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012煮鶴鐺(三) “離他遠點!”……

關燈
第12章 012煮鶴鐺(三) “離他遠點!”……

鶴鳴三聲便止,竹影停止晃動,露出假山頂上站著的身影。老頭須發皆白,不說話時頗有仙風道骨,一有表情反倒顯得擠眉弄眼。他先高深莫測地環視了一圈七零八落的宮宇,然後把目光滑過搖搖欲墜的陸洄,最後落在皇帝身上。

“……決明子。”皇帝低著頭,幽幽開口。

“正是老道。”老頭微微一笑,踱步想要跳下山石,伸腿看了看,又縮回來抱住白鶴的脖子,使喚了一聲“下去”,這才穩穩當當落了地。

“乖徒兒,你現在這副樣子可不大好看啊。”

陸洄血色淋漓地看著他的方向,嘴角終於放松下去,似乎想頂一句,接著渾身一晃,軟綿綿地向後滑入水中。

皇帝火急火燎地上前去撈他,手指還沒有碰到衣衫,突然有人更快一步嘩啦一聲跳進水中,張手把陸洄擋在身後。

“離他遠點!”

“找死!”

皇帝沈郁地盯著這個總也弄不死的碧眼少年,渾身血液嗡嗡作響。對方趁亂掙脫侍衛時又添了新傷,一身花紅柳綠,眼睛卻刀尖一樣毫不退縮。

強大的危機感和怒意在觸碰到那個眼神時被本能地激起,皇帝想不懂怎麽有人敢從自己手裏拿走任何東西,也想不懂這少年憑什麽和自己抗衡,然而他的腳步卻未再進一點。

一側是天下至尊,一側是命如草芥的外族奴隸,如同雄獅與幼狼,竟然也劍拔弩張,白胡子老道判官似的站在駁岸上,嘴角一抖,尷尬地“咳咳”了一聲。

水浪漸漸平息,蕭璁飛快轉身把陸洄的頭枕在自己頸窩裏,小心翼翼試他的呼吸。

極大的透支後,陸洄強撐已久的神經驟然松懈,一下就不省人事。他濕透的長發貼在冷白面頰,一路蜿蜒過唇角的血跡,水草一樣纏了他二人滿身。蕭璁感覺自己抱著一只剛從水底撈出來的精怪,冰涼又綿軟,同時還很輕,眼皮上冷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他屏住呼吸掃過陸洄脖頸後仰繃出的曲線,手指擦過皇帝剛剛碰了的地方,目光一凝,將他的衣領向裏攏好,這才把眼神移開,看向岸邊擠眉弄眼的高道“決明子”,準備算賬。

……這明明是藥館櫃臺裏那個成天打瞌睡的老頭!

他連這老東西睜開眼睛的樣子都沒看清楚過,現在老頭人模狗樣往這一立,連皇帝都要畏手畏腳,簡直見鬼。

如果他竟然就是陸洄傳說中的師父,那藥館裏那多嘴的女人,以及神出鬼沒的鼠頭……

蕭璁隱約感覺自己被耍了不只一星半點,一時又不能質問,憤懣又焦急得頭頂冒煙。決明子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一笑,判決道:“事已至此,陛下,你也不必爭什麽了,我帶他回北天。”

皇帝嘴唇幾乎抿成了直線,艱難地撬開條縫道:“朕是革了他的天樞閣主,可皇叔仍是我大盛的宗室王,治下還有封地,道長這麽帶他走,不像話吧?”

決明子依舊不惱:“那皇上把他帶到這鳥籠子大的行宮裏時,想沒想過這算什麽事?陛下,我這小徒弟重情重義,難以脫俗,故而從沒想過打翻棋盤。可老道半只腳已經不在紅塵中,玄武骨之類的死物,我是不介意叩一叩的。”

北天白山和無數皇室秘辛都有說不清的關系,當今世上或許也只有決明子有底氣說這樣的話。皇帝緊握的雙拳用力到顫抖,接著突然擡頭心懷僥幸地望向人事不省的陸洄。

“皇叔的意思呢?”

“陛下。”決明子終於搖搖頭,再開口時已經一點吊兒郎當也不剩:“你這連環圈套剛走過一半的時候,你的好皇叔就已經遞出消息,讓門人在燕川行宮接應了。非要等他醒來親自跟你說一遍,你才相信嗎?”

池水波光粼粼,夜色中映得皇帝的眸子如烈火般灼熱,他幾乎是帶著恨意一般死死凝視著陸洄慘白的面孔,仿佛這樣能把人盯醒過來。

蕭璁戒備地把人又往懷裏攬了幾分。

決明子嘆了口氣:“執念也好,怨恨也罷,陛下,你只是把另一種欲念當成了感情——這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東西。他在凡塵裏磋磨了十數年,雖說有自己的夙願,但實際上什麽都給你了,現今就剩這麽副破破爛爛的殼子,不如就此放過吧。”

皇帝與老道對視了一眼,神色幾變,最終平靜下來,問:“還有嗎?”

決明子悠悠回身,看著蕭璁問:“小孩,你還當不當我的學徒?”

蕭璁渾身一繃。

他知道這句話的深意是“要不要跟去北天”,幾乎想象不到那是怎樣的光景。激蕩的識海裏,無數可能性萬山圖卷一樣炸開光怪陸離的幻象,最後交疊成一片空白。

蕭璁抱著懷中人,著魔般頃刻決定了自己的命運,安順得有些喪氣。

“……他去哪我去哪。”

決明子滿意地點點頭,安排皇帝道:“陛下,你從前是怎麽準備掩埋他的去向的,如今就怎麽辦吧。從這離開,他就是五行外的閑雲野鶴,不在意廟堂裏的名聲了。”

皇帝聽見了,卻沈默不語,他似乎仍想等陸洄醒來說兩句話,可北天宗主的威壓又是實打實的。寂靜當中,天下又飄下細雪來,一分一秒度量著這段隱秘的糾葛。

片刻之後,他一步步逼向蕭璁二人,站在面前,卻只伸手覆上陸洄的半邊面孔,拇指從蒼白的嘴唇一路碾過下巴,擦掉了殘留的血痕,又把指腹伸到鼻尖前,輕輕一嗅。

隨後,皇帝直起身,一甩衣袖,淡然道:“你們走吧。”

他毫不留戀地後退了半步,擡手召宮女過來服侍,隔著朦朧的水汽,又沖蕭璁詭秘一笑。

“悠悠天地間,不死……總會再相逢的。”[1]

四更天,一架馬車頂著細雪駛出望山,行至山腳下時,蕭璁仿佛感知到了什麽一般轉頭望去,只見一抹隱約的火光從山頂行宮的方向升起。這片刻的停頓被車中人察覺,陸洄靠在他懷裏,還不大清醒,掙紮著啞聲問:“怎麽了?”

蕭璁搖頭:“沒什麽。”

話音剛落,車簾顫巍巍地掀開一角,決明子花白的胡須在寒風中一抖,他捏了個訣,瞧著手中方鏡笑道:“咱們這位聖上才是真瘋子啊。”

陸洄一頓,緩慢睜開眼皮。

鏡面倒映的景象中,皇帝孑身立在沸騰的池水邊,駁岸上,停泊的畫舫在烈火中劈啪作響。皇帝的面容被流動的火光濾成一張扭曲的皮影,燒的發紅的眼睛黑沈沈地盯著紛紛倒塌的亭臺樓閣。

直到整座院子在爆裂聲中轟然倒塌,他才裹緊外袍轉身離開。在他身後,撲火的仆吏終於如夢初醒,一擁而上。

*

臘月二十五,風雪初霽。

地裏的雪已經堆了高高一層,化雪的天正是最冷,快一拃厚的深雪裏,一個矮小胖大的身影抱著半人高的柴火擠進後院,擡頭看了眼天色。

此地已是連州邊界,南北山脈延綿,再往東越便是北雁境地。此間近千裏地界都少有人煙,已近年關,雪深難行,更少人員走動,除了幾個灰頭土臉的村落埋在山腳下,就屬半山腰這座漏風的山神廟最顯眼。

細看起來,這個擠在雪裏的身影其實並沒有看起來那麽臃腫,老舊又整潔的寬大襖子裏藏著一個臉色蠟黃的瘦弱中年人,半個瞳仁都藏在憨厚老實的厚眼皮底下,襯得頭上那頂飛揚跋扈的小蓮花冠滑稽異常。

山神廟裏一年到頭也住不了幾個外人,更別提現在這時節。瘦修士費勁地抱著柴火挪到客房門口,沒等騰出手叩門,先聽見屋裏吵鬧的動靜,頓住腳步。

……屋裏的這幾位客人從未自報家門,雖說只是過路修士,打眼一看卻各個有鬼。

先是一個看著要吃人的綠眼鬼,再有一個裹著大氅還弱不禁風的癆病鬼,這兩位擺在前頭,顯得最後那個賊眉鼠眼的老鬼都正常了幾分,總之都不像什麽好人。

瘦修士在門衛踟躕著,屋裏的癆病鬼先咳嗽了一聲,問:“你那群道友都是死的麽?忽悠人的時候能變出來一筐孝子賢孫,怎麽真正出門的時候都找不到一個像樣的道院住?”

賊眉鼠眼的老頭反擊道:“好徒兒,要不是你非犟這口臭牛勁,咱們什麽莊園驛站的住不上?那位雖然看著和你恩斷義絕了,你但凡提一句,不還是什麽好日子都由著你?”

癆病鬼從鼻孔裏哼出一口氣,一直沒說話的綠眼兒終於真誠疑惑地出聲:“你們這麽厲害,為什麽不多叫幾只鶴,一塊坐著飛回去?”

老頭沈默了一會,忍無可忍:“好沒眼力見……徒兒,你怎麽挑了這麽個玩意帶走?”

吱呀,客房的門扇突然朝內拉開,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冰涼地看著瘦修士。

“因為他長的順眼。”癆病鬼老遠在榻上懶洋洋回答。

瘦男人被綠眼嚇得渾身一激靈,抱著柴火腳下一滑,眼看要摔。對方眼疾手快地撈住一根柴火,連根把他從雪裏拔了出來。

“化雪天冷,我來給道友們多送點柴火。”修士趕忙說。

綠眼鬼四平八穩道:“多謝淩虛道長。”

宋淩虛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該回什麽,又不願意讓客套話在他這掉到地上,於是急中生智,假裝熟絡地硬扯起來:“你們從南邊來,聽說了嗎?那原來的天樞閣主,景城王殿下……是真死了?”

山裏消息閉塞,他十天半個月才能見一次外人,就這三言兩語還不知道是今天去村裏采買聽誰說的。綠眼鬼終於正眼瞧了他一下,惜字如金地答道:“是。”

“真的?”宋淩虛一下長高了三寸,急切道:“怎麽回事?”

“就藩路上遇到兩派修士尋仇鬥法,整隊車馬都折進去了。”

“可我聽說——”宋淩虛急得差點嗆了口唾沫,“我聽說是打著就藩的名義借道謀逆,最後在京郊焚宮自盡的……”

綠眼鬼冰涼地看著他,又側耳聽了下屋裏的咳嗽聲,道:“用不了幾天消息就該傳到邊陲了,道長還想知道,不如到時候自己去打聽。”

說完,他毫不留情地要轉身關門,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宋淩虛以為他還有什麽秘密相告,剛把眼皮睜大了十分之一寸,又聽見對面說:

“我添一吊錢,後院的雞能不能殺一只燉了?”

作者有話說:

----------------------

[1]原句白居易《重寄》: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感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