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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黃金籠(四) “你要是真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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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黃金籠(四) “你要是真出什麽……

受傷了?發病了?被怎麽對待了?

眼睫的掩蓋下, 他焦急而隱晦地用目光舔舐著陸洄周身,試圖從那雪白的側臉中看出什麽異常。

還是……發現了我在暗中追蹤你的去向,窺視你的一舉一動?

陸洄餘光掃到他盯著自己的神情,喉頭一緊:“臟了。”

這幾乎等同於沒回答——但是比真的不回答好多了。馬車裏放了暖爐還是冷得厲害, 蕭璁得到什麽肯定似的掖了掖他的大氅, 摸了額頭,又伸手覆上手腕想探脈象, 最後這一步卻被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你……”

陸洄肺裏像燒了一團火, 本來任他擺弄,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卻鬼使神差解釋道:“沒事。”

“公主又不是不講理。”他緩緩道, “交了點底細而已,沒怎麽樣。”

他本來想在後邊加一句“放心吧”,又覺得這種廢話說了也沒什麽用, 於是就此住嘴, 靠在車壁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想瞇一會, 卻心慌得厲害,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把人拉下深淵。

那張符……

“幸好。”蕭璁此時小聲接了一句, 仿佛在自言自語。

“你要是真出什麽事……我也活不成了。”

他說什麽?

陸洄以為自己燒糊塗聽岔了,把每個音節拆分組合了一遍,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隨著最後一個字被理通順, 那團疑雲言出法隨地把他“咕咚”扔進深水。

完了。

腦力和體力完全透支, 他飄在上空的直覺就突然靈敏,閃電劃過, 終於把什麽東西照得無從遁形。

那些試探中帶著威逼的探知欲望,體貼但有失小意的“孝順之舉”……他早該知道有什麽苗頭的。

陸洄聰明得太過,皇帝的事在他心裏又是個疙瘩, 靈光這麽一通,一時間竟無路可退。

——什麽惶恐,什麽擔憂,不是他說了我才信,而是我一早就有意自欺欺人。

他倉皇想著,心裏有股幽然的寒意,好像終於發現抱來的幼犬其實是頭狼。“就算今天放過又能怎麽樣”的念頭在腦子裏一閃,陸洄隨後像親手拔出肺腑裏的一根刺一樣睜開眼皮,問道:

“為什麽會這樣想?”

“……”

蕭璁喉頭一滾:“師父,你知不知道鳴秋……”

“我知道。”

狼崽子的眼神滑到他蒼白幹裂的嘴唇:“你臉色很不好。”

陸洄一哂:“少打岔。”

“告訴我,為什麽這麽想,什麽叫活不成了,嗯?”

這副不近人情的樣子讓蕭璁既恨又愛,他磨了磨牙尖,透過天魔引裏的重重簾幕,終於回到現實,把目光定格在面前人的眼眸。

那畫中仙的兩點眼眸。

陸洄顴骨帶一點病態的潮紅,卻出人意料地審慎,神情因為虛弱甚至顯得有些溫柔:

“天魔引亂人五感,蠱惑心智,這話不假,可我沒對你多加約束,你也好端端地長到了現在。如今又何必因為謝涵雲的一面之詞畏手畏腳,非要抓住什麽人的袖子才敢走路呢?”

“何況不該是這樣的。”他含混地續道,“你小時候從那樣的地方出來,我覺得……你明明應該最討厭這種事。”

蕭璁的手指顫了一下。

陸洄:“阿璁,依賴是不能夠長久的,那個吊在你心上的影子可能只是年輕時在絕境中生出的一個想象。回頭看看,你可能發現你自己早就比他強大了,也可能發現那個影子從頭到尾都是假的……那只是一個曾經對你有點意義的過客,他連你的人生都不能貫穿,遑論關聯生死?”

說完,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咳嗽了幾聲,飛快一抹唇角,把手縮回袖子下。

半晌,蕭璁才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他慢慢說。

人家替我把解釋都想好了,他說——這是少不更事的依賴,幻覺似的,三年五載就該像病癥一樣消退了。

陸洄看蕭璁的神情,認為這人根本沒明白,至少是在敷衍。

他還想再說什麽,突然覺得周身的疲憊和不適海嘯般席卷四肢百骸,轉瞬不省人事。

片刻後,蕭璁動動手指,把袖中昏睡符燒了個粉碎。

他板板正正坐在車廂另一半,什麽舉動都沒有,只窮究般觀察著陸洄,目光從慘無血色的面頰開始順著全身皮肉骨骼細細描摹,連衣袍的褶皺都深深烙在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蕭璁終於出手,強硬又溫和地把人昏迷時下意識靠向車壁的身子扳過來,整個靠在自己懷裏,又從這個角度觀察了一會他眉心微蹙的睡顏。

這張嘴此時終於不伶牙俐齒了,反而有種觸目驚心的脆弱,蕭璁用拇指重重碾過那雙不近人情的唇瓣,報覆夠了,又順著袖袍摸到陸洄薄薄的手腕,想探一下脈搏,卻在這頓住了。

這人昏迷時竟然還緊握著右手,似乎藏著什麽東西。

陸洄泡在爾虞我詐裏這麽多年,表面如何隨性恣意,私下總是保持著一定警惕,但他面對好徒兒卻從來十分放松——不然也不會讓他有機會撂倒。蕭璁神色一暗,順著指縫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接著渾身冰涼,徹底清醒。

——那不是那枚盤旋在他揣測裏的追蹤符,蒼白的手掌中,分明只有一片鮮艷刺眼的血跡。

*

陸洄睜眼時天色仍是黑的,榻前只有一個打瞌睡的齊羅,他連擡手遮燈光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半闔上眼皮,把頭偏過去:

“什麽時辰了?”

他已經覺不出自己的體溫是否正常,卻能發現露在外邊的雙手、面頰和脖頸被人用清水擦拭過,衣物換了貼身柔軟的,連長發都被人細細攏到枕後。

這肯定不是心眼比燒餅大的大師姐能想到的。

陸洄心頭一團亂雲,逃避似的把頭埋進床褥間,接著聞到了衣物上的淡梅香。

熏香從前一直是下人幹的活,他其實不在意,但一向食不厭精,日子長了,王府的下人也咂摸出他偏好哪幾種味道,會順應季節換著熏。

如今他已經算個光腳草民,早該摒棄這樣陋習,可蕭璁卻總默不作聲地給他把衣物按原來的習慣收拾好,只是不知道怎麽,永遠是一水兒的梅香。

“三更了。”齊羅掰手指,“喏,這已經是第二天了,但離我估計的時間還早,你急什麽?”

當然急,陸洄腹誹,心得像你這麽大才能暈一天吧。

“他呢?”

“攆回偏房了。”

齊羅順暢地理解了這個代指:“一天一宿沒睡,眼睛熬的通紅,人都快瘋了——但病有輕重緩急,還是先救你小命要緊。我叫他進來餵藥?”

“不用。”陸洄作勢起身,“我自己喝。”

齊羅“哦”了一聲,毫無同情心地遞過藥碗:“你這次可作了個大的,風寒轉成肺熱,連著舊傷覆發,弄不好又要咕咚一聲歇菜——和你的好堂妹聊什麽了,這麽拼命?”

“沒什麽。”陸洄嘗了一口,苦得皺起鼻子,“那些我心裏有數,江安這鍋水已經燒得滾沸了,過不了多久,一定有解。”

他沒說兩句又咳起來,瓷勺敲敲打打潑出一半藥湯。齊羅的良心終於過意不去,剛想接手,唐突看見他穩了穩手指,像從身體裏剝出個巨人一樣重新端起藥碗,一仰頭——喝完了。

然後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陸洄咳得面色發紅,好懸沒把剛灌進去的藥都吐出來,氣喘籲籲道:

“呼……長痛不如短痛。一氣兒捅穿了,總比斷斷續續悶著好。”

“長痛不如短痛,”齊羅可能是被他的氣勢震懾了,木然地重覆了一遍,“這和你‘心裏沒數’的那部分有關嗎?”

陸洄心裏如遭雷擊,半晌神色覆雜地與她對視了一眼。

“……你也發現了?……阿璁的事?”

“嗯。……嗯?”齊羅先承認,然後疑惑地回視:“你這副表情幹什麽?”

“我不該這樣嗎?”陸洄有氣無力,“……那你確實是波瀾不驚。”

他偏過頭脫力地咳了幾聲:“這人腦子軸,也是有點真瘋……要是轉不過來怎麽辦?”

如果我懷疑得沒錯,有皇帝這樣的前車之鑒在,這次我是否該……早些抽身為好?

“……我是不是真的心太硬了?”

“你說什麽呢?”

齊羅愈發疑惑地看著他如喪考妣的形容——好像陸雋死的時候他也沒難受成這樣。神醫的腦子快要打結,真誠地問:“什麽轉不過來的?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時過境遷,”陸洄含混,“他長大了,很多事要換個角度看。”

“大徒弟長大成人了,你不該高興嗎?”

“我不是不高興。他要是個孤苦伶仃的孩子,除了我這沒別處可去,我總得顧著他。可現在這麽大一個人了,站起來比我高半個頭,又不是誰家的丫鬟,又不是沒有本事,成天吊在我後頭又端茶倒水又出生入死的幹什麽?”

“嗯,成天跟在你後頭擔驚受怕,”齊羅順嘴說,“……這事有你說的那麽邪乎嗎?”

陸洄:“沒有嗎?”

齊羅:“沒有啊……沒有吧?你連我的醫術都不相信?”

陸洄愕然:“這也能治?喝藥還是紮針啊?”

“既然是有人引導天魔引發作,自然也有辦法壓制。”齊羅被他說的越來越沒底,一邊眉毛挑得快飛越發際線,“……不是嗎?”

“什麽?”

陸洄一楞,接著反應過來剛才嘮了半天都是雞同鴨講,臉上騰地有點掛不住。

然而齊羅根本沒看他,只順著話頭一溜煙說:“涵雲道人說天魔實為七情六欲,那實際上還是和肉身有關,外物能影響肉身,自然也能牽動天魔,好比丁香易催生內火,春.藥能催發情欲……”

陸洄打斷她:“……你說得對。直接到結論,我聽得懂。”

齊羅:“我前日去金鑒池外圍逛了一圈,那些姑娘小倌身上用的香多少都有點問題。你血氣虛,感覺不到很正常,可那些有勁沒處使的尋歡客難保不被熏得忘乎所以,做出什麽沖動事來。”

她啪地一拍手:“你徒弟是個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毒花叢裏走幾遭,當然會被牽動天魔引——怎麽樣,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方子我都開出來了!”

“……”

陸洄以手覆額,一邊覺得齊羅說的在理,一邊覺得自己一定燒糊塗了,欲言又止幾個回合,最後破罐子破摔道:“那就……先按你的法子來吧。”

*

水聲泠泠,四下昏暗,素服的女人拎起裙擺,緩緩步過狹窄的棧橋,橋下深水中有巨大的身影擺尾而過,有男女嬉笑聲從頭頂樓閣傳來,隨後,樓閣上陡然發出一聲尖叫,有人影從高處墜入水中。

女人視若無睹地穿過水面,向座上一禮。

“我還以為姑姑不會再來看我了呢。”座上人把玩著手裏的香囊,咯咯笑道。

“你這次膽子太大了……”

榴姑搖了搖頭,“少主,任何龐然大物能長久不衰地存在都是有道理的,玄察院、陳氏——包括你所謂的聖女都不是能隨心擺弄的玩意。所幸我用莊生夢蝶留了個後手,如今還不是死路一條。”

道場周圍穿來男男女女的呻吟聲,有一對正好連滾帶爬地竄到了榴姑腳下,被後者漠然無視,那人隨即問:“姑姑不喜歡我新制的香?”

這香氣粗劣濃艷,烈酒般乍一聞讓人頭暈,榴姑神色平淡:“我不喜歡。凡事皆有代價,天下萬千這樣微末的修士,不管有無背景,修為怎樣,也不是你能絕對操控的。”

“我哪裏有操控他們?”

那人反駁,“哪怕只是碌碌螻蟻,我也沒有違逆他們的意願。只是幫他們激發心裏最深的執念和欲望——姑姑,你現在有沒有什麽想立刻完成的欲望?”

“奴平生之願,唯有皇後喜樂安康。如今皇後已仙逝,便只剩讓少主平安順遂了。”

“公主手段非常,必不能讓金鑒池毫發無傷。我明日安排你離開江安,只有你一個,路上的仆從也由我安排。至於秦榕——不管這東西是人是鬼,我都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消失,少主和子夜歌的聯系,從此便斷了吧。”

對方急切道:“那十二障大魔呢?秦榕手裏的密卷呢?姑姑與我到現在的心血就白費了?”

榴姑苦笑:“江南已經亂成什麽樣了,少主全然不知嗎?”

“少主”臉色一沈,陰森開口。

“那……孟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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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洄:你一定是沒喝中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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