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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7蒿裏行(一) “皇叔走的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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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7蒿裏行(一) “皇叔走的倉促,……

金鑾殿中, 煙霧繚繞。

皇帝不喜歡焚香,平時幹幹凈凈的,湊的近了,至多聞到一股淡淡的檀木氣息, 像是被宮殿腌入味了。陸薇在殿下已經跪了有一會, 聞到這股有點像梅花的冷香,右眼皮跳個不停。

“姑母來了。”

皇帝本來支著頭假寐, 半晌終於睜開眼睛, 墨黑的眼珠瞧了黃公公一眼:“怎麽不提醒朕一聲?”

“臣不敢。”陸薇順著黃公公的攙扶自己站起身,腰桿筆直地看著皇帝。

皇帝登基時虛歲只有十五,做了小十年皇帝, 至今仍算年輕,面龐卻過早脫離了青年的朝氣,反而清臒蒼白, 甚至有些陰郁, 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麽。

他沈默了沒多久, 道:“胡緒的折子朕看過了,但你才是朕的親姑母, 不妨說說看?”

陸薇垂首:“胡掌教的折子並無誇大之處,陳氏子與邪教逃脫一事,確實是臣之過。”

皇帝輕輕笑了:“金鑒池靈石爆炸的餘波引發方圓二裏地動山搖, 你是派人去疏散百姓了, 可民房倒了一片,百餘戶人傾家蕩產。這幾天光朕耳聞的怨聲就有不少, 再往下就該是質疑有人‘辦事不利’了。這責任,姑母也擔得起嗎?”

“百姓無辜,臣願意擔責, 需要錢財,從我的俸祿裏扣,需要人手,我親自帶人頂上。”

皇帝向前俯身,看了一會她的神色,終於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姑母果然爽快,只是太剛直,偶爾也該變一變,朕此次是派你和玄錄司共同查案,出了這麽大的差錯,天樞閣難道不該擔責嗎?”

陸薇似乎有點難以置信:“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擺擺手,嘴角仍勾著,但仿佛剛才心情很好的樣子都是錯覺,他向後縮進雲霧似的冷香裏:“姑母在折子裏引薦的人朕也知道了,這幾個人助你收網,也算功勞,況且為此誤了比試,再給一次機會進天闕試無可厚非。”

接著,他不著意似的問:“江南百仙會裏還有一位立了功的,姑母也和他接觸過,這人怎麽不在引薦名單上?似乎……姓孟?”

陸薇等皇帝又提醒了一遍名字才說:“這個叫孟厥的……此人之前陰差陽錯地救過陳氏子,有些孽緣,在十二障裏差點被煉成大魔,後來被拐進金鑒池道場,險些沒命,並無意願參加百仙會了。”

“有意思,我聽說,這個人儼然已成為姑母的門客?”

陸薇眼皮一跳,她微擡起眼簾,看見香霧背後,皇帝的手指若無其事地盤著一串墨玉珠子,似乎十分放松。

“臣確實與他私下接觸過。陳氏子的線索也是此人提供的,但若說門客……此言荒唐。”

皇帝緩緩道:“自然,朕記得姑母最討厭修士。”

金鑾殿裏連落一根針的聲音都聽得見,他兀自無聲地笑了一會:“朕也知道姑母最講軍紀法度,但是,有時候變通一下也無可厚非。”

“皇叔走的倉促,到今天已經三年過去,竟然還沒有新的宗室子被玄武骨相中,夠格坐鎮天樞。”他手上動作頓了頓,“陸家人不能一直插不進手,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年五載,這群無法無天的修士就會再也不把朝廷當回事了。姑母知道我此次派您去江南的心思嗎?”

陸薇心驚肉跳地聽他唐突提起那個人,接著又聽他一字一句接道:

“——我們也該招攬些玄門的助力了。”

*

入夜,梅香依舊氤氳。

七月都過半了,山下應該沒有哪個地方還能有這樣冷淡又醉人的梅香,蕭璁視野一派朦朧,只能看到睫毛前淺紅色的嘴唇,因為氣喘顏色愈發秾麗。

那顆鼻梁上的小痣不知道怎麽更深了,像墨點的一樣,周圍的皮膚也發紅,堪稱勾人心魄。綢子般的長發自上而下罩了他滿頭滿臉,幾乎要讓他在冷香裏喘不過氣。

蕭璁顫動著擡起睫毛,對方的眼睛卻沒有想象中的意亂情迷,而是像兩塊玉石一樣冰涼而疏遠地看著他。

“可憐……”那人說,“淺薄無知,真是醜陋可憎。”

幻象煙花般炸了滿地,蕭璁猛喘了口氣,睜開眼睛已經一身的汗,熱流全往一處湧。他定了定心神,把劍提在手裏,站起來往不遠處的溪流走去。

“蕭兄,你幹嘛去?”

聞人觀在背後小聲喊他,見他直勾勾往溪水裏紮,急切道:“你就是嫌臟,也不能在這洗!這是最後一點沒汙染的水源了,何況深更半夜的,水多涼啊!”

說完,他看蕭璁的後背跟鐵鑄的似的,一點反應沒有,直接站起來拉他,這一碰才發現人周身熱得發燙。擡頭再看,對方的臉上竟然滿是陰霾。

“到,到底怎麽了?”聞人觀有點要犯結巴,“咱們都落到這步田地了,你別嚇我!”

蕭璁依舊沒回他,也沒再往溪水深處走,而是盯著對岸的叢林,壓著聲音道:“聞人兄,你的劍拿好了嗎?”

聞人觀沒懂他什麽意思,下一秒,叢林裏突然竄出幾條扭曲的影子,野狗一樣張牙舞爪地朝他們撲來!

連花容失色的時間都沒有,聞人觀剛要叫出聲,淩厲的劍光幾乎與此同時在眼前閃過,三下五除二把影子攔腰斬斷了。

蕭璁渾身的熱氣依舊沒散,粗喘著氣虎視眈眈盯著對岸,過了許久終於施法燒毀劍刃上的血汙,又看了看癱在溪水中的屍體:“現在最後一點水源也沒了。”

“活屍……啊不,那些死了的村民已經追到這來了嗎?”

聞人觀說著,忙不疊跑回樹下,朝樹冠張開手臂:“滿滿,小朵,下來,這兒不能待了!”

“再往山上退也沒什麽意義了。”蕭璁閉了閉眼睛,硬捱著那股熱意:“不斬滅疫鬼,躲到哪都沒用。”

“疫鬼……”聞人觀喃喃道,“這哪兒是我們幾個能擺平的妖怪?崔副使是在坑我們吧!”

話說到最後已經有點哭腔,好在蕭璁和他出來這麽長時間,已經能良好地忍耐聞人觀許多洋相。

但是崔懌在坑人這事倒說的真沒錯。

陸洄給他掃地出門滿打滿算已經快一年,除了給他拴了聞人觀這條唯唯諾諾的韁繩,其餘真的不聞不問,狠心要人“冷靜”。

蕭璁從劍身看見自己的倒影——噩夢和美夢雙生雙伴,如影隨形,他基本時常得強制自己冷靜一個來回,戾氣與平和就這樣兩相糾纏地打磨著這座金身,鬼斧神工地造出現在這個他不大熟悉的人來。

少年時先趕著抽條的身高並未增長太多,但肩膀變得寬闊,胸膛和手臂也更加結實,眉眼裏習慣作為偽裝的沈悶木訥被另一種深不見底的東西取代。

——哪怕一年前的蕭璁自己來看,恐怕都要楞一下。

不過這麽長的時間裏,他們打打殺殺倒在其次,旁的全跟著聞人觀走關系去了。

在聞人觀等諸多平頭修士眼裏,進天闕試已經是天大的狗屎運,此後這一年更是每一步都要精打細算,每一步都不能馬虎。

這個層次的修士,一只腳基本已經踏進了天樞閣,再不濟也能去地方玄察院,入京選試前的幾個月裏,除了努力修煉,還要提前聯系有淵源的高官打招呼表心意,給為官生涯鋪路,俗稱”拜碼頭“。

聞人觀拜的仙律司副使崔懌與他是同鄉出身,雖只是個從四品,但掌握荊楚道大小宗門的監察問責,實權並不小。與崔副使搭上橋前,聞人觀已經帶著他吃了許多碗閉門羹,馬上要喝個水飽的時候,沒成想被崔懌接了。

崔懌其人一團和氣,對著聞人觀這樣的也能說出“少年英才”,和氣在表面,這事根本上不過利益往來,拜成碼頭之前,崔懌給他們找了個雜活練手,美其名曰“照應同鄉”,實際就是試人深淺,看值不值得結交。

可到了奉春縣裏才發現情況和崔懌說的天差地別。

奉春縣依靠成陽山,山上宗門因地制宜地叫“成陽派”。按天樞閣律令,凡在玄錄司登過仙籍的正經門派有護佑當地百姓的義務,也正是成陽派半月前與仙律司報稱山下幾個村落遭了疫婆。

疫婆在妖魔鬼怪界的地位不高,此物沒有靈智,實體像朵蘑菇,被孢子感染的人會得疫病,控制得妥當不會出大事。可成陽派派去的弟子經驗不足,讓疫婆擴散開不說,還折進去不少人,掌門無法才向仙律司求助。

照崔懌的說法這事很簡單,帶著特制的丹藥過去救人,再砍一圈蘑菇就算結束了,但蕭璁到了才發現,橫行村中的不是什麽疫婆,而是疫鬼。

沾了個“鬼”字,神通自然更上一層樓。疫鬼靠感染活人吸收血氣,惡念極大,智力甚至還不算低,中招的人會變成“活屍”,靈智全無,只能源源不斷地給疫鬼提供養分。

蕭璁和聞人觀踏進村子第一天就差點著道,生生殺出一條血路躲進一間廢棄村舍,半夜又被活死人流口水的聲音撓醒,遂帶著這家僅存的女兒小朵往山上跑。

小朵和聞人滿年紀相仿,嚇了一天,晚上總算一人抱著一只貓睡著了,蕭璁帶著傳音符在山上等了一晚,終於發現了崔副使埋下的第二個坑。

——成陽派的人根本從沒管過這些村民的死活。

不是無暇顧及,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負責,那探查的弟子八成胡亂抓了點什麽就回宗門去了,更可能是根本沒來,活屍在村子裏火燒一樣蔓延,哀嚎聲隔著個山頭都能聽到,他們就高枕無憂地坐在山門裏,連蕭璁頻頻傳出的消息也裝作聽不到。

幾天下來,幾人被越來越多的活屍逼得往山上一退再退,再有幾步就沒處可去了——他們本來也可以禦劍去求援,可是天殺的成陽派好事沒做一件,反而揮手在村子方圓十裏打了道結界,好像把活屍關在一處互相啃,總有一天疫鬼會因為沒有血氣可吸自己灰飛煙滅似的。

蕭璁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傳音符,還跟死了似的沒有回音,終於把拳頭攥得“哢”了一聲,天魔引裏的燥熱被冰涼的怒意沖淡了幾分。

聞人滿身邊的貓先被叫醒了,看見地上的活屍碎片“嗷”地叫出聲,擡爪又要往樹上跑,被睡眼惺忪的聞人滿一把揪住。

這頭畜生不知道隨誰,鬼精鬼精的,被聞人滿溺愛了幾個月養的油光水滑,跑到這鬼地方都要帶著。聞人觀朝樹上張手:“貓會爬樹你不會,聞人滿,你先下來。”

聞人滿像只小鳥一樣“啪嘰”落到他懷裏,睡眼惺忪地問:“又要往上爬嗎?”

“不能再往上了。”蕭璁說,“這樣不是辦法,疫鬼會選擇寄生在感染的活屍當中,村民大部分還在山下村子裏,得回去找它的本體。”

聞人觀已經習慣了聽他的,只嘆了口氣,又朝樹上伸手說:“小朵,怕什麽呢,趕緊跳下來。”

小朵的臉埋在陰影裏,似乎仍睡著,沒有回話,聞人觀正欲再叫,樹枝間突然“啪”地掉下個東西。

那東西本來竄進了女孩藏身的樹冠裏,又掙紮著竄出來的,炮彈一樣一腳蹬開一丈遠,落地就“喵嗷”一聲鬼叫。

這聲甚至比鬼還鬼,淒厲地響徹在彎月之下,樹梢都陰森的搖個不停。

聞人滿瞧了瞧,不知道看見了什麽,小臉立刻慘無人色。

她在原地僵了片刻,哆嗦著拉住聞人觀的衣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叔叔……別,別叫……”

蕭璁意識到了什麽,猛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蔥蘢的樹枝陰影中,小朵的眼皮竟然是睜著的,黑眼珠已經不見了,只剩眼白,似乎註意到了靈視眼的註視,樹影掃過時,她嘴皮一咧,露出個慘白的笑來。

聞人滿聲如蚊蚋地說完下半句:“那是……”

“……疫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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