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038鎮肢棺(一) 無望的註視下,那……

關燈
第38章 038鎮肢棺(一) 無望的註視下,那……

地宮裏到底什麽情況?

為什麽是謝涵雲的“小天下”?

思索的一息間, 門後的氣焰愈發暴戾高漲,不由分說地又擲出三道劍影!

蕭璁這會長了記性,沒有用蠻力抵擋,轉而問道:“謝前輩?”

暴動的劍意瞬間平靜下來。過了一會, 裏面那東西仿佛才勉強拼湊出一個神智, 再開口已只剩下那喑啞的男聲。

“……藍珠?”

蕭璁眉毛跳了跳,連字都不知道是哪兩個, 更沒搞懂他什麽意思, 行了個禮答道:“晚輩蕭璁,拜見涵雲道人。”

“……啊。”許久之後,門內似乎是謝涵雲的東西長嘆一聲:“是我認錯了。”

說完, 墓門從門軸發出冰涼的吱呀聲,竟然緩緩朝內打開。

“都進來吧。”

面對這種詭異景象,沒有人不會心生疑竇, 眾人沈默了幾息, 那東西隨即說:“也好, 那請小友們速出滄水,廣告天下修士, 切不可再來障內送命了。”

謝涵雲語調不疾不徐,卻有深重的疲倦,說完, 他似乎要轉身離去, 墓門跟著將要緩緩閉合。

不詳的吱呀聲中,蕭璁靈光一閃, 叫道:“前輩!”

“打攪前輩。我進門便是。”

謝涵雲似乎驚訝了一下,悵然笑道:“多謝。”

門後是一段幽深的墓道,盡頭可見輕柔的純白光暈, 兩壁羽人龍虎樂舞相迎,一縷幽香勾魂牽夢,恍然不知前方是升入仙界還是再度托生人間。蕭璁瞇起眼睛適應突然的強光,過了幾秒才漸漸看清墓室內的景象。

室內空間遠比他想象的要寬闊明亮,不像狹窄逼仄的石室磚穴,儼然是一處渾然天成的清修洞天。

石臺方圓五丈,四面水聲泠泠,當中是一片幽光漣漣的白蓮花。地宮中並無天光,只有鮫人燈千年如一地燒著,蓮花卻比平常見到的大上幾倍,幽香襲人,常開不謝,花瓣上還有晶瑩的冰礫。

蕭璁覺得這蓮花的樣子有些似曾相識,接著墓門關閉,室內卷起一陣涼意,香風送去,穿過棺槨前閉目端坐的人影。

那人一襲白衣,身板修長挺拔,黑發一絲不茍地束起,只有右臂的護甲才能讓人想起這是百年前的江南第一劍修。

他身姿舒展地端坐在棺前石凳中,並未握劍,左手搭在座旁石雕鎮墓獸的腦袋上,聽見有人來,似乎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奉朝的鎮墓獸多以捏得窮兇極惡為好,再不濟也得是靈狐龍虎之類的神獸,是震懾凡人用的。謝涵雲手邊這個卻依偎在棺槨旁,雕的是只惟妙惟肖的貍貓,正弓身伸著懶腰,十分憨態可掬。

“你們來了。”謝涵雲睜開眼睛,把三人環視了一遍,目光在鳴秋和蕭璁二人身上停了一會,最後看向聞人觀抱著的銀弓。

剛正清直、力挽狂瀾的涵雲道人本人其實十分溫潤柔和,這搖搖欲墜的殘魂甚至顯得有些氣勢不足。他左肩的布料泛出淺淡血跡,似乎有傷,絲絲縷縷的金光從那處極為緩慢地洩出。

叮——

銀弓仿佛感應到什麽,發出渴血的嗡鳴,聞人觀匆忙按住,謝涵雲卻說:“無妨。”

鉆心入骨的聲響中,仿佛又要有無數蕪雜的記憶鉆進人腦海中,蕭璁的臉色又慘白了幾度。

“你們不是第一批進來的人。先前有兩個大人,並一名幼童已經進我地宮,將現世情況告知於我。來送死的人太多了,再這樣下去,金棺封印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蕭璁:”他們在哪?“

謝涵雲面色平淡:“人多妨事,謝某已將三人鎖入耳室,等我重新封印大魔,自然會放他們出來。”

他又饒有興趣地問:“我看為首的那個俊秀劍修與你靈力同源,你就是他不省心的徒兒?“

“……”

陸洄進來的比他早不了多長時間,誰知道他和涵雲道人都嘮了什麽,蕭璁感覺這道人多嘴多舌,也煩人,遂問:

“既然人多妨事,前輩為何還許我們進入?”

謝涵雲摩挲著貓頭:“實不相瞞,我放小友進來,確實也有些私心。”

“小友令我想起一位故人,”他目光虛浮,穿過蕭璁,又掃過聞人觀和他背上不省人事的鳴秋,“……故而不忍心你落到同她一般下場,想大言不慚,點撥一二。”

蕭璁審慎地看著他,後者沈吟片刻,緩緩開口道:“你也身負天魔引?”

潭中蓮花無聲落下一瓣,了無痕跡地沈轉入寒水。蕭璁嘴唇緊抿,等謝涵雲接著下別的判決。

那個“也”字用的十分微妙,謝涵雲溫聲細語講道:

“宣帝——奉宣帝元年,我去甘朔斬沙妖,路上撿了只貓崽,這貓崽後來化成一個女孩,自稱藍珠。我本來以為她是貓妖,誰知她只是覺得幻化成貓好玩。“

“此女身負天魔引,在修行上極具天分,幾乎無師自通,心性又單純暴烈,我本想收之為徒,可她不服管教,自行潛逃,十年後我在江安再次見到此女,她已達半步大宗師。”

“藍珠在江安興風作浪,被人稱作妖女,後來蠱惑瀾昭帝秦白,留在身邊,利用他的貪欲發動大小戰爭十數起,意圖以冤魂煉魔,為己所用。”

江南大魔出世的來龍去脈就這樣被他平鋪直敘地講了出來,謝涵雲閉了閉眼睛,接著說:

“我自覺對她有管教約束之責,故而前去勸阻,誰知她一意孤行,早已走火入魔。不得以,我只能在江心島與大魔同歸於盡,勉強贖罪。”

他擡眼望向蕭璁的面孔,眼神卻仿佛透過人皮,看見他紛亂的心緒:

“時人都說她本性即惡,我卻覺得不對……那是天魔引的影響。”

“玄門中的許多人都以為天魔引是天道投向人間的映像,還有些說是命定墮魔之人的印記,可我覺得都不對。”謝涵雲眼中微光一閃,“時人錯倒因果。其實謎底就寫在謎面上。“

“……天者,受之於天,與生俱來;魔者,無形無影,蠱惑人心。”

他說到這,沒有繼續解釋,反而先笑了一聲:“這麽簡單的道理,我自負道行深厚,卻直到那孩子真的墮入魔道才反應過來,真是可笑。”

蕭璁追問:“是什麽?”

“七情六欲,是為天魔。欲念深重,勝於人性者,是為身負天魔引。”

蕭璁心中一震。

他進入失魂障以來不是第一次聽見“欲望”這個詞,京觀之前,幻象中引誘他的陸洄說的就是“三屍三欲”。

奢、食、性三種欲望,乃修行者窮盡一生所需拔除,凡正當的宗派,入門時都有“克己”的規矩。

那個勸自己不必介懷的“陸洄”,是否真是天魔的化身?

“我講這些陳年舊事,不是需要你評判什麽,只是想幫你開解。“謝涵雲說著,緩緩擡起二指。

“行醫需對癥下藥,那麽——小友你的天魔引裏又是怎樣光景?”

說著,一道溫和厚重的靈力就隨著他一揚手的動作竄入蕭璁的眉心。

探人識海無異扒人衣服,在什麽朝代都十分無禮。這謝涵雲表面上和他好言陳明利害,又頗有禮貌地詢問著他的意見,下手連個招呼也不打,蕭璁甚至來不及恐懼,那一點靈力就飛快地在他識海裏轉了一圈,朝著海面上翻湧的記憶俯沖而去!

大宗師恐怖的壓制幾乎無法抵抗,何況他有傷在身。蕭璁徒勞地驅趕著謝涵雲的探查,無果,便不管不顧地跟著那道飛光沖向海中。

謝涵雲盯著他記憶裏那人影,搖搖頭:“果然。”

他指尖一彈,飛光登時化為淩厲風刃,割去畫面中遮擋的雲霧,隱約露出一張描紅繪金的鼠頭面具來。

“開!”

“……不行!”蕭璁急呼出聲。

謝涵雲並不管他,只輕喝一聲,風刃頃刻割斷了面具的系帶,將將要滑落中之人的面容。

——陸洄雙眼緊閉,安然宛如玉人的面容暴露在獵獵狂風當中。

無望的註視下,那人影竟然緩緩睜開上挑的眼瞼,朝人一笑,瞬間華光萬丈,明明還是原樣的五官,卻有一股詭秘的麗色。

那是識海主人的心念所影響。

蕭璁周身的力氣霎時都被抽走了,連辯解的話都不想說。謝涵雲的靈識頓在原地看了一眼,隨即迅速飛向身後海面沈浮的記憶片段。

識海表面風波洶湧,翻卷的浪潮紅的發黑。

刻毒的仇恨、血腥的欲念、渾濁的迷思宛如一面面光怪陸離的萬華鏡,其中交織的亮色也如枕邊寒雪、山上明月,都風一樣轉瞬即逝——每一面都有陸洄的身影。

“求……”蕭璁一輩子沒求過任何人,這時卻聲線顫抖,像被人當面摑了一掌:“別看了,謝前輩,請您別看了。”

識海猛地一輕,謝涵雲淺嘗輒止地收回靈識。

蕭璁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對方好像大松了一口氣,笑道:“僅此而已,還好還好。”

“……?”

這如果是還好,他就不太敢想謝前輩都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

謝涵雲笑得十分開懷,看見他震驚,不由正了正神色,溫聲道:“我已是殘魂,餘力不多,但若是能幫你壓制天魔引,你可願意?”

他雙指一畫,捏起一枚純凈的光點:“其實並不難,只是在你識海造一囚籠,一旦天魔引出現,可短暫封鎖你的識海,不受影響。”

這法子聽起來有利有弊,好處不必說,可一旦囚籠被掙破,所受的反噬必不止千百倍,蕭璁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謝涵雲看著他低頭思索著什麽,眸光漸漸黯淡下去。

——無論答案是願或不願,他的決斷也不會更改。

蕭璁思考的時間比他想象的要短,再擡頭時,卻沒有做出選擇,而是目光炯炯地問:

“謝前輩,晚輩還有一惑,請您賜教。”

“……江心島斬魔之前一月,滄水之戰當中,前輩不就已經殞身了嗎?”

“那傳說裏這個與大魔同歸於盡的涵雲道人——又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