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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鏡中天(一) 滿腔獨占欲飛速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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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鏡中天(一) 滿腔獨占欲飛速燒……

遙遙看去, 只見水面上飛檐重重,仿若十二仙宮,中央四面圍合,當中水域澄澈如鏡, 倒映瓊樓玉宇, 正是“金鑒”一名來源。船從鏡面駛過,猶如行在仙界天穹之上, 水中倒影與四面布置如出一轍, 叫人暈頭轉向,只有偶爾幾叢碩大的白蓮提醒著眾人只是行船水上。

春姑娘柔聲說:“這是池中草木真人培育的蓮花,名喚‘仙人頭’, 花瓣透明如蟬翼,遠有異香。”

……真會起名字。

陸洄覺得滿池飄的都好像被泡浮囊的腦袋,實在欣賞不起來。他仰頭看見四面樓閣中的鶯歌燕舞, 男男女女的調笑聲如同鬼魅浮動。靡靡之中, 碼頭上飄出琳瑯姑娘一張木頭臉。

“主人設宴, 為諸位客人接風洗塵,請隨我來吧。”

宴席排場不大, 只在一處水榭當中,不過幽靜少人,草木葳蕤, 憑欄可望花月玲瓏, 不遠處流動的符咒把此間眾人行為與談話隱秘包裹起來,私密非常。

一同落座的還有三個陌生修士, 都相敬如賓,互相提防,見他們也進了這王八池, 先不著聲色地打量一輪,情態各異。

主座上,榴姑已經換了一身素凈常服,淡然笑道:“各位都是我的客人,在此設宴,只為接風洗塵,都不必拘束,玩樂盡興才好。”

微風習習,陸洄臨水而坐,風華無雙。王八池裏眾修士面面相覷,沒一會你來我往地吹捧起來,漸漸地也有人往這邊湊。

蕭璁看見這些人的面皮就一陣反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自打進入金鑒池以來,只要有人想靠近他的小師父,他便總是疑心人家心懷不軌,於是老遠便甩過去一個陰沈的目光。

“……奴給恩人斟酒。”

他如臨大敵猛地回頭,鳴秋不知道從身後哪個角落冒了出來,防不勝防地端著一只酒壺。

陸洄詫異地看了蕭璁刷白的臉色一眼,疑心這人吃錯什麽東西了,對方的手同時從背後環過來,兩指虛懸,扶住了將傾的酒壺。

蕭璁咬了下舌頭:“他不喝冷酒。”

再端上來,壺裏已經換成了溫好的黃酒,蕭璁不動聲色地從鳴秋手裏奪過,毫厘不差地給他量了一小盞,推到面前。

這人已經幾個時辰沒和他正經說過話了。陸洄看見蕭璁青白交加的臉色——倒還記著管他。

覆水難收,要是真能把說出去的話吃回來倒好了……可是我到底怎麽惹著他了?陸洄用嘴唇沾了沾酒杯,舌尖在唇縫裏飛快一撥,忍下從喉管燒向肺腑的癢意,後知後覺地品出一點香味,立刻把迷思暫拋九霄雲外。

的確是好酒。

“先生可還習慣?”榴姑慢慢踱到他面前。

這本不就是什麽正經場合,宴席不過多久,賓客全都離開席位,要不臨水互侃,要不摟著幾個妓子玩鬧去了,他二人位置靠岸,此時湖風一吹,陸洄剛被酒沖開的熱意卻立刻被澆滅,更冷上幾分。

榴花使笑意吟吟,暗綠袍子上的紋樣像蟒蛇的花紋:“先生是我的客人,我已安排好了上佳住處,等酒席散了,便讓琳瑯帶您去。”

“不必。”陸洄又抿了一口酒液,“我在元霞山定了一座別院。”

“元霞山?”榴姑滴水不漏,“元霞山乃是江安賞景名處,春景最佳,先生大手筆。”

說完自己附和:“先生有自己的顧慮,這我知道。但實不相瞞,我攢今日這筵席,也有我的目的——我在鏡中天見過先生所說的‘瓷松’。”

陸洄意味深長地與她對視片刻,笑了出來:“能得到金鯉印、進入鏡中天的都不是一般人,孟某草民一介,而榴花使是金鑒池的掌事,單這樣一說,怎知你是不是誆我?”

他說話一向不留情面,榴姑早有預料似的也跟著笑,剛要開口,不遠處突然炸開一聲清脆的碎響!

刺啦!

白瓷碎地的聲音打斷了對話。酒液飛濺,在陸洄袍袖上甩開一道。幾步外,鳴秋慌張地跪在地上:“雲公子,奴不是有意撞到您的,奴知罪……”

榴姑張了張嘴,神色晦暗:“把他帶下去……”

陸洄眼皮一跳。

一邊的雲黎也臉色古怪,攥在袖子裏的手青筋暴起。本來這不識貨的東西已經去抱了姓孟的大腿,他便說服自己並不多在意這人,已經繞著走了,可方才他明明他好好走著路,這瞎子卻突然自己撞了上來。

“……發落到鏡中天的人牙子手裏吧。”

後半句落下,對一個身無長物兼有秀色的瞎子來說幾乎等同死刑,鳴秋楞了一會,撲通一聲跪倒地上:“求掌事姑姑寬恕,求掌事姑姑寬恕!”

花影之下,榴姑的神色難以看清,仿佛正盯著鳴秋布條後的雙眼:“金鑒池有金鑒池的規矩,不罰你無以立威,只是你沖撞的是二位貴客,還要看他們的意思。”

“除非他二位當中有人開口要你走,也可免了人牙子這一步——孟先生、雲公子,你們意下如何?”

這是哪一出?

眾人面面相覷,蕭璁右手下意識撫向腰間佩劍,頭昏腦漲。

他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脂粉香氣,天魔引裏的血色宴席再次浮動在眼前,視野已經開始重影。

此時此刻,另一個亟待拯救的可憐玩意撲在了陸洄腳下,和當年侯府宴席上的小奴隸有何不同?

人還真是可笑,他一面希望陸洄多憐憫自己些許,一面希望他師父在別處鐵石心腸,看都不看別的一眼才好。蕭璁頭皮幾乎要炸了,滿腔獨占欲飛速燒成妒恨和憤怒,燒得他雙目通紅。

幾息內的人心糾葛足像一輩子那麽長,接著,陸洄以拳抵唇,低低咳了幾聲,打破了寂靜:“帶我更衣。”

榴花使神色幾變,飛快指點:“鳴秋。”

鳴秋下意識循聲邁了幾步,扶住陸洄的臂彎。蕭璁呼吸一重,突然感覺陸洄的手掌從交疊的衣袖底下伸過來,安撫似的拍了拍自己。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極快地與他眼神交錯,陸洄接著理理袖子,就著鳴秋的攙扶起身:“走吧。”

*

隔間裏,身姿纖秀的年輕人低著頭,恭敬地給陸洄褪下外袍,細白的手指摸到中衣,突然被人按住。

“我自己來。”

不知道是微醺還是疲累,陸洄蒼白的臉上泛起幾絲病態的潮紅。他屏退鳴秋,獨自揭下新衣,過一會在屏風內說:“進來吧。”

鳴秋低著頭,昏暗的月光下看不清神色,好像有幾分緊張。

風月場中,借更衣和人單獨出去滾作一處的也十分常見。陸洄看看他蜷著的肩背,漠然道:“我不會要你。”

鳴秋茫然擡頭。

“我走的是一條險路,跟著我享不了什麽福。”

鳴秋:“可要在百仙會爭鋒的修士,哪一個不是……”

“我不一樣,”陸洄笑了笑,“我是個破落戶、短命鬼,哪天沒準說也不說,嘎嘣一聲就死了,不值得托付。”

“更何況——我又不好南風。”

鳴秋並沒驚詫,囁嚅道:“我生來就挑不得什麽,唯有這次……先生是善人,只要帶我走,不管做什麽,哪怕只把我當個粗使的下人就好,別的不求。”

……我心善嗎?陸洄被他說的一楞,然後又覺得這個句式有點熟悉。瞎子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堪稱貞烈地抿抿嘴,雙手伸到腦後解開布條,欻拉一扯!

慘白的布條劃開一道流線,露出半張駭人的面孔來。

他眼眶完全凹陷,眼瞼被瘢痕糊作一團,縱橫隆起。

分明是被生生剜去眼珠留下的創痕。

“十多年前,金鑒池為了攬客,還會從各地采買長相秀麗的小男孩。我家遭了水患,因此被賣進池中——可我小時候性子不好,不聽話,也不想和腦滿肥腸的恩客們……第一個買我作陪的客人因為我的眼睛漂亮挑中了我,我卻把他惹怒了,掌事就把我的眼睛挖走給他賠罪。”

“我生來周邊就都是人性之惡,故而先生有如明月朗朗,遙掛高天,哪怕只許我擷輝追隨,鳴秋也心甘情願。”

陸洄沒立刻反應,沈靜審視著這副面孔。

這不是第一個把他架起來求恩賞的人,可過往慘狀這麽血淋淋地直接抖開,反倒讓人覺得有些冰涼黏膩。

仔細看看,若是沒有被剜眼,這的確是一張秀麗精致的面容,但毀了容的妓子,如何以色待人?

他扔下“善人”這不著邊際的判詞,把最刻毒冷漠的推理過了幾遍,最後沒由來地想起蕭璁。

蕭璁小時候求人疼也是一把好手,只是骨子裏好逞強,不會裝可憐,非要打腫臉充胖子,反而更惹人憐惜。

可要是他也被賤賣剜眼,今天也會站在什麽人面前自揭傷疤,求人帶自己走嗎?

陸洄沈沈呼了一口氣:“你若想贖身,我可以出錢,想找別的行當,我可以安排,想從泥裏掙出一條命去報仇,我也可以指一條路。但跟著我沒有好下場,免了這條心思吧。”

鳴秋的神色本越來越希冀,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楞住了。陸洄把他衣袖間滑落的布條一端抽出來,重新放回人手裏,不輕不重道:“你回去按我說的回稟榴花使,孟某心力不濟,提前離席,就此告退了。”

鳴秋傻了半晌,慌忙道:“我送先生……”

“不必,”陸洄再次打斷他,雪白的臉上倦色一閃而過,“你去吧,我在這等我徒兒來。”

鳴秋稱了個是,煙一樣魂不守舍地飄走了。

天黑了大半,東天上月朗星稀,陸洄往軒外走了幾步,松松垮垮地撐在小石橋上。

金鑒池給他備的衣裝形制風流,有幾分古意,寬大的袍袖從闌幹上垂下去,他手中玩著的衣帶穗子便有一搭沒一搭點著橋下漂過的河燈。

榴花使分明是個人精,可今夜的安排卻怎麽想都討不著好,十分古怪。陸洄咬住一點下唇,迫使自己有些昏沈的腦子轉幾下——既沒遂了雲黎的意,還把“孟厥”架在了最不喜歡的位置,除了能讓魚池裏這幾頭王八更多些勾心鬥角,還有什麽別的功用?

他想事情的時候眉目低垂,逼人的鋒利削弱了些,讓人可以靜下心來細細摹畫清雋的五官,蕭璁在對岸追上來,看見的就是這副樣子。

蕭璁腳步一頓,然後緩緩放輕動作,默不作聲地湊近陸洄身後。

“怎麽這麽磨蹭?”

陸洄一邊回頭看他,手不自覺往胸腹間按了按。

蕭璁知道他喝了那一盞酒後到底不舒服,強壓住把人壓到懷裏的沖動,貼在他身後幾寸,亮出左手手心。

他手中有一枚鑄成鯉魚形狀的金扣,魚鱗上雕符文,正是出入鏡中天的憑證。

“你要來了?”

風月地人多眼雜,陸洄本來覺得他挨得有點太近了,看見金鯉印又眉眼一松:“不錯。”

“這兒風大。”蕭璁借遞金鯉印的動作蹭過他冰涼的指尖,“船已經叫人備好了,先回住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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