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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藍溪水(四) 我把血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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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藍溪水(四) 我把血都還給你,……

當是時,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住他的雙腿,一溜煙朝來時的路上跑去。

礦洞的構造與許多年後大差不差,只是苔蘚更少,看來人煙未絕。身體的主人不知道把這條路摸了多少遍,一個磕絆都沒打,甚至連在哪個位置停下來喘氣都是事先想好了的。不過半個時辰,他就跑到了礦道的盡頭,擡頭看了看三丈高的洞口,攀上側壁的繩梯。

蕭璁縮在這倒黴孩子的軀殼裏,一半還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剩下的已經全被無邊的恐懼淹沒,只能費解地想:這上面連著的山神廟的雞窩,跑到那去幹嘛?

思索間,他已經小心翼翼支開頭頂的木板——這一塊地面竟然是打通的,上頭不是雞窩,而是庫房。蕭璁滾的滿身灰,沒等出去,先隔墻聽見了後殿的吵鬧。

“我早說了,去年就該落架大修的,非要一直拖著,鬧出人命就好了?”

“老頭,你上下嘴皮一碰,說的輕巧,你出錢嗎?年前剛發的礦難,村頭裏剛添了二十多孤兒寡母!這些人也靠你嚼舌根養活?”

說話的人中氣十足,語若連珠,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讚同聲。

這是哪一年?

按宋淩虛的說法,礦脈挖斷以後,山村也漸漸往山腳下撤,十多年前山神廟周圍就沒多少住戶了。身體的主人似乎覺得安全了一點,思緒不再那麽強烈,蕭璁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了陸洄胡謅的死人術法小故事。

他看到的似乎是那斷手主人的記憶。

庫房外,那顫巍巍的老人被嗆得說話都不利索了:“你們這是倒果為因!就是因為沒有按期大修,怠慢了山神老爺,玉脈才斷絕了,才有這樣的天災人禍!”

對面嗤笑:“管他什麽山神老爺還是老娘,對我沒好處,我供奉他幹什麽?”

有人喊:“秦大!你嘴巴幹凈點!”又轉向老人:“老人家,屋頂塌了,再修好便是。十裏八鄉的,總能湊一點出來。喏,我添點錢,先買副棺材,給那小乞兒收葬了吧。”

人群一陣竊竊私語,好像都不太願意應和。蕭璁從柴房溜了出去,趁院裏亂成了一鍋粥,一個箭步竄進香爐後面,跟著溜入主殿。

大雨連下三日,終於沖垮了山神廟的屋頂,一根大梁從當中折斷,直直砸在了供桌上,神像卻安然無損。這尊山神像十分高大,眉目塑得威嚴異常,彩繪剝落,那雙眼睛不知聚焦在哪處一般,朦朦朧朧地對周遭的一切一視同仁。

蕭璁待在角柱旁,聽殿外吵得愈發兇了,又進了兩步,藏在神像一側。

鼻子裏聞到一股潮濕的血味,一低頭,他便和供桌下那腦袋上開了個大洞的乞兒四目相對。

蕭璁自然是不怕的,誰知身體的主人膽子更大,腿一彎,竟然細致地觀察起乞兒的死狀。

這倒黴孩子應該是在山神廟避雨,半夜躲在供桌下偷供品吃,結果被塌下來的大梁砸破了腦袋。血順著地磚的縫隙,絲絲縷縷地全滲到了山神像腳下,襯得流幹了血的小乞丐像只青白皮的小鬼。

他看夠了想起身,突然聽見殿外有人朗聲叫道:“各位父老鄉親不要吵了,我乃耆陽劍莊錢義連,這次是替莊主送銀錢過來重修山神廟的。”

這人的聲音不大,卻好像一根針一樣直接紮進他的腦海,聽到“耆陽劍莊”幾個字之後,這具身體立刻像被火燎了一樣發起抖來。一擡眼,一眾灰頭土臉的村民當中,俄而升出一個束著高冠的後腦勺。

蕭璁的殼子跟著把身子貓的更低,最後竟然一鼓作氣也鉆進了供桌下面,和乞兒臉對臉去了。

殿外,錢義連高聲道:“我義父錢明錢莊主的善心,各位都有目共睹,如今說捐錢修廟,自然不是兒戲。”

秦大比剛才氣勢弱了些:“錢莊主既然有意出錢,為什麽不先緊著活人?難道供奉神仙的功德就更大了?”

錢義連不怒反笑:“這位兄弟通透。正是如此,我耆陽劍莊雖屬玄門,但歸根結底是受父老鄉親們的庇佑。義父前日閉關期滿,聽聞礦難一事已驚動地方,首先便想救濟百姓,鄉親們不信可下山看,我師兄弟已經在分發錢財了。”

這一番話說的太漂亮了,不過多時,漫天的唾沫星子都變成了一水的“大善人啊”,蕭璁把自己抱成小小一團,瞪眼看著臉前屍體空洞的眼神,憋氣憋得差點暈過去。

這孩子和姓錢的有仇?

不知道過了多久,殿外的人終於散去,錢義連也早走的沒影,他暈頭轉向地想從供桌底下爬出來,氣一短,額角又磕上桌腿,竟一時間站起不來。

他把雙手撐在身前,勉力和這具不爭氣的殼子做著鬥爭,緊接著突然渾身一輕,有人揪住他的後領,拎貓一樣把他提溜出供桌。

失重的下一秒,蕭璁本能地激烈反抗,扭頭便在來人胳膊上一咬!

“嘖。”

牙尖下的皮膚又白又薄,帶著些濕潤的涼意,頃刻便有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那人吃痛也沒什麽反應,三下五除二把他甩掉,才不鹹不淡地罵了一句:“狼崽子。”

清冷的聲線在破廟裏格格不入,蕭璁滾落在地後立刻翻身戒備,聽聞猛地擡頭,果然撞上了那雙黑沈的眼睛。

雨後天悶,陸洄只穿了一身單薄的灰袍,長發隨便用根木棍束起來,打扮得像個三天吃不上飯的窮鬼修士。他不做任何表情的時候其實總有種冷淡的肅殺氣,潮氣中清透的面頰更白的不像真人,只等看見蕭璁的面容時,那墨點般的眼睛才微微流轉,活了一下。

他怎麽在這裏?

那人蹙著眉頭看了看自己小臂上滲血的牙印,血液竟然是金紅色的,註目之下,傷口轉眼恢覆如初,他也渾不在意地把衣袖蓋上,悶咳了一下。

那片蒼白皮膚上妖異的金紅色仍印在蕭璁眼底,這個“陸洄”不是凡人,也不是修士,似乎是天生地造的靈體。身體的原主剎那確認了來人的身份,匆匆打起啞語。

*

對面,陸洄看見這孩子的一雙眼睛,也跟著一楞。

他本來沒想避著蕭璁,只是除了童屍,在潭底還發現了北鎮典司的舊物。

北鎮典司曾是上一任景城王陸雋的統下,和皇帝的玄衣衛一樣是修士組成的宗室親兵。衛隊規模不大,武器上統一刻有銘文,能一一對應身份,被假冒的可能極小。

也就是說,他爹的親衛隊二十多前年曾經鉆過玉陵山底下的礦洞,八成還和水下的死孩子打過照面。

先王死了十多年,連國舅陳恭都早就被他親手送下去賠罪了——要不是玄武骨墜得心臟一陣陣發沈,他本來想當什麽也沒看見來著。

這副靈骨幾乎是當今世上最接近“天道”的實物,可斷皇室天命,即便只取了一小截,也贈予了他一點雞肋的直覺,簡而言之就是玄武骨一鬧準沒什麽好事。

還是沒法逃避的沒什麽好事。

既然如此,還不如主動探探這裏的疑雲。

“借骨觀生”就是害他被罵的那倒黴死人術法,施術者借屍體介入記憶,往往會被投入和死者羈絆最深的角色視角。人死多年,鬼魂早就神志不清了,只有執念所系的記憶才最清晰,故而理解投射的原理並不覆雜,可他一進來,卻被扔進了頭頂的山神像裏。

這玩意根本都不算個活物,連天大雨幾夜不休,神像裏的魂體不知怎地十分虛弱,連帶穿進來的他也只能懨懨地縮在泥胎裏。後半夜,他百無聊賴地看著溜進來的乞兒翻東翻西偷供品吃,直到風雨吹塌屋頂,乞兒的血一滴不落地流進了神像,他這冒牌山神才吸了點精元一樣慢慢有了些力氣,勉強化了個人形。

山神本無定相,左右這裏也沒人認識他,他圖省事照自己本來的樣貌捏了個殼子,一直等到清晨,才有人進來發現廟塌了。又聽了一晌午的爛賬,終於等到苦主上門。

陸洄現在看著這孩子淺色的雙眼,還有些犯嘀咕——長得不像,但眼神未免太像蕭璁了。他眉毛一挑,手裏提著的小孩這時驚慌失措地比劃了起來,嘴裏發出短促的“啊啊”聲。

啊,是個啞巴。陸洄松了一口氣。

“什麽?”他挺直身板。

小孩又飛快地比劃了幾下。

“看不懂。”

蕭璁簡直有點生氣了,遂放棄一切章法,簡單粗暴地指指他,又指指身後的放著神像的大殿——你怎麽在這?

“我?”陸洄眉毛一挑,“對,我是山神。”

孩子的十指顫動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陸洄擰著眉毛觀察這小孩的神色:他既然被投上了山神這一角兒,總該在苦主的記憶裏占有一席之地的,可這小孩怎麽看起來毫無反應?嚇傻了?還是不信?

也是,敢這麽說的十成十都是大騙子。

於是他拍了拍小孩的腦瓜頂,嘴角抽搐似的一笑:“說笑的。玉陵有上古龍屍為脈,龍神鎮山,聞名遐邇,我雲游至此本想拜謁,可惜它招不下我,一來廟就塌了。你喚我……決明子便是。”

說完,他瞧著滿手的灰,又擦擦臺布,把臟東西全抹在了上面。

蕭璁根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更別提拆穿,只能眼睜睜地看他欺負自己不會說話。這有點太真實了,連北天白山一脈相承的破嘴都惟妙惟肖,天魔引能捏得這麽像?

“你剛打爐竈裏滾出來嗎?”陸洄蹙眉看了看他灰頭土臉的尊容,指指供桌上的果子,大方道:“隨便吃。”

小孩把果子揣進兜裏,一把拉住他。

“幹什麽?”

向來只有殿下說話讓別人猜的道理,這會和一個小啞巴費勁地比劃了半天,陸洄很快有點煩了,他沒順著小孩動,先瞧了瞧外頭,說:“年前有礦難一起,死難二十六人。我方才聽他們吵,這一年下來,玉陵山死傷礦工加一塊有小一百,不少村民都往山腳下遷了。今天縣尉來查礦難的事,你是因為這個來的?”

蕭璁還沒聽懂,這具殼子就猛點頭起來。

陸洄盤算了一下,便跟他從後墻翻出了山神廟。他跟在小孩五六步遠的地方,默默觀察著,發現這孩子不只啞巴,還有一堆怪處。

山裏養的孩子成天風吹日曬地跑,多少都有點灰不溜丟,身前這個卻白的嚇人,好像一年到頭見不到陽光一樣,青藍的血管都根根分明。再瞧他一身的行頭破爛,胸前掛著一塊石佩,幾個子兒都不值,在鄉下孩子身上倒也常見。最古怪的是右耳上串的鐵片,上頭隱隱的刻痕在陽光下隨腳步翻動著,看不清細節,不像飾品,反而像標記。

窮鄉僻壤的,哪裏能冒出這麽個小怪物?

在他的記憶裏,陸雋雖然明面上從未親臨過玉陵山,卻在出征北朔前半年遞過一封沒頭沒尾的折子。其中提過連州私礦泛濫、盜采嚴重一事,言及玉陵山龍血玉礦枯竭,又語焉不詳地說了此事頗有蹊蹺。

陸雋其人身段圓滑,作風卻很正派,是宗室裏難得的純種忠臣,奏疏一般有事說事,很少湊流水賬。這一封卻寫的洋洋灑灑,沒什麽重點。陸洄本以為是他要避開陳恭的眼線,故而只湊了點有的沒的糊弄皇上,乾平帝最後當然也沒往心裏去。

現在看來,玉陵山一案恐怕沒那麽簡單。

至少在進入借骨觀生之前,陸洄從未預想過礦洞底下會有多大的兇險,他預計的只是把蕭璁這不省心的小東西趁早撈出去,舒舒服服地回北天養老。

小孩是一樣交流起來很費勁的物種,陸洄不喜歡,除此之外,他更討厭如今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解密”環節,天樞閣日理萬機,各個都要繪聲繪色講個故事讓他來猜,那不如統統自戕謝罪算了。

進宮十四年,如今馬上要回北天去,他的神經好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即將斷掉的弓弦,等來的卻不是松弦出箭,渾身濕透一樣滯重又厭煩,而那孩子還頻頻回身抓救命稻草一樣拉他的袖子,似乎把他的冷漠當成了高深道行的佐證,不一會已經能看見村落的影子。

村口搭了個臨時公堂,擠擠挨挨圍著不少人,多是抽泣的孤兒寡母。小孩這時候不敢走了,拉住陸洄的袖子,指指右耳的耳墜,陸洄拇指撚過他的耳垂,看清了鐵片上刻的數字“十二”。

這耳墜好像是一氣兒鑄成的,和血肉長在一起,根本拿不下來。他手指一撥,把耳墜 藏進孩子的亂發裏:“你有什麽要縣尉主持公道的?”

小十二沒回答,唯唯諾諾藏在他身後往公堂上看。人頭攢動,又是逆光,陸洄看不清堂上的縣尉老爺長什麽樣,只有一旁的衙役說什麽秉公查案之類的套話。

縣尉初到此地,只是先立威風,依次問過村正和幸存者,便要結束。村民正要散了,又有人朗聲叫道:“小道還有一事稟報。”

是錢義連。

小十二拉著他的袖子驟然一墜。陸洄感覺這耆陽劍莊好像到處散德行的蒼蠅,嗡嗡叫兩聲聽不懂的屁話就轉身飛走了。那頂高聳的雲冠插在一眾黔首裏,昂揚地頓了頓:“玉陵山礦難一事,我耆陽劍莊雖屬玄門,也萬分掛念。此地偏遠,大人們明日進礦調查多有不利,不如回我山莊暫住,莊主力薄,只好如此盡善。”

人群裏一個病懨懨的寡婦對另一個說:“錢道長心善,說我們小石雖然根骨不算好,但踏實聰明,看在我家那口沒了的份上,要破格帶他入耆陽劍莊。”

另一個寡婦苦澀道:“與他同來的那個道姑也是這麽對我家阿千說的,只是一入玄門,不就再也見不到了,我舍不得……”

頭一個拍拍她的肩膀:“就算跟著咱們,也過不上什麽好日子,當仙人去,可是享長生極樂啊。”

陸洄遠遠地看了一眼婦人們,眸色深沈。這時候,手裏拉著的小孩卻突然把他拽走,直到沒人看見的角落裏,才拉他彎下腰,接連比劃起來。

“你害怕耆陽劍莊?”陸洄想到寒潭沈屍,思維一下跳出八裏地,“山神不吃童男童女吧?”

小十二楞了一下,他還想再問點什麽,眼前的孩子突然毫無預兆地在自己腕上狠狠一咬,頃刻就見了血!

沒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他生硬地把血流如註的腕子往對方眼皮底下一放,目光炯炯。

溫熱的血水撞到唇邊,陸洄下意識往後一避,唇縫裏還是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卻並不難聞,還有點親近似的,蘊藏著熟悉的力量。鮮血給他的嘴唇留下一抹艷麗的異色,陸洄眉頭緊蹙:“你要幹什麽?”

此時此刻,蕭璁待在孩子的身體裏,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他被一種毀天滅地的憤怒攫取了全部官覺,一個勁的把流血的手腕往人面前遞,成股的血水順著白得有些病態的手腕傾瀉而下,不要錢似的灑在了雨後骯臟的泥地裏。

他死死地看著面前蒼白瘦削的“雲游道人”,飛快地比了一串啞語。

苦主殘留的記憶把這段話的意思印進陸洄的腦海:

“我把血都還給你,你能殺了他們嗎?”

接著,一道雪亮的劍光破空而來,從後心把他的胸膛刺了個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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