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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鎮肢棺(三) “……師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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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鎮肢棺(三) “……師父……我……

蕭璁不知道在想什麽, 慢了幾拍才擡頭,隨後失魂落魄地走到他面前。

圍觀人等均大氣也不敢出,陸洄瞧了瞧人煞白的臉,壓下眉毛, 接著捏了捏人血跡幹涸的爪子。

又臟又涼。

一早就讓雀靈去傳過信, 叫他不要輕舉妄動——果真越大越管不住了。

陸洄感覺這種指東打西的事最近出現了不止一次,看著那張臉愈發心煩意亂。

怎麽別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都知道找大人, 就他家的像根棍子似的傻楞楞在那杵著, 什麽也不講?

他老人家的脾氣一天換八百個著力點,此刻絲毫不覺得拿六歲娃娃撒嬌的本事要求蕭璁有什麽不對,可接著, 蕭璁竟然真的低著頭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陸洄瞪大雙眼,葉公好龍地想著“不行他真像聞人滿似的又哭又鬧我也受不了”,轉眼瞟見蕭璁攥著衣料的手竟然抖得骨節發白。

隨後, 他“棍子似的杵在那”的身板開始從脊背傾塌, 卻不敢往陸洄身上靠, 而是埋著頭把整個人掛在一條袖子上,在細密的冷汗裏搖搖欲墜地喘息道:

“……師父……我站不住了。”

耳語聲又輕又顫, 好像極力忍耐了許久終於強撐不下去,只好把載不住的疼痛和困窘洩出一點,偷偷給他一人看看, 陸洄心裏霎時被他拽的塌了一小塊。

他手指按上蕭璁眉心, 渡了點靈力:

“該叫你吃些苦頭。”

謝涵雲看著這倆人,臉色難看得像死了第三回似的, 麻木道:“肉食者總好托大。此子將來必成大患,你只當能護他此時,就不怕將來同我一樣引火燒身嗎?”

左右已經和大宗師打過架了, 陸洄拍了拍蕭璁的後背,光風霽月又尖酸刻薄地沖謝涵雲一笑:

“先別急著管別人家務事了,前輩。價碼都談妥了,你還沒意識到自己被算計了嗎?”

謝涵雲臉色微變,慢慢承認道:“謝某困守地底已經二百餘年,殘魂都要神志不清了,誰還記得我?誰還……能知道江南大魔的底細?”

他看向潭中倒影。

*

蟬翼似的花朵再次無聲落下一瓣,只剩孤零零的蓮蓬。殘荷迅速枯萎,接著,晶瑩透剔的花苞又從水面破出,枯榮歲月竟不過彈指。

凈白柔軟的手輕輕拂過花瓣,突然指尖一頓,指甲在蓮瓣上印下汁水枯萎的刻痕。

座上男子平靜睜眼,卻一言不發。

“十年了,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藍珠說,“你喜歡這個地宮嗎?”

謝涵雲:“瀾昭帝攻下幾厘天下了?”

“你說的是哪一個瀾昭帝?”藍珠笑道,“秦白兩年前征伐荊楚,被叛將剁成了肉泥。他兒子現在蝸居江安,奉我為神女,幫我傳道——這些人哪裏是我的對手?等我來日成神,連你也什麽都算不上了。”

“成神?”謝涵雲終於給了她一個正眼:“你挑撥人心,屠戮萬眾,以何成神?”

“你清心寡欲,胸懷天下,難道就成神了嗎?”

藍珠像只貓一樣撲到他身前,用手指細細撫摸他的側臉:“人心能被我挑撥,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有欲望,我只是幫他們想明白,怎麽不算功德一樁?”

“你們正派修士說人有三屍惡欲,好華飾、滋味、淫樂,斬滅三屍才能修長生道。可竟然連你也不能長生,足見只有欲望才是永恒不滅的,那我為何不能奉三屍為聖,主惡欲成神?”

謝涵雲:“不可理喻。”

“連動物都天生喜歡華舍鮮衣、精食美色,你卻非要罔顧本心,自欺欺人。”

她拉過他的手,撫上自己姣好的面龐:“人說三屍作亂,夜裏會造作顛倒夢境,誘人墮落……”

“這幾千個日日夜夜裏,你有沒有夢到我啊?”

謝涵雲不動如山:“我已是非人非魔的怪物,不再做夢。”

說罷,他的胸膛突然被虛空中的力量牽拉,猛地貼向藍珠,接著右手被牽引,順著她的下巴尖流連忘返。

“你……”

藍珠的瞳孔倒映著他眼的怒色:“別忘了,你現在是我的玩物,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想到這,她又一笑:“謝涵雲,我明知道你最討厭什麽、害怕什麽,卻沒讓你去做,而是任你把自己關在地宮裏渾噩度日,浪費這一身大魔的神通——我對你多好呀。”

無形的操縱下,謝涵雲的手指已經滑向她前胸衣襟,卻牙關死咬,拼死抵抗,指節顫抖著發出哢哢的碎裂聲。

接著,錮在身上的力道突然一松,他後背重重砸向石椅,心臟處再次滲出絲絲縷縷的金光。

“呵,”藍珠怒極反笑,再看向他,眸底已經冰寒刺骨,“不識好歹。”

“我還會回來見你的,”她像只獵豹般繞著謝涵雲逡巡,發出兇惡的鼻息,“我不同你談生生世世,因為我命註定飛升,而你——只是個不死不滅的怪物罷了。我會回來見你,讓你見證這一切,讓你永遠不得安寧……現在繼續做夢吧,希望下一次你能讓我滿意。”

“……後來呢?”聞人觀擤了把鼻涕。

“我再也沒見過她。”謝涵雲搖頭,又看向一邊冷汗涔涔的蕭璁。

陸洄手裏的劍動了動:“現在能確認了嗎?”

“可以。”謝涵雲收回眼神,“他心中有執,故而還有所畏懼,是你教得好。至於她……恐怕確實不會再來了。”

陸洄總覺得大宗師這句話有點不懷好意,又沒想到損在哪裏,謝涵雲隨即笑了笑,又說:“不過不管如今布局的是誰……哪怕能算計到謝某頭上,只要我不想出,又有誰能強迫?”

這話倒也沒吹牛,大宗師雖然腦子的結構異於常人,但論道心堅定,修為高深,當世者確實沒有拗得過他的。藍珠消失了二百年,已經沒有什麽能操縱謝涵雲,別說金棺封印破了,就算把他連人帶棺綁出去,“大魔”也不會淪為殺器。

兩邊一合,實在是個虧本買賣,這個局到底想幹嘛?

沈默中,謝涵雲臉色幾變,仿佛感知到了什麽似的猛地扶椅起身,衣袖一振,一道白光剎那打入金棺!

轟——

棺蓋應聲而開,被鮫人燈照得雪一樣的塵粒散去後,緩緩露出內部所封之物的真容。

那是一段殘缺的胸廓,軀體的血肉早已剝落不見,故而沒有腐味,反而有一股清幽的檀香。肩胛、肋骨邊緣等脆弱的部分綁紮銅絲,頸骨到胸骨上連接鉸鏈,肩部關節被拆除,替換為帶凹槽的玉珠。甚至連當初被一箭穿透的肋骨骨裂都用羊脂白玉細致地填補上了。

這幾乎是被當做人偶一般精心打磨鍛造的殘肢,金玉質地的精巧裝置細密地鉆營在白骨之上,讓它仿佛只是一只木偶完整拆卸下來的軀幹零件,說不出的詭異又華美。

空氣中,聖女的詛咒猶在耳聞。

——我要把你做成我最喜愛的玩具,讓你朝朝暮暮陪伴在我身邊。

嗡嗡的振動中,骸骨本來該是心臟的位置被一團混沌的黑霧替代,乍一看有點像失魂種。與此同時,金色的元神之力如同千萬條血脈一般,將魔氣牢牢封在胸廓之內,嚴絲合縫,仿佛天生地長的造物。

可如今,在骸骨之上幾寸的位置竟然憑空生出另一團金光結成的網絡,正將黑霧緩慢地向自己那一方拉去!

黑霧化成的心臟已有小半個溢出肋間,滑入金網,魔氣構成的心臟拉扯之下變了形,瘋狂地搏動不已。

謝涵雲被劇痛瞬間砸彎了脊背,幾乎維持不住虛影。

雲黎驚道:“這是……”

“接魂之術。”陸洄答。

大魔本質上只是一團殺念構成的混沌之氣,並無靈智,若想使其為人所控,則需要給它安一樣有意識的依附體。謝涵雲戰死滄水,靈肉將離,正是魔氣鎖住了將要離散的元神,與它生生長在了一處。自此二者便如同一個人的血脈和皮肉一樣緊密結合,同生共滅。

而現如今,分明有人在如法炮制,甚至舉一反三,想將大魔從謝涵雲的元神當中剝離,引渡到別處去!

元神是修士魂魄之本,不是能任人揉搓的泥巴,這種術法基本都只存在於傳說中,二百年前藍珠能使此術已經算神話故事了,現世怎麽還有人能覆刻?

聞人觀不忘掉書袋:“別別別的不說,古書上說魂魄之術‘陰邪之最,需以血成’,就是非得用血肉獻祭才行的……二百年前江南死了幾十萬人才造出一個大魔,現在這個又靠的什麽?”

此時沒人敢輕舉妄動,都驚疑地看向金棺上的那截殘軀——

地宮內寂靜無比,只有金光血脈似的緩慢地流動——那竟然是數不清的光點構成的,每一粒光點都托著一道微弱如細絲的“尾巴”,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

眾人立刻都有了個不詳的猜測,陸洄緩緩摸向腰間,哢噠一聲,指尖掛著“牽引符”的系帶把木牌勾了出來。

被牽引符害死的修士精魄都去了哪裏,此時也不言而喻了。

百仙會選試乃是國事,萬眾矚目之下,竟然就這樣被人趁虛而入,攪成了血肉橫飛的獻祭場!

謝涵雲低聲笑了起來:“真是萬變不離其宗……”

陸洄把手橫按在劍柄上,將木牌翻了個個,露出背面雕刻的符文——

當屋裏出現一只白蟻的時候,整個房子的梁架大約早神不知鬼不覺地被蛀空了。

今天當著江安刺史面,都有人能往十二障裏塞進一群修士做血饅頭,那整個江南該是何等烏煙瘴氣,吃人不吐骨頭?

皇帝知道這些事嗎?

他面色實在不善,一瞬間蒼白冷峻得像另一個人,聞人觀本來已經忘了此人身份危險,一下又被嚇得出了點汗,接著瞟到他手中那枚覆雜得筆畫都看不清的符文。

直到在京觀外中招被蕭璁打掉木牌,聞人觀都從沒仔細看過這玩意,這時才發現密密麻麻的刻痕看著有點惡心。

“你一直帶著這張符,為什麽什麽事都沒有?!”

陸洄面無表情地隨著聲音的來源看去,等雲黎接著說。

“在京觀外面,幻覺出現的時候,也是你讓我和小丫頭毀掉牽引符的。”

雲黎被他看的一悚,大喘氣道,“但是你的牽引符怎麽沒起作用?你到底是什麽人!”

陸洄掃過他驚懼的眼神,又意猶未盡地觀賞了下聞人觀等人的臉色,緩緩道:

“誰告訴你我的牽引符沒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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