開最駭人的陰謀,賀雲朗的眼皮終於痙攣了一下,陸洄隨後抽回劍刃,在他細皮嫩肉的臉頰側留下一道血痕。

“景城王,你師出北天白山,被道家正統汙了腦子,“賀雲朗終於幽幽開口,”慣常疑心有人惦記什麽江山什麽黎民,其實那些都無足輕重。你小時候掏過螞蟻洞嗎?”

陸洄:“你們一家子是螞蟻嗎?”

賀雲朗神經病一樣笑了:“賀氏原本是三百年前姑月古國的王族,奉明帝滅西域十六國,從此流落中原。在我們國度裏,血統就是身份的唯一象征,靠的就是代代流傳在血脈裏的天魔之力。國王和祭司只能由純血的王族擔任,因為只有他們能成為天魔的化身。官員和將士從貴族裏選拔,可以被天魔感召,受它驅使。而沒有血統的平民像牛羊一樣生活,永遠接觸不到神力。”

陸洄眉心微蹙,本能地感到暴躁和惡心,賀雲朗卻話鋒直轉:

“——你說,這像不像如今的中原?”

“你們將所有表現出賀氏血脈的人一概論為天魔引,就好像把所有能修煉的人都稱為修士,只看到了人和牛羊的差距,卻不只為何鮮少提及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實際上這和螞蟻差不多,頂頭那一兩只蟲子聲稱得到了神的庇佑,驅使著一小部分蟲子奴役著剩餘的全部。螞蟻已經存在了千萬年,而人自古至今已經覆滅了不知多少個輪回……有的時候,也應該學學它們。”

幻境外的長夜永恒般自古皆然,陸洄嘴唇緊繃,握劍的手骨節一白。

不管賀先生是怎麽突然變成蟲子大學究的,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陳恭在九州道場到底在鼓搗什麽?

為了幫陳氏子混淆血脈太扯淡了,連陳後自己都反應了過來。那麽,如果是為了重現賀氏的蟲子王國呢?

“神皇”的位置已有人選,天魔註定會降生在陳後的肚子裏,天生奴役萬民,道場煉制出的低級天魔引被神皇血脈壓制,任其影響和驅使,更多的人俑傀儡是他們意志的執行者,會像工具一樣……統治著千千萬萬的牛羊。

這場春秋大夢做的太漂亮,如果不知道誰才是那個倒黴孩子,他幾乎要笑出聲來。賀雲朗瞧見他冷淡若冰霜的臉色,恬不知恥追問道:“你們中原修士講天道輪回,天下到了如今這個天下,房梁朽爛柱基不牢,惶惶乎大廈將傾,我不來做,你以為你那位小皇帝就不會出手?”

他神色詭秘:“你知道——他打算做什麽嗎?”

嗡的一聲,陸洄神色驟變,殺氣幾乎藏不住。賀雲朗看著他手中按不住的長劍,陰惻惻笑了:“殿下要像當年一樣砍我的頭?現今真相大白,這幻境其實已經要塌了,你殺了我,只是再推一把,影響不到什麽的。”

他主動迎上去,握住陸洄的劍刃架到自己頸前:“只有一點不同,我當初送您的那支追魂箭——如今可綁在了這具殼子的性命上。”

“!”

嘩啦一聲,水榭周圍被控住的時空陡然扭曲,滿行宮的水系都震蕩了一下,在駁岸邊拍出驚濤駭浪,那一直守在陸洄身後的侍從猛地扶住腰間劍柄。

賀雲朗滿意地看了看蕭璁的神色,將劍刃又往裏帶了半寸,誘惑人下手。

陸洄皺了皺眉。

這蠢貨說的沒錯,但也忒沒勁了,幻境都要塌了,還在這爭我一劍你一箭的,不過是在賭身邊人舍不舍得。他想都沒想,長劍上充沛的靈力就閃起微光——

“——陸泊明!”

蕭璁陡然出聲,剛出水一樣大喘了幾口氣,尾音發抖:“你想讓我做噩夢嗎?”

劍刃上的殺意聞聲停頓了一下,陸洄端詳著賀雲朗挑釁的眼神,點評說:“賀先生,以後再想打中原的主意,還是得多看點書,別成天發癔癥了。”

蕭璁看他根本沒有收手的意思,脊背緊繃得像一塊鋼板,陸洄這時偏過頭來,面無表情:“不是做夢也要替我擋箭,給我殉情嗎?”

他說:“給你個機會。”

話音剛落,銀光驟閃,人頭落地。

雪青色外衫上血如傾盆,賀雲朗的頭顱滾出幾步遠,瑩綠的眼睛還亮著,與此同時,在水榭之外傳來一聲尖利的哨音,金光如彗星臨頭,無視時空控制朝此劃過——

蕭璁猛地抱住了身前的人,脊背佝僂,手臂箍緊,仿佛想把他藏進自己骨血,天地都找不到。

追魂箭,不中目標,死不罷休。

噗——

血幕飛濺在陸洄潔白的臉上,溫熱無比,他把手向後伸去,摸到了那張臉。

“滿意了?不會做噩夢了?”他出聲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有點緊,“以後少說殉情這種晦氣話。”

“嗯……”蕭璁悶哼了一聲,低聲喘息,“這麽疼啊……”

即便是幻境裏,陸洄也終於有點肝顫,他翻過面來想看一眼,蕭璁卻隨之環緊臂膀,把他的頭埋在頸窩前。

“太疼了,師父……”他說,“你給我些獎賞好不好?”

賀雲朗“已死”,幻境開始從遠處坍塌,行宮的水面一會沸騰如海,洶湧波紋裏映出火光通天的重華門,陸洄置若罔聞,擡頭親了下他的嘴角,低聲說:“別的先欠著,出去再給你。”

光怪陸離的幻境碎片從他們周身擦過,蕭璁看見陸洄的瞳仁被映照得流光溢彩,當中只有他一人的影子,下一秒,龐大的引力以水榭為中心爆開,世界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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