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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十二障(二) “我憑什麽那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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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十二障(二) “我憑什麽那麽聽……

“這……”聞人觀駭道:“秦白挑起戰爭, 招來禍患,自然死有餘辜——可那一城的百姓不就都白白陪他送死了嗎?”

可冤有頭債有主,蕭璁心想,六年後秦白重振旗鼓, 不是又重燃戰火?為之死多少百姓算多, 多少又算值呢?

謝涵雲死的似乎不值。

一個莫名的聲音就從識海裏升起來。

一直默不作聲的鳴秋反應過來,有點害怕:“死了十四萬人, 那這裏……”

走了幾個時辰都是沼澤地, 可此時,原本死氣沈沈的陰雲卻被狂風攪弄起來,江水怒濤聲隱約可聞, 觸目無一亮色的天地間竟然滲出胭脂色——那是無盡的人血。

陰風刮擦枯草簌簌不止,好像死寂二百年的時間猛然再度流轉。

聞人觀結巴了:“這這這裏是……”

越靠近障眼,從封印中洩出的邪祟越多, 戰死沙場的鬼魂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只能帶著殘損的記憶到處飄蕩, 見什麽砍什麽。

死屍靈智全無,操縱殘軀是生前執念在心臟接觸的一枚核, 堪輿通錄稱之“失魂種”,如果主人執念足夠強大,甚至能把一定範圍內的空間扭曲成它們記憶裏的樣子。

蕭璁猛地橫劍, 當是時, 方才被砍落入骷髏骨架的泥水間突然咕嘟嘟冒出細弱的泡沫,斑駁的肋骨間, 一顆心臟大小、裹著樹皮樣幹枯紋理的“種子”緩緩升起,仍有血脈鼓動一樣搏出股股不詳的黑霧。

聞人觀睜大眼睛:“封元索……”

他著了魔般伸出指尖,在要觸碰到黑霧的最後一秒猛地回過神來, 封元索條件反射地爆出千萬縷白光!

“退後!”蕭璁吼道。

他手腕一抖,劍氣應聲而出,當面撞上失魂種爆炸產生的劇烈氣浪,黑霧如迸濺的鮮血一般噴了個滿天。

飛出的劍光堪堪追上聞人觀的身形,又裹著三人被巨浪急推向後。蕭璁胸口一悶,心想:“怎麽又來。”

隨後,他就被暴漲的黑霧炸暈了過去。

愁雲慘淡。

將軍端坐在營帳裏,對著地圖,把“滄水”一處壓上最後一枚帥旗。

他盔甲的領口露出一角繃帶,雙魚銘文血色殷紅,明明正值壯年,看上去卻足有五六十歲。帳外妖風陣陣,副將瞧了瞧他的臉色,過去掛下帳簾,小兵卻趕在之前鉆了進來。

“報,營外有一修士求見。”

不多時,一白衣佩劍的身影站在了他案前。修士清俊溫和、文質彬彬,過了營外十裏屍山血海依舊不染纖塵。見到主將,他拱手行了個禮,開門見山道:

“請將軍守關不出。”

將軍看了看這個自稱謝涵雲的道人,冷笑道:“兩國交戰,豈容方外之士置喙。”

謝涵雲依舊不卑不亢:“過去一周已多出數萬冤魂,滄水不能再死人了。”

將軍:“沒人喜歡死人。陛下令我與北奉死戰,如今已破釜沈舟,你要是還有說的,直接去滄瀾宮裏找皇帝去說吧。”

謝涵雲擡眼,平靜地看了一會他的臉色:“好,那我便去滄瀾宮。”

說完,他回身看了看賬外被晚霞染成血色的天空,兩指並攏,霎時禦劍而去。

副將仍沒搞懂這神出鬼沒的道士是什麽意思,但其修為之高,實在令人咂舌。他回過頭,瞧見將軍依然神色覆雜地看著謝涵雲離去的方向,眼神中竟然生出幾分希望。

蕭璁猛然驚醒,臟腑隱隱作痛。

他咬牙掐住一旁躺屍的聞人觀:“你剛才在幹什麽?”

失魂種裏的記憶閃回在他本就痛的要命的腦子裏擠來擠去,蕭璁臉色十分難看,仿佛要吃人。聞人觀嚇得不行,顫顫巍巍舉起右手道:

“那……那東西上綁了一小段封元索。”

他小指上果然勾了一段晶瑩剔透的絲線,蕭璁眼睛一瞇,看見絲線底下還吊了一塊小木牌。

聞人觀攥了這麽久沒反應,他手指一碰,木牌上的靈力霎時流通,白光裏漸漸變出一個球來。

“誒呦!”聞人觀甩手,“ 它咬我!”

咬人的球轉了半圈,露出兩只黑豆眼,嘰了一聲。

蕭璁認得,這玩意是陸洄的雀靈,他初掌天樞閣那幾年處處掣肘,和史樵研究出這個傳密信的方法,可以確定是本人無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段來源,蕭璁不太喜歡這小東西,雀靈狐假虎威地鄙視了一下他和聞人觀,嘰裏咕嚕說了一串鳥語。

聞人觀:“啥?”

“我師父和聞人滿在一塊,走在我們前頭,也在往障眼去……雲黎也在一起。”

聞人觀松了口氣:“那我們快去找啊!還有別的嗎?”

蕭璁:“……他讓我們別跟過去。”

“為什麽?”

“失魂障類似蟻穴,其中數萬冤魂就是螞蟻,在障內搜尋生魂捕回障眼,供給其中鎮壓的東西。百仙會投了數千修士進來,就像給餓虎送新鮮血肉,送死的人越多,金棺裏的東西越強大,封印……也就真正要破了。”

聞人觀理解了其中道理,瞬間毛骨悚然:“所以傳送陣異動當真有人操控,這就是個陰謀……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蕭璁搖了搖頭,把雀靈傳話的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滄水之戰疑點諸多,眼見不一定為實,等我處置,切忌冒進。

變故接二連三,如今榴花使靠不準,玄察院說不定也居心難測。迷影重重,只有千百個身份龐雜的人被生死由天地扔進了失魂障,不知道受誰操縱,為誰作嫁衣裳。

四下一時寂靜,只有遠處障眼浮動的黑霧明明滅滅。聞人觀渾身僵硬地回頭過來,感覺血都冷了:“現在怎麽辦?”

蕭璁終於忍無可忍:“聞人兄,你再問一個‘怎麽辦’,就別跟著走了。”

聞人觀大驚失色:“瘋了吧?你還要往前走?”

一邊一直插不進話的鳴秋此時輕聲道:“恩人心懷大善,以身犯險,鳴秋不能安心,我也往前。”

這哪有這瞎子說話的地方?蕭璁聽他提陸洄就煩,感覺自己離炸了就差一個火星,索性不理他突如其來的表忠心,沖聞人觀沒好氣道:

“你還不明白嗎?等死也是等,他能去,我為什麽不能去?我憑什麽那麽聽話?”

環境壓抑,他心裏的惡氣也盛,聞人觀沒見過他這麽發脾氣,頓時慫了,直到暈頭轉向地又跟著走了好久才慢慢想:這句話和我有什麽關系?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已漸黑,景致終於再度變化。

此處草木仿佛都吸飽了惡臭的陳血,高得能淹沒人頭,蕭璁剝開一從肥厚的水草,終於在黑霧間看見一座影影綽綽的高塔。

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自己看見了什麽東西,滅頂的陰煞之氣登時沖上面門,一隊骷髏騎兵憑空沖來,和炸開的頭痛一起穿身而過。

帶著血氣的長刀當頭劈下,幾乎把蕭璁的三魂七魄震出軀殼,領頭的骷髏身形格外高大,穿著半身銹了的鎧甲,策馬急轉,毫不猶豫地再度朝他沖鋒而來!

“謝涵雲,你要幹什麽!”

“將軍,那是……那是水簾天塹,他一個人引來一條江水,把兩軍將士分隔開了!”

“瘋子……他以為這樣這場仗就打不下去了嗎——謝涵雲,謝涵雲!”

“報——將軍,滄瀾宮聖女手諭:若白衣道士陣前作亂,即刻使此神弓射殺!”

無數雜亂的記憶閃回隨著那一刀沖進蕭璁的腦海,頭痛欲裂間,他視野血紅,勉強在骷髏背後看見一把銀光熠熠的重弓。

“封元索,那把弓!”

千鈞一發間,蕭璁吼了一聲,半空中銀線一閃,劍光同時如流星驟雨般洩出,轉眼削掉了骷髏半邊骨架。

聞人觀此時難得沒掉鏈子,封元索勾住沈重的銀弓,顫巍巍捧過身前。蕭璁喘著粗氣一把奪過,二話不說搭弓瞄準,一道銳利逼人的寒光霎時脫手而出,直接射穿了骷髏的頭盔和腦殼!

八百二十九。

將軍的骷髏從戰馬上跌落,失魂種爆炸的沖擊波漫開十數丈。蕭璁頭疼得幾乎想跪在地上,拼了命才忍住。

無數淒慘的尖嘯聲在他耳邊回蕩,恍惚間一具具慘白的骷髏都生出了血肉,像池塘裏乞食的群魚一樣翕張著嘴唇,似乎要同他叫喊什麽。

殺,殺,殺!

最後一個滾燙的殺字抵在牙關時,滔天的幻覺中突然生出一抹銳利的寒光,陡然刺進他的後心,蕭璁來不及閃避,當場被按跪在地!

噗呲——

極度焦灼的情況下,人很難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存在。蕭璁撐劍回頭望去,在姹紫嫣紅的虛影中看見那已經被劈成兩半的骷髏竟然擡起右臂,手中空空。

……這才發現那柄不知所蹤的長刀正從自己左肩穿出。

若不是他直覺敏銳,此刻那東西應該捅穿的是他的心臟。

可是明明連殘念化成的失魂種都爆炸了,骷髏早該徹底成了死物……蕭璁想撐著劍站起來,一下不成,雙腿竟軟得像棉花一樣。

血這時候已經淹過大半個衣襟,聞人觀從記憶閃回中清醒過來,魂不附體地飛過來,卻不敢碰他。

“呃……藥匣裏有固元丹。”

蕭璁左手摸到腰間,指尖麻得什麽也抓不住,另一雙手飛快摸過來,顫聲說:“我來……”

鳴秋看著已經要嚇死了,餵藥的手抖個不停。

是誰傷的我?蕭璁被他身上那股脂粉味一熏,腦子裏亂糟糟閃過許多胡思亂想。

陸洄那邊怎麽樣了?

“……蕭兄,你放松一點。”

聞人觀雙手雞爪子一樣拎開他的衣襟,急得滿頭大汗,“血越流越多了。”

這兩個殘廢加一塊都湊不出半個赤腳大夫,蕭璁眼前一派光怪陸離,虛汗一茬茬地冒,昏沈地任他們毛手毛腳地給他止血包紮,平覆了不知多久,終於臉色慘白地睜開眼睛。

他從小最能忍痛,越狼狽越要裝得磨牙吮血,此時狀態極差,目光反倒銳利如箭簇。聞人觀一悚,道:“蕭兄,你你你還行嗎,這可怎麽——”

他及時撤回了半個“怎麽辦”,蕭璁卻沒計較,半晌把手臂抽出來,撐劍起身:“死不了,接著走。”

聞人觀覺得這人是在跟什麽他理解不了的東西較勁,瞧著那副惡鬼似的尊容,什麽意見也不敢發表了。

幾人傷的傷殘的殘,兼有一個窩囊廢,這下真是狼狽不堪,磨蹭了半個時辰才挪到黑霧邊。

此時日已西沈,透過滄水重重的陰雲,只夠看見事物朦朧的輪廓,聞人觀瞧了半天,臉白得跟死了似的,結結巴巴地說:

“蕭兄,那是……那是一座京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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