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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9子夜歌(五) “懷裏抱著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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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9子夜歌(五) “懷裏抱著個活人……

世界一片猩紅。

凍土上,蕭璁艱難睜開眼睛。

他背上的衣服已經刮爛了,半張後背血肉模糊,額頭磕了個口子,血順著眉骨糊了一眼眶。幻覺升起之前,他把指甲狠狠掐進手心的擦傷裏,嚼著血念起清心訣第一句——

陸洄,陸洄還在車裏。蕭璁猛地回神,一骨碌爬起來,撲進側翻在坡下的轎廂,幾乎“五體投地”。

方才天旋地轉,他根本無暇顧及車內的情況,此時人閉目歪在馬車一角,好容易束一次的頭發散開纏了滿身, 蕭璁湊過去小聲叫他,卻發現那狐皮大氅的毛領上有血,順著他下巴上細細的血線,一直追到格外慘淡的唇角。

蕭璁想抱他出來,可自己站著就夠困難了,更別提把人從這麽小的空間裏弄出來。他定定望了一會,輕手輕腳掀開大氅一角——他剛才送進去的藥瓶被陸洄藏在袖子裏,已經漏出了半個,瓶塞不知所蹤,有微弱的靈光從瓶口洩出,似乎纏繞在了陸洄身上。

他把瓶子放回陸洄袖中,找了根樹枝撐著,歪歪扭扭地沿著車轍印往外找人。

這場橫空出世的群架不是鼠頭安排的,但即便世上修士泛濫成災已是事實,他也不相信這是一場純粹的意外。無論如何,陸洄現在情況危急,為今之計,大約只有盡快讓玄衣衛找到他們,重新回到正軌上去。

蕭璁不敢走遠,沒走幾步,就在草窠裏看見一雙交疊的人影,一個抱著另一個,錦緞的袍子上都染了血汙。

“出來吧。”坐著的那個先口道破,他便挪出樹影,看清這女弟子懷裏抱著的是發動地動咒的那位蠢貨。

女弟子已經麻木了,平淡地說:“你是凡人?”

蕭璁不答,她又說:“那也沒什麽不好……可為什麽這樣刻苦地修煉,死的還像羽毛一樣輕呢?”

方圓五裏雖是郊野,也不是毫無人煙,不知多少村房瓦舍要毀在地動山搖的沖冠一怒裏。蕭璁不想多說什麽,惜字如金地問她:“這裏離官道多遠?”

女弟子無動於衷:“若能禦劍,頃刻就到了。”

蕭璁:“那你有沒有什麽辦法,給外邊的人傳信求救?”

女弟子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你想給誰傳信?”

蕭璁重新撐起木棍,沒等挪動,天上突然掠過兩道禦劍而行的身影。

隔得太遠,人影簡直像兩只飛蠅,卻還能從衣著上辨認出是搜人的玄衣衛。女弟子看了一眼,突然拔出劍來:“我要給師兄報仇。”

說完,她用劍尖劃破手指,向天空洋洋灑灑點去,聚音的符咒頃刻就要成型。蕭璁馬上反應過來她要引玄衣衛前來,於是站在原地等著。下一秒,一陣刁鉆的旋風突然從背後而至,徑直穿透了女弟子的胸膛!

符咒無攻自破,蕭璁驚出一身冷汗,回頭一看,一個戴鬥笠,缺顆牙的佝僂男人正神色凝重地盯著地上兩具屍體。

“你是何人?”

佝僂男人一擡頭,看見他眼中無數戒備,嘿嘿一笑,竟然有點苦相:“陸泊明呢?”

“小子,你不必防備我,我原本也是給他當牛做馬的,姓史名樵字重海。”男人揮了揮手指,憑空捏出來一只禿頭家雀,再一捏,家雀又化成一片水霧消失了,“認識了吧。”

蕭璁想到車裏人事不省的陸洄,心上一燒。

“七日前王府血案就是沖我來的,反正老子是永世翻不了的罪身,不怕那個,”史樵說,“但陸泊明等不起了,死小子,你犟什麽?快帶我去找他!”

蕭璁深吸了口氣,轉身帶路。史樵一劍劈碎了半張車窗,指使蕭璁把人抱了出來,又搭手摸了摸陸洄的脈象,眉頭緊鎖。

蕭璁忙問:“怎麽?”

“——不怎麽!”史樵站起來,牛一樣哼哼了兩聲:“我就說狗皇帝不可能待他好……你來搭把手,我備了輛車,都和我走。”

“等等,”蕭璁低頭盯著陸洄慘白的臉,眸光閃動:“你反正已經扣了死人帽子,可他是在玄衣衛眼皮底下失蹤,就算現在跑了,之後怎麽躲過追查?——上次你都把內線安插進王府了,不還是被皇帝耍了?”

史樵和他暗潮洶湧的綠眼珠對上,竟然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聳聳胡子:“你人不大,心眼倒不少,只是太瞻前顧後也會壞事,知不知道?”

蕭璁固執地盯著他,沒說別的話。史樵看了一會,突然問:

“……你剛才送給他的那藥瓶裏是什麽?”他毫不顧忌地撩開陸洄的大氅,雙指往腰間一探,頃刻被一道禁咒打回手,猶疑道:“……太息令?”

蕭璁只知道鼠頭要他遞給陸洄一樣東西,不知道瓶子裏裝的是什麽,更不知道“太息令”是哪國的妖物,為免露怯,依舊一聲不吱。

史樵掀開陸洄心口的衣襟,這下連蕭璁也看見瓷瓶裏洩出的白光幽幽纏入陸洄的心口,史樵飛快地把衣服蓋上,很短的一瞬裏,那塊皮肉下似乎有什麽物事隨著心臟跳動發出靈光。

史樵嘆道:“果然。太息令是他宗門的秘傳咒法,傳聞可連通玄武骨,叩問古今事,我還從沒見過呢——他果然動了這心思。”

“但到這一步……”他搖搖頭,“你們現在必須和我走。知道我剛才為什麽要殺人嗎?”

“不想讓玄武衛找到他。”蕭璁對答如流,“為什麽?”

“不只玄衣衛,哪怕是剛才打起來的‘路過修士’也不行。”

蕭璁:“你是說這些人都是皇帝派來的?”

“是。”史樵答,“這場火並指不定就是狗皇帝安排的,為的就是名正言順地用‘意外’除掉陸泊明,就算僥幸沒死,玄衣衛也不會讓他活。皇帝求穩,當然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他說的似乎在理,也正因此才讓人惡寒。蕭璁飛快過了一遍,還覺得哪裏發空,昏迷中的陸洄此時突然眉頭一緊,唇角又溢出一股鮮血。

“玄武骨本體埋在北天地下,唯一一塊脫離在外的在他心口,是宗師決明子拆下來修補他的箭傷的,一旦被太息令調走,必定危及性命。”史樵聲色俱厲,“小子,陸泊明是個烈性子,不怕玉石俱焚,但我不願意擡個死人回去,你也不願意吧?”

蕭璁死死看著那一汪紅艷,嗓子幹得險些失聲:“要我做什麽?”

“太息令只聽本宗弟子調遣,外人靠近會遭到反噬,你有北天心法,算半個弟子,聽我教你的,去把他身上的令卸了。”

蕭璁渾身像一張繃緊的弓,緩緩攤開鮮血淋漓的手掌。隨著指使,原本纏在陸洄身上的微光抽絲剝繭般緩緩纏繞上他的手掌,最後一瞬,蕭璁指尖一抖,那簇靈光繞著他周身飛舞了一瞬,清涼的能量安撫過外露在空氣中的大小傷口,隨後轉眼向北方天空飛去了。

“你修為不夠。”史樵解釋說,“太息令找不到令主,徑自回北天本宗去了。”

不知怎地,蕭璁總感覺這佝僂修士大松了一大口氣。好在陸洄的脈象確實平穩了不少,他和史樵把人搬上新的馬車,好一會過後,確認陸洄從昏迷轉成了昏睡,才真正放心下來。

他怕人在車廂裏顛簸,故而把陸洄抱在懷裏固定著,自己受傷的後背一直抵在車壁上,本來已經疼得麻木了,這時候好像才又恢覆知覺,全身上下的傷口立刻一塊起來作怪,不由得嘶了一聲。

接著忙低頭去看陸洄,生怕驚擾到人,眼睛閃了閃,才滿足地深吸了口氣。

陸洄再病骨支離,畢竟是個成年男子,“懷裏抱著個活人”的暖氣兒沈甸甸壓在他身上,似乎混著另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

……我真的又找到他了。蕭璁想著,小心又好奇地用目光掃過陸洄周身,從眉眼到鼻尖,擦過那顆小痣,再到下頜和微弱起伏著的胸膛,隨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抹開擋在懷中人睫毛前的一縷發絲,拇指擦過眉骨,極微妙地帶出一股火花。

當啷,馬車一顛,陸洄懷中的藥瓶突然滾落在座上。蕭璁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撿起來,卻發現藥瓶似乎還沒空,瓶口裏漏出一茬深色的粉粒。

他一手攬著陸洄,一手小心翼翼地倒了點出來,鼻尖一嗅,登時五雷轟頂。

他記得這個味道——這是史樵傳給月容,要她用來迷暈帶走陸洄的迷香!

蕭璁立刻想不出事情哪裏出了問題,危險的直覺瞬間開始叫囂。

天已大黑,老鴰淒聲尖叫,下一刻,他掀起車簾,看著窗外逐漸高起的地形和蔥蔥蘢蘢的樹影,盡量平靜地問:“我們要去哪?”

“駐雲觀。”前頭趕車的史樵甚至輕松地哼著小曲,“我落腳的地方,先在那湊合幾天,再找機會送你們走。”

車內突然響起一道微弱但清晰的聲音:“是麽?”

“殿下,你醒了?”史樵笑道,“半年不見,屬下真是朝思夜想啊。”

蕭璁慌忙往懷裏看去,陸洄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了一瞬,眼神並沒對焦,好像也沒有從他身上起來的意思。

“許久未見,我也得對你刮目相看了。”他輕飄飄地冷笑道:“沒記錯的話,燕川行宮正在駐雲觀後五裏,同在望山腳下,不過一個靠南,一個靠北,氣象倒是天上地下。”

朦朧之下,史樵趕車的背影好似塑像般沈默。陸洄咳了幾聲,把頭偏了偏,似乎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梅香若有若無地繞在蕭璁的鼻尖。

“不過史重海,這麽久過去,你的心性卻依舊毛躁。明明只要多看一眼,你就能發現根本沒有什麽太息令,那藥瓶裏裝的只是你自己調配的迷香。這麽簡單的事,卻非要等到事後由我來說,未免太不精巧了。”

黑壓壓的夜色中,他的嗓音輕柔得轉瞬消逝在寒風裏:“……你什麽時候成了皇上的人了,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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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請狗皇帝進行發揚炮灰精神的修羅場首秀[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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