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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黃金籠(一)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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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黃金籠(一)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

蕭璁平時極擅長讀他臉色的一個人, 這會卻渾然不覺,慢慢道:“假若是我帶著一群二百多年前的奉朝餘孽顛沛流離,要光覆二百多年前的祖宗基業,如今好不容易在江南傍上大樹, 實力已足以掣肘地方……該怎麽用好百仙會這樣關鍵的時節?“

他隨意束著的長發潑墨般從深翠色的外袍上淌下來, 偏偏言語十分認真,不疾不徐, 燈影一搖, 真有種說不清的邪氣,蛇似的繞在身上吐了吐信子。

陸洄眼睛一瞇,沒什麽起伏道:“那傀儡自己說是要拿回十二障大魔。”

“不。”蕭璁竟然輕輕笑了下, “我肯定是要昭告天下——我是什麽人。不是幾代以來人人喊打的淫宗,也不只會操縱下三路,成天偷雞摸狗的廢物流派, 我立宗的先祖在二百年前翻雲覆雨的滄瀾宮聖女, 動動手指都能碾死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

他終於看了一眼陸洄的神色, 然後打住了。

“你推的都沒錯,但還有兩點沒考慮周全。”

陸洄眸色冰 涼地說:“第一, 一旦子夜歌的動機真是如此,那他們一定得做好和朝廷、乃至整個‘正道’作對的準備,這個底不是金鑒池乃至陳氏兜得住的。第二, 按你的思路, 子夜歌想炮制二百年前的歷史彰顯神通,這也說得過去, 可謝涵雲當時還沒魂飛魄散呢,在他身上做文章才順理成章,在我身上動什麽心思?”

蕭璁:“人心是會轉移的, 說不定師父和謝前輩有哪裏很像呢?”

這兒說什麽呢?

陸洄不知道他剛才要捅破天的聰明勁去哪了,一下噎住,立馬氣得想笑:“像他爺爺——都格外招瘋子嗎?”

半晌,對面的瘋子平和開口:“師父責問的對。假設子夜歌動機如此,那他們如今明面上的靠山絕不可能扛得住後果。那麽,金鑒池和陳氏究竟是被它拉下水的墊背,還是……一段用過及廢的借力梯?“

“你每天悶聲不響,想得還挺多的。”陸洄猝然一笑。

這個笑容的暖意沒到眼底,黑眼珠依舊裹著一層拒人千裏的寒氣,陸洄慢慢俯下肩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對面的呼吸立刻緊張起來。

“我更關心的是,”他漫不經心地欣賞著蕭璁眼中一瞬間的不知所措,撈到了茶壺又飛快收回身體:

“金鑒池和陳氏一群千年老狐貍成精,怎麽能被這麽個拙劣的邪教纏上,還纏得難分彼此,傾家蕩產。這當中一定還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

*

文宣坊前,車水馬龍。

此地靠近玄察院,又因為周圍緊臨著三座靈應宮廟,香客絡繹不絕,還有一群測字看相的圍在裏面添堵。這幾天卻太平許多,也壓抑許多。

坊前張貼有失蹤修士名錄,行人三三兩兩地路過,先擡頭掃一眼,又低頭看看底下哭天抹淚的“親屬”,至多搖搖頭嘆一句什麽就走了。真正的大頭還在對面一不太起眼的布幔圍合。

這頂上掛著一個“公門延訪”,下頭立著一塊“廣開言路”,外邊被數不清的修士團團圍住,硬生生湊出了熱鬧的氣派。

當中坐著的錄事穿著天樞閣的金線黑袍,連著旁邊站著兩個記錄的官吏,都一個頭兩個大。六個腦袋忙得昏天暗地,手邊的雞毛蒜皮累成了山,差點被唾沫星子淹死。

——最難的是這堆雞毛蒜皮裏沒多少有用的,錄事心裏有苦,悄悄擡頭看了眼停在不遠處那輛馬車,認命地低下頭去。

啪嗒。

一塊沾著血的木牌被扔到了案上,錄事剛想發作,一擡頭看見一檐寬大的鬥笠。這人大半張臉都藏在帽檐下,只露出個蒼白的下巴尖,咳了兩聲,說:

“勞駕大人,這是江南玄察院在大典前派發的牽引木牌。”

這玩意錄事這幾天沒見過一百也有八十了,他揮揮手,想要打發了,那人又說:

“這是青凰閣嫡傳弟子雲黎的木牌,這上邊的符他用過,可是現在人的屍身沒找到,元神也無影無蹤。”

十二障裏確實也有人真的失蹤了,不新鮮,許多修士怕拋頭露面惹人耳目,喬裝一下,也不算個事。錄事於是稱是,準備敷衍過去,那人卻伸出瘦長的手指把牽引符一翻,露出下半面刻錄的符號。

“這張木牌正面刻的是幻術‘莊生夢蝶’,可背面這道符箓我卻從沒見過。”

錄事定睛一看,上邊密密麻麻的刻痕如同盤結的蟲蟻,叫人頭皮發麻,他忙問:“這是……”

“鄙人孟厥。”那人又咳了幾聲,嗓子發啞:“我與雲公子有些私交,他修為高深,不至於此。孟某心中不服,覺得事有蹊蹺,若能尋回真相,再好不過。”

片刻後,陸洄離開人群,沿小路離開文宣坊。他混在行人當中,遠遠看了一眼停道路前頭的馬車,泰然自若地走過去。

撐在車前打盹的車夫半夢半醒地看了他一眼,翻了個身。一股逼人的涼風莫名其妙地當頭刮過來,陸洄目不斜視,直到和馬車錯身而過,才忍不住把手抵在唇邊壓著咳嗽起來。

“誒,剛過去那個,你東西掉了。”

陸洄慢慢轉身,妖風殺了個回馬槍,車簾一閃,影影綽綽露出車內一個束發輕甲的高大身影。他看著那有幾分面熟的車夫,啞著聲音說:

“多謝,這帕子不是我掉的。”

“哦,”車夫看看帕子,又看看鬥笠下那張平平無奇的男子面孔,“嗐,繡鴛鴦花呢——小娘子的玩意,是鬧笑話了,打攪。”

陸洄點點頭,不疾不徐地轉身離開。

這下最好不要直接回元霞山別院了。監視他的探子還緊緊跟著,入榜靠前的修士大約都是這個待遇,無可厚非,可剛才車裏坐的那位祖宗可不是好打發的,他現在還不想和她正面交鋒。

公主又不瞎也不傻,只要帶走驗明正身,“孟厥”這層皮當場就被扒下了,人皮面具根本沒用。

既然瞞不過去,陸洄本來也沒想瞞。

他偽造了一塊四處都是漏洞的牽引木牌,只要對著這樣證物查下去,多少能發現十二障中一些蹊蹺,屆時再與公主產生交集便順理成章,等“孟厥”的重要性一步步凸顯,再揭露身份,公主就算不願意也得捏著鼻子和他合作下去。

他慢悠悠在街上走著,感覺身後監視的影子又跟了上來,惡念陡生,一閃身鉆進玉津河沿最熱鬧的買賣街裏,準備給探子加點難度。

——說到底也不是專門為了為難探子。

陸洄想起來家裏那株要命的綠眼睛食人花,一邊有點怵進門那如泣如訴的一眼,一邊又怕自己出門時間太久讓他想東想西,於是找了個自以為兩全其美,實則還是逃避的辦法,準備逛一圈帶點新鮮玩意兒回去。

他實在拿不準什麽東西能寬慰到蕭璁,好像自打這孩子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人家忍辱負重地反過來哄他開心,蕭璁本人倒是從未表露過喜歡吃什麽玩什麽,現在變成老大一個人了,更不可能喜歡小孩的玩意兒。陸洄看了一遍才發現無從下手,最後灰溜溜提了一包酥糖準備打道回府。

總之應該沒人不喜歡吃甜的,他半路拆了一顆,一邊品一邊坐在船裏閑散地看風景。

船行至元霞山前,普通民房已經漸漸稀少,水流在此處本應湍急,船只卻善解人意一樣漸慢下來,讓滿屏山花著眼入懷。

身後跟蹤他的氣息已經沒動靜了——分明不對勁。

搖櫓聲依舊有條不紊,微風吹拂,岸邊滿樹海棠如雪卷過。陸洄來不及想是哪出了紕漏,趁船娘擡手揉眼的時機飛身猛進,劍柄朝她頸後拍去!

鏘啷——

刀兵相撞的聲音融入簌簌樹聲,陸洄望向抵住劍身的短匕,瞇眼對上船娘冷硬的面孔,揮手向前打出一道靈力。

匕首上雕猛虎嘯林,是公主親兵的標志。阻礙船行的逆浪被打散,激流頃刻帶著小船向前迅疾漂流,眨眼間,船上二人上下翻飛,已過了兩招。陸洄餘光瞟見急速後退的樹林間掠過道道黑影,竟追在船後一步不落。

這就是沖著他來的。

思及此,他借後翻的動作卸了力,長劍一收點在船板上,等對方發話。

親兵沒有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說:“得罪先生,公主殿下有請。”

*

油燈昏暗。

算時間已經快過戊時了,天亮的時候他尚能看著高窗的天光計算時辰,天黑後就只能大約估計。

牢房設在鬧市邊緣,外邊看著就是個普通院落,裏邊卻五步就有一個兵卒把守,大約是公主臨時劃撥的內牢——陸洄看著墻壁上“前輩”留下的血手印——弄得跟私獄似的,倒也是那位殿下的風格。

夜風陰冷,把油燈微弱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滅,他靠在墻上低低咳嗽了幾聲,一陣心悸。

可是又沒什麽別的辦法。陸洄閉著眼睛把後腦勺抵上青磚,冷汗浸濕鬢角。

公主不知道抽的哪門子瘋,就白天在文宣坊那一眼的表現來看,就算“孟厥”再有什麽嫌疑也不至於二話不說就下了內牢。

關進耗子洞裏這麽熬著,對一般犯人來說只是尋常折磨,對他來說就有點要命了。現在這架勢,好像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

對了,深仇大恨,公主和他自己似乎是有點深仇大恨,可是陸薇每次遇見都恨不得只拿鼻孔看他,怎麽可能那幾眼就認出來?

知道孟厥身份神秘的人有幾個,當時地宮裏有聞人叔侄,操縱雲黎的子夜歌下屬,還有就是暈得不省人事的妓子鳴秋。

可是單憑謝涵雲那三言兩語,如何能確定他的身份?

且不說這個,哪怕有猜測,這幾個人恐怕也不會輕易往外說。聞人觀雖然有嘴漏的前科,但如果對象是公主,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子夜歌倒是可能走這一步棋攪混水——但它又沒做多餘的動作,就不怕自己和盤托出,倒打一耙把金鑒池賣個底朝天嗎?

陸洄胡思亂想著,渾身越來越冷,不用摸腦門一定也滾燙,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聽見牢門“哢噠”一聲開鎖的聲音,無精打采地撩起眼皮。

門外走進白天那“車夫”,穿一身黑甲,面貌與晌午的懶散樣子截然不同。陸洄其實認得這人,他就是陸薇身邊天天給人扛著大刀的那個副將,似乎叫周紀。

周紀身材消瘦,長得本來像賬房先生,依葫蘆畫瓢地跟公主學著,竟然也有些肅殺之氣,他冷眼走到陸洄面前,居高臨下道:“出來一趟吧。”

“勞駕,”陸洄眼前發花,撐了一把稻草,沒站起來:“扶我一把。”

周紀瞧了瞧他的樣子,上前兩步抄刀似的把人架了起來。陸洄站起身來,虛浮地擺擺手,自己跟著走出去。他一路頭暈眼花,腳步發軟,直到眼前亮起來,視野才漸漸清晰。

兩只鐐銬不由分說地被“哢嚓”扣在他腕子上,隨後把人雙臂上吊。陸洄靠在刑架上,冷汗從鼻梁一路滑落,有氣無力地說:“小道不知何罪,但還沒審訊就要用刑,恐怕不合規吧。”

“多嘴。”座上那人冷冷開口。

陸薇敲了敲手指,隨後,他雙腕鐐銬中符文一閃,封鎖住全身靈脈。這時周紀才厲聲問道:“你是孟厥?”

“是。”

“你在滄水找到了封印大魔的金棺?”

陸洄從冷汗底下詫異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十二障裏根本沒有封印大魔的金棺,你們才查到這一步……”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是有點慢了。”

“打他一鞭。”陸薇說,“再巧言令色,故弄玄虛,有一句打一鞭。”

周紀口上稱是,手上抄起長鞭,腳步卻有些猶疑。

這“孟厥”掛在這,看著是死鴨子嘴硬,可剛才他一路把這病秧子押過來,心裏知道這一鞭下去,恐怕姓孟的就真離死不遠了。

“怎麽?”陸薇仿佛一眼洞穿他的疑慮,“你怕打死他?”

“你既然怕,就換個人來。”

她眼型狹長,眼尾形狀上挑,其實和陸洄長得有些像,只是眼皮天生遮住小半個瞳孔,在堂下尋人時,仿佛閻王在思索下一個索誰的命。

“你們都沒這個膽子,就我親自來。”

說著,她緩緩步下座位,渾身鐵甲隨動作發出規律的響動聲。陸薇從周紀手裏奪過長鞭,居高臨下地審視了一會陸洄的人皮面具,猛然出手扼住他的咽喉。

“我奉陛下之令來江南查案,沒什麽顧忌。”她盯著陸洄在聚神和失焦間反覆掙紮的雙瞳,語氣森寒,“敢自作聰明的,一刀刀下去,見了血總會說真話。”

陸洄沒什麽多餘的力氣掙紮,除了喘息越來越急促,還是無所畏懼地看著她,仿佛他的眼珠是兩塊自來冰涼的黑曜石,泡在死水裏依舊不痛不癢。

這兩雙莫名相像的眼睛在昏暗的刑室裏沈默交鋒,過了不知道多久,陸薇猛然松手,接著五指一揭,人皮面具頃刻甩落在地。

陸洄彎下腰去,聲嘶力竭地咳了起來。心口炸開一陣陣劇痛,他整個人狼狽不堪地吊在刑架上,終於喉間一湧,噴出一口鮮血。

周紀看清他的面容,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窄小的空間被斷斷續續的咳喘聲填滿,陸薇冷眼看了看地上的血跡,沒等人完全平息下來,又擡手扳起他的下巴。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

“——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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