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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3鏡中天(三) “我去找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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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3鏡中天(三) “我去找師父。”……

這人的身形和半夜摸人東西的黑影的確別無二致, 陸洄屏住呼吸,避過他不知道多少天沒洗衣服的酸臭味,微微點了下頭。

蕭璁盯著花神面具,被他不動聲色地按下, 潘文質一個箭步橫亙在二人中間, 說:“誰治病誰上,只許去一個。”

幾人都帶著偽裝, 玩的一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是誰”的戲碼, 半晌,聞人觀啊了一聲,弱聲說:“孟兄, 按封元索的動向,應該去水邊找……”

“我知道了。”蕭璁出聲打斷。

“談生意而已,不必緊張。”陸洄說, “去找聞人兄玩吧。”

他在船上與潘文質交過手, 此人修為稀松平常, 腦子也不好使,蕭璁不太擔心陸洄吃虧, 只是……

潘文質點頭哈腰地擺了個“請”的姿勢,忙不疊把人迎上了樓。

十二樓中有靈力運轉的“飛天鏡”在樓層間運載修士,大點的鋪面能把幾層樓連著租下, 潘文質卻徑直帶他飛上了頂樓, 遠遠看地上的人物都如棗子大小,再七扭八繞進了一間窄小的隔間, 儼然一簡陋的藥房。

藥櫃裏縮著一團灰撲撲的麻袋,被開門的氣流吹得動了動,陸洄站住後, 麻袋把身一轉,面具背後露出兩只眼睛,竟是個人。

兩只窟窿眼背後,麻袋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右眼似乎有點毛病,一抹異色的光一閃而過。

潘文質訕笑道:“身家淺薄,只夠買鏡中天這一塊地皮,您見諒——掌櫃的,來客人了。”

麻袋聞言,終於顫巍巍從藥櫃前伸展開,湊過來給陸洄診脈。後者對這一套輕車熟路,拉起袖子,垂眼審視著他周身。

這人細瘦伶仃,身量不低,卻被一股喪氣勁拖垮了脊背,好像一個月沒睡覺似的,半晌才嘔啞嘲哳地開口:“奇了,你竟然還活著。”

“你左心的箭傷本來是必死無疑的,可有別人給你醫治過?”

“怎麽說?”陸洄沒料到他有點東西,側過頭看著。

“奇怪,用來修補你心脈的這樣東西……似乎是……”

麻袋開始用空著的左手哢哢撓起頭皮屑,似乎非得在這想起來,還想得頭疼欲裂,好像邊上站著一個八百歲的老神醫在出言拷打。

陸洄剛感覺自己把這呆子想得太高深莫測了,麻袋又像被什麽點了穴一樣騰地直起身來,語氣僵了幾度:“能換。”

接著命令:“躺下,施針。”

說著,他雙手一拂,一卷羊皮包憑空施然展開,封上幾個篆字金光一閃,緊接著,百十來樣精巧的針線刀剪一字列開。

陸洄眼神盯著那個篆字一閃而過的地方,瞳孔一滯,飛速回歸常態。

“怎麽還不動?”一邊的潘文質出聲:“上樓就不能反悔了!”

陸洄自顧自收回腕子,手指一翻,衣袖一絲不落地重新蓋住那一小截薄得透明的皮肉,似乎預備開口。

可潘文質連這個瞬間都不肯等,隱秘的僵持之中,他直接憑空一按,身形暴起,一道刀光劈頭向陸洄襲來!

當——

長劍出鞘,頃刻斬退潘文質的彎刀,接著乘風破竹朝前突進,詭異地一轉,刺啦勾掉了麻袋耳後的掛繩。

鬼面落地,露出一張幹癟蠟黃的面容,在這極短的一瞬間內,他白多黑少的右眼珠裏飛快閃過一抹妖異的綠光,幾乎和陸洄貼臉而過。

那抹堪稱冶麗的異色在麻袋了無趣味的臉上的確稍縱即逝,陸洄來不及多想,劍尖一擰,斜抵向潘文質:

“先夜半偷襲,現在又和我玩上強買強賣了,你到底想幹什麽?”

潘文質的瞳仁對準劍尖的寒芒,像蠅翼一樣飛速顫動起來。

“我們是黑商,當然是要……”他嘴唇蠕動了幾下,慢慢咧開,吐字如落錘:“……殺人越貨。”

陸洄不乏玩味地看了看他的面容,又瞧了瞧角落裏抱頭發抖的麻袋,神色冷淡下來。

“得了吧,潘兄。”他說,“在船上的時候,你對我有窺探早在聞人滿告訴你她在貨箱裏看見東西之前。船上的人那麽多,你是怎麽一眼看準孟某的?”

“再次,我也稍懂些門派規矩,太素醫宮治學嚴謹,聲望非凡,每年出山的弟子都有名錄,不是被請入高門望族,就是行走天下廣播俠名。”陸洄垂眼瞟向麻袋,“掌櫃的,孟某不才,大約看過近幾年的名錄,你針匣上的名字,倒是從來沒見過。”

他臉一沈,肅殺氣頃刻卷走一切偽裝:“那小孩到底在哪?”

潘文質還沒動,一邊的麻袋聽了話,先舉起雙手,奮力地撓起了自己的頭皮,好像周圍站著八百個八百歲的老神醫拷打課業,隨後淒慘叫道——

“別問了,別問了!”

對於真正的神人,陸洄偶爾還能想起“不知所措”這四個字怎麽寫……或者醫修都有點瘋瘋癲癲的,剛一楞,突然看見身後一團陰影。

在他身後,藥房經年飛揚的灰塵被某種力量扭曲,逐漸倒飛向上,隨後一排排藥櫃開始變形,從當中撕裂出一塊幽深的黑色洞口。

空間術法產生的黑洞饕餮般飛速吸食著狹小空間內的一切,麻袋看著陸洄,眼神裏沒有喜悅也沒有憐憫,仿佛站在這只為了說完該說的話:“已經晚了,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

嘩啦——

冰冷的黑暗吞噬一切,遠遠地終於看見一點透亮,蕭璁猛地從水面浮出,落在洞內,隔水罩應聲而破。

水底果真有一處暗洞。他探了探自己的識海,聞人觀依舊寂靜無聲,若猜的沒錯,洞外應該有一道比封元索更強大的禁咒,隔斷了通訊。

隧洞盤根錯節,蕭璁探了數十米,除了靈火燈時不時受驚地顫動幾下,什麽動靜都沒有。

這樣的結構似乎在玉陵山底下見過類似的,他不完全信聞人觀說的,但相信自己的直覺,又往裏走了幾段,原先綁著聞人滿的那段絲線終於亮了起來。

“簌簌……”

面前是一道沈重的鐵門,蕭璁聽見身後有動靜,閃身避進了一處窄小的壁龕中。

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朝門邊走來,蕭璁往身前一聚,驀地看清了神龕裏雕琢的物事,渾身發熱。

那玩意被雕成了兩個糾纏的人形,雙胞胎一樣長得極像,連嘴上詭笑都如出一轍,它們渾身竟然長著三對手足,並一對不明顯的羽翼,一個趴在另一個身後,一口咬住前邊那個的脖子,其餘特征倒是模糊,看不出男女。

蕭璁其實並不像陸洄以為的那樣厭惡這種事,既然撞上了,便一絲不落地把神像從頭到尾看了個遍。

他看得仔細,有一副探究的神情,正當時,野神身後突然咯噔一響。蕭璁心猛地一跳,龕壁緊接著出現個孔洞,一只黑白分明的葡萄眼從空擋裏直勾勾地看著他。

換個人早該嚇飛了,蕭璁攥緊劍柄,緊接著反應過來——是聞人滿。

話都說不明白的小孩,並不打緊。蕭璁馬上瞪眼作警告狀,讓她別出聲,聞人滿卻好像被嚇著了,嘴一癟,眼睛一彎,接著似乎要開嚎。

好在那兩人沒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已經站到了門前,前邊那個念了什麽,隨後朝後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粽子說:“尊主,請。”

蕭璁心神一動,一道符咒飛快從指尖飛出,追在粽子的衣擺上。

這是當年陸洄教他的偷奸耍滑技藝之一,他學了,從沒正經用過,只能指望他老人家這次沒糊弄他。看著符咒水一樣化開消失在門後,蕭璁松了口氣,回頭看著已經開始小聲抽抽的聞人滿。

壁龕另一側應該是個牢房,這孩子是個靈視眼,應當早看出石壁對面有東西,偷偷鑿了半天了。蕭璁比了比尺寸,要沒有這礙眼的神像,洞口應該恰巧能把一個六歲小孩橫著拉出來。

“別哭,別動。”

他無意識皺起了眉毛,堪稱恐嚇地哄著這位祖宗,手扶上了神像那兩個互相啃的腦袋,似乎在預估把這兩個脖子一同掰斷的可行性。

手臂肌肉猛地發力,那一對腦袋竟然真的岌岌可危,發出哢哢的碎裂聲。

聞人滿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似乎想說什麽,緊接著,一股奇異的電流突然從神像順著手臂往他身上蔓延。

蕭璁驚詫萬分,五根指甲狠狠扣進粗糙的石頭,一邊運轉清心訣抵抗眼前升起的重影,與此同時,門內的聲音通過改良的傳音符鉆入他的腦海。

“都安排好了?”

聞人滿慌張地背過身,窄小的後背擋住了神龕上的窟窿。

“是,”第二人說,“網已經張好了,就等鳥雀飛來……”

頭一個打斷他:“說人話,你只告訴我,我今天能不能得到那個人。”

幻覺依舊盛大,蕭璁恍惚間覺得那個低三下四的聲音有點熟悉,接著那人又忙不疊說:“自然,潘文質是個粗人,但辦事妥當,雖然帶著個傻子,倒也不必擔心。”

潘文質?蕭璁腦門一跳。

那“尊主”先笑了一會:“可我時常覺得做傻子才好玩——傻子見的人心可最真,喏,現在這樣不是很好麽?”

狗腿子附和道:“俗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事,哪能瞞得過您的眼睛。”

“好了,”頭一個厭棄道:“我聽得出真心假意,你非要奉承我,就少說兩句。噫,這醜小孩是誰?”

孔洞背後,聞人滿後背的衣料哆嗦不停。

“這是聞人家的後生,天生靈視眼的,聞人氏沒本事,追不到鏡中天來,除非……”

“尊主”道:“我記得在船上,她那小叔叔可和他有幾分交情。”

狗腿陰柔地笑了:“尊主明鑒,我正是因此挑了這個‘鉤子’。”

“確實天衣無縫。”另一個十分滿意,“你說網已經布好了,那去看看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蕭璁心跳如鼓,雙指一掐,傳音符悄無聲息化作灰燼。他回過神來,竟然感覺四肢發軟。

且不論是什麽人在金鑒池底下玩過家家,還玩出個搞笑的“尊主”來,總之毫無疑問,那“潘文質”,換心的攤子,乃至聞人滿失蹤一案都是為陸洄設的局。

他屏住呼吸,漫長地數了十個數,反覆三次,直到洞內再無其他聲音傳出,手臂猛然發力,生生掰下了兩只神像的頭顱!

聞人滿又鉆過來看著他,真害怕的時候反而不假裝哭哭啼啼了,蕭璁拎小貓崽一樣把她叉出來,把金鯉印塞進她手心,隨後起身畫符。

“哥……”

聞人滿想說什麽,被他飛速打斷:“出水後往人多的地方跑,拿著我給你的東西去找……”

他本來想讓她去找榴姑的人,頭猛地痛了一下,改口道:“藏好,藏到蓮花叢裏,不許動,不許出聲,除非我回來叫你!”

“你去幹嘛?”聞人滿握緊手心,怯生生問。

“我……”

蕭璁閉了閉眼睛,感覺有什麽東西馬上要漲破理智:“我去找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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