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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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居宮中,張太後仿佛一夜蒼老了許多,她跪在佛堂前,手裏握著串珠,仿佛在等著什麽人。

房門吱呀一聲從外緩緩推開,她閉著的眼睛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太後……”

張太後緩緩睜眼,許久才沈沈說道:“你來了!”

已是深夜,隔著微弱的月光,那人臉上的疤痕顫了顫,“尤大人命奴才來問問,太後可想好了?”

張太後未應他的話,默了會兒,她的嘴角似掛著笑意,道:“原來如此!”

立著的人微微一楞,就見張太後緩緩起身瞧著他,繼續說道:“大概那個時候,我就該想到的……”

見他還是不解,張太後長長嘆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半生,怎的老了老了,犯了這樣的糊塗!”

終於,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慢慢布滿了驚愕,這不過是個局麽,想至此,他忙匆匆跑了出去,殿內又只剩下了張太後一人。

“你說的對,他們確實不該小看了淩末的!”

張太後想起那個人曾對她說的話,不禁喃喃嘆了嘆。

夜已不長。

太師府當夜便被火把照了個通明,京都的老百姓睡得迷迷糊糊間仿佛聽到了些嘈雜的哭鬧聲,可等清晨醒來,街上卻如往日一般,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皇城鳳儀宮中,張嫣瞧著地上被捆著的呂侍才,許久,才徐徐開口道:“我從未想過是你!”

呂侍才咬了咬牙,將臉別了過去。

“當初邱瑾瑜為了保全他,連自己親子的命都可以不要,如今他這般沈不住氣,且不說不似他的作風,單是白白沒了邱家父子的命就有些不劃算!”

“娘娘是如何知道我的?”

張嫣手指揉了揉眉心,“我回宮以後,聽雲墨說你時常去樂居宮……張太後身份敗露,這時候去找她的,只能是忌憚她手裏那份名冊的人,我查了你入宮的事薄,你是孤兒,因著免於餓死才凈了身入宮,照理說在宮外,你該是沒什麽熟識之人的,可顧玉清卻查出你與尤思珍好似相識,如今不過一試,他便漏了馬腳,我也很是驚奇……”

“那名冊……”

“自然是沒有的!那是皇上故意傳出去的。”

張嫣噓嘆一聲,又道:“他一直以忠厚秉直示人,連先帝都能瞞得過去,若不是他挑唆張牧,怕是連皇上也要被他給瞞了過去……”

呂侍才皺眉,“張牧……”

“阿牧還是個孩子,縱是他心裏對我有怨,對皇上心裏有恨,又哪裏能尋來那些殺手……尤思珍也想到這些,所以才會假借太後的名義,讓皇上以為是太後尋的阿牧吧!”張嫣頓了一頓,擡手揉了揉眉心,又道:“皇上出宮前早已尋過太後,所以,陵南郡那一路的刺殺,絕非太後安排。張卿察出事情有異,一路趕回陵南郡,他和皇上讓阿牧去尋你們……”

“刺殺淩恪是你們安排好的?”呂侍才突然打斷了張嫣。

“是。”

淩末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嘴角噙著似有若無地笑:“你們大勢已去,不防再多告訴你些事情,尤思珍當真以為寧昭那邊還會在意他們這些所謂的異人麽……”

殿內,寂靜了下來,只餘了淩末和張嫣。

張嫣揉了揉鬢角,昨夜,她並未睡好,此刻很是疲乏。淩末瞧了,將她的手握進自己手心,讓她靠在自己懷裏,“若是累了,便歇一歇吧!”

張嫣點點頭,淩末便抱起她往寢殿去,將錦被為她蓋好,剛要起身,便發現自己的衣角被她攥在手裏。

“嗯?”

“……”

見她不語,眼皮半闔著將他瞧著,淩末心尖微軟,便穿著鞋子也躺了下來。

張嫣往他懷裏蹭了蹭,滿足地閉了眼睛,喃喃說道:“我回宮的時候,顧玉清說的已經辦妥的事情是什麽?”

“也沒什麽,只是寧昭那邊,解憂來了一封書信,玉清去處理信裏的事了……”

“跟陵南郡的刺殺有關麽!”

淩末微笑了笑,手溫柔地撫著張嫣的長發,道:“在這之前,尤思珍匿名了一封書信寫給了寧昭,寧昭的那位也很是稀奇這人是誰,便配合著派了邱言來,為了讓他顯身,我也不得不配合著演了一出受傷的戲。”

張嫣睜了眼睛,想起在陵南郡時,那個時候,他確實受傷了,而且傷的不輕,若是演戲,那戲也做的真是下本了……

“後來張卿趕到,張牧畢竟年歲尚小,經不起盤問,便將太後尋他的事說與了張卿……”說至此處,淩末不覺嗤笑了一聲,可那笑慢慢又變得有些無奈,他嘆了嘆,又道:“我來之前便尋過太後,挑唆張牧的絕非太後……”

“能讓阿牧相信的……也只有尤思珍了!”

淩末沈默著點了點頭,“他們挑唆張牧只要殺了我,太後便會恢覆張卿皇子身份,屆時會立張牧為儲君,為了不讓他生疑我們已察覺出他的身份,我和張卿商量讓張牧主動去尋他們,他們既承諾立他為儲,那刺殺淩恪,讓我沒了子嗣,他照樣也能立為儲君……”

張嫣身子一僵,淩末覺出,便垂頭問道:“怎麽了?”

“沒事,你接著說。”張嫣搖搖頭,將身子又靠近了些,淩末適才那些話……

“他們果然安排了刺殺淩恪,那次,邱言故意輸給簫影,身份敗露逃走。邱言以故友之子身份尋到尤思珍,明為求助,實則看住尤思珍,以防他東窗事發遁走。陵南郡刺殺失敗,他已無計可施,亦無人可用,只能他自己亮明身份去尋了太後,後來的事,你便知道了!”

“那太後和戴太妃呢?”

淩末微楞了楞,他側開些身子,一雙黑眸晶晶亮地瞅著張嫣,那裏面有掩不住的欣喜,“你……”

“嗯!我想知道那些事,未來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有些人若是沒了,我想著,總該知道他是好是壞!”

“太後去尋戴太妃是父皇的意思……”知道張嫣會驚訝,所以淩末並未在意,只是接著說道,“戴太妃前半生為了父皇背棄了戴氏,待她死後戴氏一族是絕計不會為了她安葬一事費心的,她一生執念便是陪在父皇身側,生前不能如願,便只能將念想留在死後。父皇薨逝前曾與太後說過,讓她去尋戴太妃,與她一道騙我,說我是她的孩子,我為天子,她為天子生母,待她百歲,就算父皇生前不喜歡她,她還是會葬在父皇陵寢,待她參與了這事,便沒有了退路,日後若是戴文生事,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依舊站在皇家這邊……”

“所以戴文出事,你們讓她去了牢裏?”

“嗯!她那時該是察覺出太後意圖,但她已騎虎難下,戴氏遲早是要除掉的,她深知就算維護了戴氏也落不得好結果,索性依了太後和我,以我只有淩恪一子,將來天啟的國君血液裏留著一半戴氏的血,光覆戴氏是遲早的事,來勸服戴文認罪。”

“那時,她也是這般想的吧!”

“也許吧!”淩末唏噓說道。

“淩末……”張嫣想起適才他曾說過的話。

“嗯?”

“你就不怕……淩恪的身體裏也留著戴氏的血,你……你真的……真的不……”

“我只要你……”淩恪垂頭瞧進張嫣那一雙躲閃的黑眸裏,“淩恪就算日後想光覆戴氏,為他母族出氣,且不說我活著不可能,就算我死了,朝堂之上,諸事又真能如他所願麽!若他一意孤行,執意那般,沒個五年十年他亦做不到。縱是我先死了,我也要護著你餘下年歲安然無事,待你我百歲入土,他顧及地位也不會對你我做出什麽大逆不道之事……如此想來,只他一子,亦無妨。”

眼角微潤,張嫣往淩末懷裏鉆了鉆,他的話,此時此刻,感動是真,可內心深處,她還是有些不信的,只是,她不知,這不信源自何處。

處置呂侍才的那天,雲墨一人坐在鳳儀宮後殿的廊下,張嫣尋見她時,她的眼睛是紅的。

“這天怕是要飄雪了!”

張嫣將手裏的披風遞了過去。

雲墨擡頭見是張嫣,忙擡手擦了擦臉,就要行禮,便聽張嫣說:“罷了!”

說著便也坐了下來。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除夕,那時夕秋還在……”張嫣微笑了笑,沒有了下話。

雲墨側頭,眸中猶掛著淚,她一直都是瞧不懂眼前這個人的。

“我聽齡官兒說,你當初入宮是要尋人的,如今,尋到那個人了麽?”張嫣仰頭瞧著灰蒙蒙的天,也不知這雪今天能下的來不。

雲墨怔住,張嫣回首笑瞧著她,雲墨慌得忙跪地叩首,跪匐在張嫣腳邊,顫聲道:“娘娘……”

“夕秋出宮的時候和我說小呂是個可信之人,我也一直很是相信他,他毀容在漪瀾殿的那些日子,只有你經常去尋他……”

“娘娘……”

雲墨的聲音裏已帶了哭腔,張嫣瞧著她顫抖的肩膀,空嘆了一聲,“這皇城是會吃人的!”

“你可願出宮去?”

雲墨楞楞擡頭,她怔怔地瞧著張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齡官兒說你家就在京城,你若願意,近些日子收拾收拾就可以回家去和父母團聚……”

“奴才不願。”

不待張嫣將話說完,雲墨便咬著下 唇很是倔強地瞧著她,“自奴才離家的那天起,奴才便沒有了父母親人,奴才願意終身伺候娘娘,娘娘千萬不要趕奴才出宮去!”

“……”

離去前,雲墨突然喚住了張嫣,張嫣回神瞧著依舊跪在地上的雲墨,聽她說道:“呂哥哥去世前托奴才給娘娘帶句話,他說娘娘是個好人……”

“他救你一命,往後清明,便祭一祭他吧!”

入夜,雪便無聲無息地飄了下來,淩恪來張嫣這裏坐了一會兒便去了,張嫣送他到門口時不禁擡頭瞧著天上飄的雪……

再過十來日,便是除夕了!

“在想什麽?”

淩末將披風蓋在張嫣的肩上,與她並肩立在廊下瞧著天上的雪。

“太後還是執意要去奉國寺麽?”

“嗯!”淩末頓了一頓,又道:“戴太妃也會去。”

張嫣側目納罕地瞧著淩末。

“張嫣……”

“嗯?”

淩末轉身,瞧著張嫣微紅的臉頰,禁不住擡手撫了撫,“我不知如何才能讓你放下芥蒂,放下戒備,但我發誓,我淩末餘生年歲決不會再有負與你,惹你傷心……”

……

“嫣兒,我和阿牧要走了!”

“你們要去哪兒?回陵南郡麽?”

“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吧!”

“……”

“嫣兒!淩末他……他待你是好的!”

昨日,張卿與張牧進宮,鳳儀宮中三人都是沈默,只離去前,張卿說了這番話。

今晨,顧玉清也來了鳳儀宮,照理說後宮之地,他是來不了的,只因他也是來辭別的,淩末便允他可以來鳳儀宮與張嫣當面話別。

“他自小就過得極為克制,為了那個位置,他連自己都下得去狠手,可對你,多少次,他都沒了原則,我曾問過他,為何非你不可,他說他很是羨慕你……”

……

“淩末……”

“嗯?”

“有些冷!我們進去吧!”

“好!”

帳內,張嫣伏在淩末的胸前,室內,沒有點燭,只暖爐裏閃著忽明忽暗的光。

“你羨慕我什麽?”

淩末楞了楞,張嫣擡頭,嫣然笑道:“顧玉清走之前說你羨慕我,你羨慕我什麽啊?”

許久以後,淩末才緩緩啟口。

“你這裏……”

淩末將手放在張嫣胸口,手掌下是張嫣有力的心跳聲,“你這裏是幹凈的!比雪都要幹凈!”

夜還很長,張嫣去解淩末衣衫帶子的時候,就在想,眼前這個男人啊,她心裏滿滿地裝地盡是他,這輩子,她怕是都不能把他從心裏給割舍出去了,餘生那麽長,她是不能完全相信他,想至此,她心底深處就很是憂慮,可餘生又那麽短,她無比貪戀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

“別辜負了自己!”

她一直記得這句話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進入完結狀態,正文估計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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