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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望仙樓(一) 不知道為什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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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望仙樓(一) 不知道為什麽,他……

聞人觀見對面這個語氣, 很有眼力見地拉著聞人滿溜了,剩蕭璁一個人聽他說話。

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炸彈一樣,投進水面。漣漪一圈圈炸開,交織在一起, 攪成一副被打翻了墨碟的畫, 和所有旖旎的幻象交織在一起,最後落在陸洄臉上。

那是真正的陸洄, 脾氣不小、毛病又多, 因此顯得格外生動紮眼,此刻隔著一道影像,在遙遠的夜色裏冷冷瞧著他。

蕭璁感覺自己剛擦洗過又要出汗了, 口幹舌燥地盯了片刻,在對面臉色徹底鐵青前口不擇言問:“你還生氣嗎?”

他本來有的是話可問,比如這一年陸洄身子骨有沒有見好, 自己不在其他人照料得是否悉心, 正逢雨季他的舊傷痛得厲不厲害。類似的問題, 蕭璁每天睡夢前都會想一遍,可如今見到了真人, 這些東西亂糟糟地在喉頭一堵,真成笨嘴拙舌了。

“……”

陸洄啞口無言,涼颼颼地把他打量了一遍。

對面的人衣衫素凈, 頭發披著, 面容有些蒼白,陸洄眼神掃過他下巴隱隱的青茬, 心裏突突地想著:一年不見,怎麽長成這樣了?

他面上不動如山:”奉春的事不是偶然,也不是意外, 等玄衣衛放過你們兩頭蒜,抓緊時間滾回來。”

蕭璁問:“滾到哪去?師父,我的歷練這就算完了嗎?”

“你……”

陸洄覺得覺得自己最近幾次見他總容易失語,放出去涼了一年半載,癥狀不但沒減輕,反而還加重了。此時要是能碰得到人,手邊的茶杯應該已經扔出去了,他氣得笑了一聲,磨牙吮血似的說:

“你本事不見有,無賴的功夫倒是見長,愛滾去哪滾去哪,就是跑到東海和王八拜把子,和我也沒關系。”

說著揮手就想掐斷傳音,蕭璁心情良好地挨了罵,趕忙說:“我不能走。”

陸洄皺眉:“怎麽?”

“師父遠在燕都,去我幾千裏。”蕭璁瞧了瞧他身後的屏風,“難道妖禍蹊蹺,根源竟深可至京城嗎?”

一年以來少有音信,沒人告訴過他自己已到燕都。陸洄吃了一驚,又想起蕭璁從前也心思敏銳,只是現在仿佛細致到了可怕的地步。

“武英帝立天樞閣時,設過 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他瞇起眼,”同門出身的修士不可同時擔任六司掌教,故而此後幾十年,天樞閣裏要員的出身都五花八門,明面是消停了,可到了這兩代,暗地裏早長得盤根錯節。”

“崔懌是出身洞庭,但屬於半路出家,他少年時流落到中原,差點凍餓而死,被附近山上的修士救了,因此結緣。那座山叫雲溪山。”

陸洄:“我再提醒你一句,玄錄司那個獐頭鼠目的胡緒胡掌教,正是雲溪山弟子。”

蕭璁:“你是怎麽知道的?”

陸洄冷笑出聲:“我執掌天樞閣滿打滿算十三年,是去陪人玩過家家了嗎?”

不知道為什麽,他越是冷言冷語地刺自己,蕭璁越有點隱秘的興奮,好像這個人真擔心他,真把他掛在心裏某一處地方似的。

他牢牢按捺住雀躍,順著毛道:“我明白了。從李村一路走來,我也隱隱有個預感:成成陽山的事是個引子,順著這根線會釣出越來越大的魚。”

“我親歷此案,如果順著玄衣衛走,會不會在整個局勢裏……再往深走一步?”

陸洄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和“孟厥”在江南上了榴姑的船一樣,不把自己置身事內,查什麽都是隔靴搔癢。但若說成陽山,他本能不想讓人摻和進這爛攤子裏,半信半疑問:

“不管有什麽人攪在裏面,這事本來和你沒有太大關系,也輪不到你來解決……”

說到這,他心裏一跳:“你難道還想通過胡緒,回到金鑒池的案子上來?”

“金鑒池的案子,不是本來和你也沒有太大關系嗎?”蕭璁突然說。

“不只是金鑒池,“他接道,”哪怕陳氏子、子夜歌、乃至多年前的儲君之爭,本質上和你都沒有太大關系。你已經給先王報了仇,甚至也沒算殺錯人——”

六年前北天的雪夜裏,他自以為是自己不管不顧吵的那一架動搖了陸洄的死志,到如今坐在奉春縣蟲鳴聲聲的夏夜,二人的關系已經擰成了一個亂七八糟的結,他竟然才恍惚明白了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麽還要查下去呢?”

年輕人的雙眸像兩簇火光,照得陸洄心頭一顫。

他興師動眾前來問罪,實際上焦急遠比責怪多些,至於一年前不歡而散的火氣,燒到現在也只剩幾縷有氣無力的青煙了。

這麽長時間……我確實是想見他一面,陸洄想。

半晌,他幽幽道:“因為……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半夜闖進聽雪廬沖我亂喊一通。”

“他說,我是督查天下玄門的天樞閣主,耆陽劍莊害了這麽多人我都不管,難道還想讓別人管嗎?”

這些剖白極快地從他嘴唇裏滑過,和夢話似的,蕭璁自己都不記得這句,回過神來一時啞口無聲,終於有點局促。

陸洄:“滿意了嗎?”

夏夜裏,他能聽到役所窗外隱隱的人聲和腳步聲,妖禍形勢仍十分緊張,而燕都宅院裏草木無聲,連促織都被下人捉去了。他們隔著一道傳音符,就這樣靜默了一會。

“我當然希望能落回金鑒池,但主要的不是這個。”蕭璁咳了咳,言歸正傳。

他平靜道:“奉春縣空了半個城,成陽山村村民一百三十九人有一百三十八變成了活屍,唯一幸免的那個是村裏出身的成陽派弟子,因為偽造文書將災情上報給仙律司,暴露當天就被扔進了山村結界。”

陸洄聽得眉頭一皺,蕭璁繼續不疾不徐道:“如果不是有你……如果來的真是只是兩個修為稀松平常,夢想著廣結善緣仙途昌盛的凡庸修士,就也無聲無息地死了。”

他擡起頭來,長睫毛忽閃了一下,吸了口氣,最終沒說什麽。

“……”

陸洄一下從那雙眼睛裏看見千萬種意味,被這般做派不知怎麽又撓了心肝,接著有點癢,不禁懷疑這小子的“歷練”實際是去鉆研新花招。

“隨你的便。”

毫無感情地吐了四個字,陸洄揮手掐斷傳影。

久違的見面就這樣烏龍似的結束了,視野中兀然只剩斑駁的木桌,蕭璁盯著他身影消失的地方,老半天才眉眼一彎,微笑起來。

他覺得陸洄這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有些可愛。

隨著這種邪門的解讀,新天地的大門又打開了一角。他忽而又覺得陸洄套在身上“說一不二”和“游刃有餘”的殼子在他面前剝去了一點,好像結冰的湖面破開一縫綠汪汪的春水,格外鮮活而惹人遐想。

——而且只有他一人看得到。

這麽笑了一會,蕭璁才發現自己不常使用的這組面部肌肉有些發僵,接著把傳音符的餘光熄滅,開始擦劍。

肥鳥輕輕“嘰”了一聲,撞進燭火裏不見了。推門進來的果然不是聞人觀,而是白日那個玄衣衛領隊。

*

玄衣衛領隊名為薛豹,為人精明強幹,不出半個月就快刀斬亂麻地平定了奉春妖禍,還和蕭璁幾人混個臉熟。半月後結案,他將蕭璁和聞人叔侄一路從役所送至公堂時,縣衙裏,民工正在拆除臨時搭建的草棚。

“還沒痊愈的被轉移到真如觀後面的棚屋裏去了。”薛豹看蕭璁註意,解釋道:“那離奉春縣城遠點,影響小,環境也好。”

事情告一段落,薛豹的語氣有些輕松他拍了拍蕭璁的肩膀,輕快道:

“崔副使已經下大牢了,疫鬼也剿滅了,等燕都那邊審出結果,一個也別想跑,冤有頭債有主,兩位小兄弟心裏也能痛快痛快。”

蕭璁和他接觸了幾天,知道他不正經的時候看似是個沒心沒肺的粗人,說的話卻都有意義,於是搖搖頭:“是我等初出茅廬,遭人利用,不算無妄之災。”

“哪裏,能進天闕試的苗子,當然都是天縱英才。不過……不瞞你說,天樞閣近幾年來的確越發烏煙瘴氣了。”

薛豹並不等人回應這句,說完就會意地笑笑:“從奉春走了打算去哪?”

蕭璁:“去找師父。”

薛豹:“好,臨走之前,我有樣東西送你。”

蕭璁想想答應了,跟他走。

薛豹帶著他穿過後堂,徑直走到後壁因地勢格外高聳的臺明一側,啟開了一道暗門。

暗門後有一個狹窄的空間,往下挖了半層也只有一人多高。地下室過於狹窄,可能本來沒什麽功能,只堆放些雜物用,他卻在小室盡頭看見了一張板床,床上鎖著一個人。

是李水星。

薛豹的眼睛恢覆冰冷:“蕭公子,有些問題,你還需要當著她的面再確認一遍。”

李水星穿著一身尋常女孩的衣衫,四肢在鎖鏈的位置磨出了血痕,卻沒有別的傷,她看了看薛豹和身後的蕭璁,眼睛亮了亮,又低下頭去。

薛豹道:“你們當時在采石場布的時什麽陣,怎麽捉住的疫鬼,那東西又是怎麽沖破結界跑掉的?”

這擺明是要對質。

妖禍始末蕭璁已經翻來調去答過不知多少遍,幾回合下來,薛豹猛地沈聲問:“疫鬼本性屬妖,靈火燒不滅,還能在其中進化覆生,這可能嗎!”

李水星被嚇得一抖,麻木道:“晚輩親眼所見,疫鬼的心臟處升起一道符咒,上蓋了一個‘律’字章……”

“好了。”薛豹把目光從李水星身上收回,擡手打斷。

“這有什麽問題?”蕭璁沈氣問。

“不妨告訴你們。”薛豹轉頭笑了笑。

“鎮惡司的司卷署審了崔懌整整七天,”他的眼睛深不見底,“七天,他什麽都招了,只有一點死不松口。”

“——他說他根本沒參與成陽派散播妖孽一事,更從不知道疫鬼身上有仙律司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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