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何滿子（二） 手指即將觸碰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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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何滿子（二） 手指即將觸碰到下……
入夜, 一只飛蛾從深林枝柯中飛出，搖搖晃晃穿過初秋的微雨，朝向水岸而去。
龍池是一處寬闊水域，上有三島, 好似湖中仙山, 那仙山的方向如今燈火如晝，宛若一捧歡笑的火焰搖曳在蒙蒙水汽中, 飛蛾拖著羸弱身軀朝那處飛去, 不知許久，終於掙紮著一頭鉆進那光怪陸離的世界中。
“誒呀。”團扇將蛾子撲落，侍女怪了一下, 又盈盈遞上小盅：“殿下，這是皇上賞的第三道菜。”
陸薇遙遙看了一眼龍池西北的流光樓，這個距離並瞧不清皇帝的身影, 她依舊行禮：“謝陛下。”
宴席擺在三島之中最大的菱花洲上, 還沒到游賞的環節, 不少人已經喝醉了，眼前就有兩個花枝招展的弟子比試誰能讓島上桃花秋季開放, 弄得一樹樹姹紫嫣紅，陸薇卻視若無睹，也聽不見樂舞和說笑聲似的, 掀開盅看了一眼黃澄澄的鴿子湯, 揮手道：“賞給孟先生了。”
大長公主出現在這種場合本來就稀奇，何況聽說她帶了那位從江南嶄露頭角的神秘門客, 好事者無不想看看是什麽人能讓公主魄力，有意無意地往這邊使眼色，只見到了一個清瘦蒼白、帶半面面具的文人。
得了賞賜, 他依舊大大方方地坐在那，煙火下露出的皮膚白得發冷，病歪歪的沒勁。
也可能是沒力氣應付交際吧——這孟先生周身氣質十分寡淡，眾人不一會就沒興趣了。
過會席撤下，到了游宴園林的時間，亭臺水榭富麗堂皇，仙女似的歌舞藝人紛紛降凡，賓客們剛稍走動起來，壽康公主已經先一步到陸薇座前。
時過境遷，已為人婦的壽康還矢志不渝地在頭上堆了一座仙宮，悠然地由侍女攙著和陸薇客套一通，接著指著陸洄問：“姑母，這就是你在江南收的新歡？”
除了入選的修士，龍池宴還請了許多名修和名流，分在宴席兩列，女眷們則另隔了一處帷幔，置在花樹當中。這些人無不是現在或未來的達官顯貴，每一處都織出一張密密的人情網，走動之間也多有企圖。陸薇和一眾大人坐在一撮，按理該是新弟子們湊來寒暄，但 壽康卻從棧橋邊跋涉過來，一時間惹了不少目光。
她視若無睹，說著輕移蓮步、面色酡紅地沖陸洄舉杯，不乏調笑：”先生可賞本宮個臉？”
這位公主是個腦袋沈重的草包，仗著先帝寵愛，自己養了多少男寵暫且輪不到外人評判，酒瘋刷到陸薇前面就誇張了。一圈人的臉色都發白，陸薇瞇了瞇眼：“壽康鐘意這樣的？”
壽康公主瞧著面具下淺淡的薄唇：“不必藏著掖著，我這樣看，就知道他必定好顏色……”
“你喝酒喝糊塗了。”陸薇冷冽地沖侍衛使了個臉色。
壽康別的不知，最懂這些眉來眼去，竟然按住桌案，嘟囔道：“姑母不舍得？”
驟然被貼臉，陸薇眼中寒光幾乎掩飾不住，劍拔弩張之間，突然有人在外圍高聲說：
“——殿下，他有病。”
來人輕而易舉擠進包圍圈，一身破衣爛衫，放在華光萬丈的龍池宴上，活像剛討飯回來，一圈修士卻被她高深修為壓制住，紛紛讓路。
齊羅：“公主花容月貌，和這病鬼糾纏……不怕過了晦氣嗎？”
外圍的楚秋山臉色青白地看著她紮到公主面前，根本抓不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真不該相信這女人的人品！
齊羅看起來也喝了不少，篤定重覆：“他真的有病，絕癥，時日無多。”
有人通過她掛在腰間的藥葫蘆猜出了來人身份，壽康迷惑地看了會，也想起來什麽，慢慢道：“羅道長？”
這位神醫據說是太素醫宮素手藥仙的嫡傳弟子，五年前來燕都游歷，義診的時節病人能從破藥館排到一條街外，不少達官貴人那時候都請人去看過病，聽說當時還差點被請去瞧病入膏肓的景城王。
陸洄看著那”仙宮“空無一物的基座勾了勾嘴角：“神醫說得對，某確實沈屙纏身，恐沖撞公主鳳體。”
壽康確認了女人的身份，張口欲言，齊羅趁這時往仙宮一點，給頭飾統一了下色調，悄悄附耳過去說了什麽。
陸薇：“……”
她很想問問陸洄這是在搞哪一出，那草包侄女卻神色一變，熱乎乎地握上齊羅的手：“道長怎說？”
“公主有……之癥……”齊羅頗為關懷地放低聲調，最後耳語幾句，壽康立刻拉上人走了，留下一群傻子面面相覷。
許久後，齊羅從公主帷帳出來，無意掃過不遠處被眾多女眷簇擁著的一位貴婦。
貴婦身邊的下人已經打探自己的方位許久了，齊羅仿若沒註意到，沖侍女討了杯酒，眉開眼笑地朝幾丈外鼓成河豚的楚秋山踱去。
*
亥時將近，龍池宴依舊喧鬧非常，原先聚在菱花洲上的人漸漸分散開了，結伴著游賞龍池園林，不日後回想此夜，大多會恍惚這是今生離登仙最相似的時刻。菱花洲有棧橋與其他兩洲相連，其中碧螺洲上有亭臺流水雅致景色，多數修士往其中做流杯宴等玩樂，攬月洲則一片淒清，名義上不向人開放。
入夜湖風濕冷，陸洄站在水岸邊，聽到腳步聲，衣角先被人捏住了。
蕭璁撚了撚他披風的布料，沒說話。
陸洄：“放心了？”
夜風呼呼作響，對方似乎有什麽不能光明正大講出來的東西，飛快湊到他耳邊。
一只手若有似無地環上他的後腰，溫熱的氣流吹拂在耳廓：“這壽康公主在幻境裏還看不出和皇帝是一家人……”
陸洄頭皮一麻，蕭璁隨後拉回安全距離，認真道：“……早該聽我的全遮上，半分不讓人看，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賓客們個個都恨不得打扮成花蝴蝶，帶面紗也太顯眼了，陸洄不想和他爭這些沒用的，想到前半句話，心突然被扯了一下。
在明華夫人的幻境裏，蕭璁見到的壽康怎麽也有十幾歲了，相貌不會和現在兩模兩樣。這個像皇帝……
不用怎麽他就想通了弦外之音，被瘋子異於常人的思維和大膽燙得發昏，終於要變臉。下一秒眼瞧蕭璁眼珠裏碧色浮動，眼神立刻嚴肅起來：
“凝神。”
指腹接觸到眉心的前一瞬，對方突然眨了眨眼，隨著這幾下，濃墨色重新牢牢蓋住一雙虹膜。
接著輕輕抽了口氣，霜打了似的猛然後撤，睫毛顫動不已。
“這地方不對勁。”蕭璁平覆了幾息，還是喘。
“那就對了。”陸洄把指尖收回袖間，“賀雲枝指的能是什麽好地方？”
他走上棧橋，渾身立刻被朦朧的霧氣包裹，遠處燈火如晝，水面上卻無邊陰冷。
“攬月洲名義上不在龍池宴開放，本來也不是玩樂的地方，龍池園未建時，此州上原本是不少先賢和大能的埋骨處，還有些仙人祠。武英二年，皇二子生即夭折，按儀軌來說無法入陵，便將墳塋落在攬月洲。”
“自此，歷代無名而亡的皇子公主都被埋在這，成了一處‘追思林’。“陸洄走的不快，霧氣越來越濃，身後人散發出的暖意就越來越明顯，”陳後生下的死胎也埋在林裏。”
“乾平帝再不似人君，至少也是重視嫡子的，除了一般規制，還在林中建了一座花神亭祭祀。這就是賀雲枝歌謠裏唱的地方。”
走到深處，霧氣已經濃得什麽也看不見，散發著妖異的熒藍色，陸洄步速不減，只一揮袖，濃霧就向兩側散開，露出對岸黑蒙一片的樹木。
一縷妖風隨後撲面而來，落地化形成一老頭，低眉順眼，語氣有點飄：“閣主。”
“木老人，”陸洄眼也不斜，“你又喝多了？”
老頭嘿嘿一笑：“今日好盛會，多少人往湖裏倒酒呢，不喝白不喝。話說不喝多了，怎麽見得到閣主呢？您沒去投胎？”
陸洄站住了，冰涼地看了木老人一眼，老頭酒立刻醒了一半，摸了把臉：“哦，活的……”
這老鬼是追思園守墓的魂魄，據說是被不知道哪任皇帝活埋進攬月洲的，死後竟然也兢兢業業，看來真不記仇，也不記事，陸洄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我今天來過，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老頭亦步亦趨：“自然，自然，小的們自然還知道誰的淫威最大。您是來……？”
陸洄：“乾平年間，生母是皇後陳氏的是哪個？”
木老人一指：“在那。”
隨著他的手指，林木不尋常的陰翳散開，淋漓的月光下靜靜立著一座花神亭。
走近去看，亭前擺著個香爐，灰積了一層，上插的香已經燃了一半了，還冒著縷縷青煙。
陳後死了多少年了，早不可能來祭奠，最近也非年非節的——怎麽會有人來給一個名字都沒有的死嬰上墳？
陸洄瞇起眼睛：“剛剛有誰來過？”
木老人盯著三根香，瞠目結舌：“沒沒沒有啊……”
“老頭子對天發誓，別管是人，鬼也沒有啊！”
陸洄嗯了一聲，一點靈光打入木老人眉心。
一聲飽滿的酒嗝過後，老鬼的記憶被抹除，倒地長睡不起，身影接著散去。陸洄回頭看了看蕭璁的臉色：“你怎麽樣？”
“……這底下埋的到底是什麽？”
蕭璁盯著神龕裏的無字木主，幾乎把掌心掐出血痕。
他當然不能說實話，方才一靠近這地方，天魔引就鋪天蓋地沖進他的識海，無名但滔天的怒意和恨意仿若一把砍骨刀，一下下劈斷腦中的什麽東西，讓他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這花神亭帶來的影響……和紫極塔裏“明華夫人”的壓制一樣，強大到了恐怖的地步。
“貍貓。”陸洄說著，瞧見他緊繃的嘴唇，竟然擡起了手。
手指即將觸碰到下頜時，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飛快劃過，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嗡的一聲，蕭璁的腦仁立刻炸了，一萬種暴虐的沖動爭先恐後跳進腦海，身後幾寸，他已經伸手要去攬陸洄的腰……
下一秒，陸洄指尖的符成形，飛向整座花神亭：“去！”
“呵呵……”
那是個追溯的術法，本來該顯示此地曾發生的事件，金光飛出，卻被三根香火盡數吸去，緊接著，花神亭內赫然響起女人的輕笑！
“呵呵呵嗯……啊啊啊——”
笑聲一會變了調，哭音把耳膜刮的嚓嚓響，陸洄眉目肅然，當即喚出佩劍，香火周圍卻爆發出一道巨大的能量，不管不顧地將人卷入其中！
*
無數不知來源的記憶亂流海嘯般席卷整個空間，半空中血月圓眼一睜，轉而隱匿在厚重的雲翳背後。
你為什麽不恨呢？有個聲音問，你為什麽總不聽我的話呢？
天仿佛從沒晴過，椒房殿外的檐廊中，一個低眉順目的宮女提著裙擺快步而入，還未踏進殿門，先聽見屋內隱隱的啜泣聲。矮榻上，華服女子被幾個宮女簇擁著，慢慢轉過一張嚴妝的臉來。
她手中銅鏡裏的影像正好落進了來者眼中。
銅鏡中的昭華宮上下一片悲戚，宮女不敢攔住心急如焚的乾平帝，只好跪下磕頭：“陛下，夫人她已經神志不清了，人還沒醒，您真的不能見……”
陳後“啪”一聲把銅鏡扣回掌心：“進來吧。”
幾個大宮女知道來人是安插在昭華宮的眼線，識趣地放下簾幕，紛紛退下了。眼線對面坐下，開口道：“你調教得很好。”
“托你的福，我現在什麽人都不信。”陳後不算和善，“人人都預備過兩天去昭華宮給你哭喪，你卻跑到我這來，只留個影子在寢宮裏唬人。”
陳後能坐到中宮，靠的不只好陰謀和好娘家，面上也很過得去。她自有一種江南女子的秀麗和韌勁，和皇後的位子一調和，本來是百無疏漏的端莊持重，此時針鋒相對，母狐一樣呲出牙。
“眼線”也笑了笑，手指一抹，露出賀雲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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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一只飛蛾從深林枝柯中飛出，搖搖晃晃穿過初秋的微雨，朝向水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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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呀。”團扇將蛾子撲落，侍女怪了一下, 又盈盈遞上小盅：“殿下，這是皇上賞的第三道菜。”
陸薇遙遙看了一眼龍池西北的流光樓，這個距離並瞧不清皇帝的身影, 她依舊行禮：“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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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公主出現在這種場合本來就稀奇，何況聽說她帶了那位從江南嶄露頭角的神秘門客, 好事者無不想看看是什麽人能讓公主魄力，有意無意地往這邊使眼色，只見到了一個清瘦蒼白、帶半面面具的文人。
得了賞賜, 他依舊大大方方地坐在那，煙火下露出的皮膚白得發冷，病歪歪的沒勁。
也可能是沒力氣應付交際吧——這孟先生周身氣質十分寡淡，眾人不一會就沒興趣了。
過會席撤下，到了游宴園林的時間，亭臺水榭富麗堂皇，仙女似的歌舞藝人紛紛降凡，賓客們剛稍走動起來，壽康公主已經先一步到陸薇座前。
時過境遷，已為人婦的壽康還矢志不渝地在頭上堆了一座仙宮，悠然地由侍女攙著和陸薇客套一通，接著指著陸洄問：“姑母，這就是你在江南收的新歡？”
除了入選的修士，龍池宴還請了許多名修和名流，分在宴席兩列，女眷們則另隔了一處帷幔，置在花樹當中。這些人無不是現在或未來的達官顯貴，每一處都織出一張密密的人情網，走動之間也多有企圖。陸薇和一眾大人坐在一撮，按理該是新弟子們湊來寒暄，但 壽康卻從棧橋邊跋涉過來，一時間惹了不少目光。
她視若無睹，說著輕移蓮步、面色酡紅地沖陸洄舉杯，不乏調笑：”先生可賞本宮個臉？”
這位公主是個腦袋沈重的草包，仗著先帝寵愛，自己養了多少男寵暫且輪不到外人評判，酒瘋刷到陸薇前面就誇張了。一圈人的臉色都發白，陸薇瞇了瞇眼：“壽康鐘意這樣的？”
壽康公主瞧著面具下淺淡的薄唇：“不必藏著掖著，我這樣看，就知道他必定好顏色……”
“你喝酒喝糊塗了。”陸薇冷冽地沖侍衛使了個臉色。
壽康別的不知，最懂這些眉來眼去，竟然按住桌案，嘟囔道：“姑母不舍得？”
驟然被貼臉，陸薇眼中寒光幾乎掩飾不住，劍拔弩張之間，突然有人在外圍高聲說：
“——殿下，他有病。”
來人輕而易舉擠進包圍圈，一身破衣爛衫，放在華光萬丈的龍池宴上，活像剛討飯回來，一圈修士卻被她高深修為壓制住，紛紛讓路。
齊羅：“公主花容月貌，和這病鬼糾纏……不怕過了晦氣嗎？”
外圍的楚秋山臉色青白地看著她紮到公主面前，根本抓不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真不該相信這女人的人品！
齊羅看起來也喝了不少，篤定重覆：“他真的有病，絕癥，時日無多。”
有人通過她掛在腰間的藥葫蘆猜出了來人身份，壽康迷惑地看了會，也想起來什麽，慢慢道：“羅道長？”
這位神醫據說是太素醫宮素手藥仙的嫡傳弟子，五年前來燕都游歷，義診的時節病人能從破藥館排到一條街外，不少達官貴人那時候都請人去看過病，聽說當時還差點被請去瞧病入膏肓的景城王。
陸洄看著那”仙宮“空無一物的基座勾了勾嘴角：“神醫說得對，某確實沈屙纏身，恐沖撞公主鳳體。”
壽康確認了女人的身份，張口欲言，齊羅趁這時往仙宮一點，給頭飾統一了下色調，悄悄附耳過去說了什麽。
陸薇：“……”
她很想問問陸洄這是在搞哪一出，那草包侄女卻神色一變，熱乎乎地握上齊羅的手：“道長怎說？”
“公主有……之癥……”齊羅頗為關懷地放低聲調，最後耳語幾句，壽康立刻拉上人走了，留下一群傻子面面相覷。
許久後，齊羅從公主帷帳出來，無意掃過不遠處被眾多女眷簇擁著的一位貴婦。
貴婦身邊的下人已經打探自己的方位許久了，齊羅仿若沒註意到，沖侍女討了杯酒，眉開眼笑地朝幾丈外鼓成河豚的楚秋山踱去。
*
亥時將近，龍池宴依舊喧鬧非常，原先聚在菱花洲上的人漸漸分散開了，結伴著游賞龍池園林，不日後回想此夜，大多會恍惚這是今生離登仙最相似的時刻。菱花洲有棧橋與其他兩洲相連，其中碧螺洲上有亭臺流水雅致景色，多數修士往其中做流杯宴等玩樂，攬月洲則一片淒清，名義上不向人開放。
入夜湖風濕冷，陸洄站在水岸邊，聽到腳步聲，衣角先被人捏住了。
蕭璁撚了撚他披風的布料，沒說話。
陸洄：“放心了？”
夜風呼呼作響，對方似乎有什麽不能光明正大講出來的東西，飛快湊到他耳邊。
一只手若有似無地環上他的後腰，溫熱的氣流吹拂在耳廓：“這壽康公主在幻境裏還看不出和皇帝是一家人……”
陸洄頭皮一麻，蕭璁隨後拉回安全距離，認真道：“……早該聽我的全遮上，半分不讓人看，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賓客們個個都恨不得打扮成花蝴蝶，帶面紗也太顯眼了，陸洄不想和他爭這些沒用的，想到前半句話，心突然被扯了一下。
在明華夫人的幻境裏，蕭璁見到的壽康怎麽也有十幾歲了，相貌不會和現在兩模兩樣。這個像皇帝……
不用怎麽他就想通了弦外之音，被瘋子異於常人的思維和大膽燙得發昏，終於要變臉。下一秒眼瞧蕭璁眼珠裏碧色浮動，眼神立刻嚴肅起來：
“凝神。”
指腹接觸到眉心的前一瞬，對方突然眨了眨眼，隨著這幾下，濃墨色重新牢牢蓋住一雙虹膜。
接著輕輕抽了口氣，霜打了似的猛然後撤，睫毛顫動不已。
“這地方不對勁。”蕭璁平覆了幾息，還是喘。
“那就對了。”陸洄把指尖收回袖間，“賀雲枝指的能是什麽好地方？”
他走上棧橋，渾身立刻被朦朧的霧氣包裹，遠處燈火如晝，水面上卻無邊陰冷。
“攬月洲名義上不在龍池宴開放，本來也不是玩樂的地方，龍池園未建時，此州上原本是不少先賢和大能的埋骨處，還有些仙人祠。武英二年，皇二子生即夭折，按儀軌來說無法入陵，便將墳塋落在攬月洲。”
“自此，歷代無名而亡的皇子公主都被埋在這，成了一處‘追思林’。“陸洄走的不快，霧氣越來越濃，身後人散發出的暖意就越來越明顯，”陳後生下的死胎也埋在林裏。”
“乾平帝再不似人君，至少也是重視嫡子的，除了一般規制，還在林中建了一座花神亭祭祀。這就是賀雲枝歌謠裏唱的地方。”
走到深處，霧氣已經濃得什麽也看不見，散發著妖異的熒藍色，陸洄步速不減，只一揮袖，濃霧就向兩側散開，露出對岸黑蒙一片的樹木。
一縷妖風隨後撲面而來，落地化形成一老頭，低眉順眼，語氣有點飄：“閣主。”
“木老人，”陸洄眼也不斜，“你又喝多了？”
老頭嘿嘿一笑：“今日好盛會，多少人往湖裏倒酒呢，不喝白不喝。話說不喝多了，怎麽見得到閣主呢？您沒去投胎？”
陸洄站住了，冰涼地看了木老人一眼，老頭酒立刻醒了一半，摸了把臉：“哦，活的……”
這老鬼是追思園守墓的魂魄，據說是被不知道哪任皇帝活埋進攬月洲的，死後竟然也兢兢業業，看來真不記仇，也不記事，陸洄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我今天來過，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老頭亦步亦趨：“自然，自然，小的們自然還知道誰的淫威最大。您是來……？”
陸洄：“乾平年間，生母是皇後陳氏的是哪個？”
木老人一指：“在那。”
隨著他的手指，林木不尋常的陰翳散開，淋漓的月光下靜靜立著一座花神亭。
走近去看，亭前擺著個香爐，灰積了一層，上插的香已經燃了一半了，還冒著縷縷青煙。
陳後死了多少年了，早不可能來祭奠，最近也非年非節的——怎麽會有人來給一個名字都沒有的死嬰上墳？
陸洄瞇起眼睛：“剛剛有誰來過？”
木老人盯著三根香，瞠目結舌：“沒沒沒有啊……”
“老頭子對天發誓，別管是人，鬼也沒有啊！”
陸洄嗯了一聲，一點靈光打入木老人眉心。
一聲飽滿的酒嗝過後，老鬼的記憶被抹除，倒地長睡不起，身影接著散去。陸洄回頭看了看蕭璁的臉色：“你怎麽樣？”
“……這底下埋的到底是什麽？”
蕭璁盯著神龕裏的無字木主，幾乎把掌心掐出血痕。
他當然不能說實話，方才一靠近這地方，天魔引就鋪天蓋地沖進他的識海，無名但滔天的怒意和恨意仿若一把砍骨刀，一下下劈斷腦中的什麽東西，讓他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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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貓。”陸洄說著，瞧見他緊繃的嘴唇，竟然擡起了手。
手指即將觸碰到下頜時，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飛快劃過，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嗡的一聲，蕭璁的腦仁立刻炸了，一萬種暴虐的沖動爭先恐後跳進腦海，身後幾寸，他已經伸手要去攬陸洄的腰……
下一秒，陸洄指尖的符成形，飛向整座花神亭：“去！”
“呵呵……”
那是個追溯的術法，本來該顯示此地曾發生的事件，金光飛出，卻被三根香火盡數吸去，緊接著，花神亭內赫然響起女人的輕笑！
“呵呵呵嗯……啊啊啊——”
笑聲一會變了調，哭音把耳膜刮的嚓嚓響，陸洄眉目肅然，當即喚出佩劍，香火周圍卻爆發出一道巨大的能量，不管不顧地將人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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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不知來源的記憶亂流海嘯般席卷整個空間，半空中血月圓眼一睜，轉而隱匿在厚重的雲翳背後。
你為什麽不恨呢？有個聲音問，你為什麽總不聽我的話呢？
天仿佛從沒晴過，椒房殿外的檐廊中，一個低眉順目的宮女提著裙擺快步而入，還未踏進殿門，先聽見屋內隱隱的啜泣聲。矮榻上，華服女子被幾個宮女簇擁著，慢慢轉過一張嚴妝的臉來。
她手中銅鏡裏的影像正好落進了來者眼中。
銅鏡中的昭華宮上下一片悲戚，宮女不敢攔住心急如焚的乾平帝，只好跪下磕頭：“陛下，夫人她已經神志不清了，人還沒醒，您真的不能見……”
陳後“啪”一聲把銅鏡扣回掌心：“進來吧。”
幾個大宮女知道來人是安插在昭華宮的眼線，識趣地放下簾幕，紛紛退下了。眼線對面坐下，開口道：“你調教得很好。”
“托你的福，我現在什麽人都不信。”陳後不算和善，“人人都預備過兩天去昭華宮給你哭喪，你卻跑到我這來，只留個影子在寢宮裏唬人。”
陳後能坐到中宮，靠的不只好陰謀和好娘家，面上也很過得去。她自有一種江南女子的秀麗和韌勁，和皇後的位子一調和，本來是百無疏漏的端莊持重，此時針鋒相對，母狐一樣呲出牙。
“眼線”也笑了笑，手指一抹，露出賀雲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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