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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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末一直在想,他和張嫣可以不要孩子,他的後宮可以不再納妃,她縱是知道了一切,對他恨入骨髓,只要她活著就好,就像當初平安去世時,她心裏恨著戴氏,恨著他,甚至一心想要逃離他,他也未像今日這般心裏沒有著落,就如同在戴文壽宴上看著吐血不止的她那樣,雖知她會無事,可他還是亂了。

那次他才知,如今世上他唯一怕的就是沒有了她。

他費盡心思讓她知曉了張卿對她的情意,讓她疏遠了張卿,由著張牧對她下毒,使她與張卿父子再無可能回到最初親情,他斷了她一切後路,只為她在這世上只有他一人可依。

可她的眸中卻並無依無所依,靠無所靠的絕望與悲涼,她明顯在等著什麽,盼著什麽……

張嫣將手握在窗欄上,淩末的心跟著一緊,一旁的顧玉清更是不能自已地已經邁了一步,而她只是長長呼了口氣,側身將桌上已涼的茶盞端起,淺淺抿了一口。

“你該不會是想從這裏跳下去吧?”紫衫公子皺皺眉起身走了過去,探頭朝下望了一眼,回身時不忘朝那停靠在街頭的馬車又望了一眼,車簾放下,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可還坐在裏面。

他嘴角有些無奈笑意,轉身說道:“我勸你若有這想法還是斷了些好!這高度下去你的命絕對還在,只是這胳膊腿怕是要半年不能動彈,屆時你心裏恨他怨他,還是得由著他天天在你眼前晃悠,惹你心煩。”

他說這話時一直瞟著淩末,張嫣納罕地側目瞧他幾眼,心裏想著莫不是顧昭雲跳過樓,若不然,他也不會有這般覺悟。

“你要放他們麽?”張嫣突然對淩末說。

室內人俱是一楞,張嫣將手裏的茶一飲而盡,放在桌上,隨手拿起茶蓋使勁在桌檐撞了一下,瓷片紮入手心,溢出的血順著指間滴落在地板上。

淩末驚得起身朝她疾步走來,卻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被她叫了住,她將破碎粘血的茶蓋抵在自己的脖子,微側了頭道:“你帶她走。”

紫衫公子只猶豫了一下,便將擔心收了回去,與邱言越窗而下,樓下士兵見了他二人霎時便團團將他們圍了住,簫影擡頭瞧了過來,沒片刻顧玉清便下了樓,兩人一番交談,便由著他二人走近了那輛馬車,車簾掀開,在確定了裏面的人是顧昭雲後,那紫衫公子便拱手揚聲道:“多謝張兄今日不殺之恩,邱某定不負今日之諾。”

張嫣瞧著那馬車走遠,她又望了一眼遠處,城西有一棵三人合圍的柳樹,兒時她聽過不少關於那樹的精怪故事,最駭人的當屬張卿嚇唬她的那段,說是從前有一個美嬌娘因著自己沒了孩子,入夜便會坐在那柳樹枝上吹笛子把旁人家的孩子引了去挖心去血當做自己的孩子,那時她還不信,說為何她就不曾見過也不曾被引去。張卿說那美嬌娘白日會幻變成一道紅綢,夜間才會顯出原形,她遇不見是因為那紅綢早已被道法高明的法師給解了下去。

今日,就在剛才,她瞧見那翠綠的枝條上系著一條顏色分明的紅綢。

張嫣會心一笑,她轉身瞧向身後的淩末,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漆黑的眸深沈無底讓人瞧不出心思,她將瓷片放在一旁的桌上,“你早就決定放了他們不是!”

“我父親說既與皇家定了親,便要學著藏了本意,埋了真情,不得再做自己。可我阿娘卻總是私下與我說莫忘了本心,莫要辜負了自己。”張嫣將紮在手心的瓷片拔出,澀澀苦笑道:“你卻總是辜負了自己的心意!”

淩末身軀一震,他怔怔地望著張嫣,聽她繼續說道:“我只道你除戴氏不過是因為他權傾朝野,撼動了你帝王之位,如今看來,我果真愚昧的厲害,他整個戴氏一族也不過是你的棋子,那我……我們張家也是麽?是你和先皇為了查出那些藏在天啟朝中異人的棋子麽?……你是喜歡我,可你更在意你的皇位。你袖手旁觀甚至親自策劃了平安和淩曄的死,也是為了那個位置。淩末,為了那個位置,你就不會覺得累麽?”

淩末疾步上前將張嫣擁入懷中,“往後我再不會辜負了自己,辜負了你。”

……

沈寂許久,直到他的後背一片濡濕,他才緩緩地將張嫣推開了些,她的眼角掛著淚,嘴角染著血,身子似是沒有了一點力氣,“你……”

他的心一瞬跟著空了,他抱著她緩緩坐在了地上,盯著她似自言般地輕聲道:“你服了毒?”

“顧玉清……顧玉清……叫張時臨,快,叫張時臨來……”他幾近大吼道。

顧玉清匆匆奔上樓,見此立馬掉頭又奔了下去,樓下一陣馬蹄聲響漸漸隱在了雨聲裏。

淩末憶起在戴文壽宴上張時臨用的法子,他慌亂地將張嫣扶好讓她頭垂下,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只手伸進張嫣的嘴中,張嫣一陣幹嘔,可吐出來的卻都是血。

“不會的……不會的……張嫣……張嫣,不會的……”淩末扶起張嫣的下巴,她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人也無意識地搖頭,他使勁拍了幾下,聲音也開始顫抖了起來,“張嫣,張嫣,我是淩末……我是淩末……你不要……”

“淩末……”

“在,我在……”

“疼……”

顧玉清夾著張時臨上樓時,只看到淩末懷裏抱著已被血染透了衣衫的張嫣,他心裏存的一口氣散了,張時臨從他腋下跌落在地上,揉了一會兒屁股扭頭驚見眼前境況,忙提了藥箱連跑帶爬地跌了過去。

他號了號脈,又探了探張嫣的頸,跌坐在了地上。

“她……”顧玉清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些什麽。

“皇上……”張時臨惶恐跪地深深叩頭。

淩末抱著張嫣,他白皙俊秀的臉上染著血跡,窗外的雨嘩啦啦的下個不停,樓下的士兵聽著樓上滲人的笑聲都不覺地打了個顫,簫影擡頭不可置信地瞧著那打開的格窗,許久他沈沈地仰頭望向烏雲密布的天,任由雨水打在了臉上。

“回宮……”

淩末不知什麽時候下了樓,候在街頭的齡官兒見了他忙撐著傘奔了過來,卻被淩末一把推了開,跌在路上的雨水裏。

淩末一個翻身坐在馬上,雨水將他臉上的血跡沖掉,發白的唇緊緊抿著,他擡頭瞧了一眼那窗,雨水順著他的長睫滴進眼中,卻不見他閉上,“速將張卿父子捉入天牢,封了這裏,沒有孤的命令,誰都不許靠近。”

他不信她會死!

是夜,他穿著那件白日裏的濕透的衣袍一人赤腳坐在紫薇宮冰涼的地上,外面的雨已停了,可烏雲卻沒有散去,遮著月色透不出一絲光來。

“戴氏一族雖然權大,但那權是皇家給的,日後你想收回,只管尋了由頭收回就是。而那些人卻不同,他們不除,天啟不安。”

當年就是在這裏,昭和帝這般告訴他,那是前朝變動後,昭和帝處置了一些官員後告訴他的,他謀劃至今,卻依舊沒有將那隱藏最深的找出,就連他放出消息要將寧昭的儲君置於死地也不見有人通風報信,當真如“邱夏”所言,那人已不在人世了麽?

淩末將臉埋入手心,眼前映出一張笑顏。

“你總是辜負了自己的心意!”

眼角一片潤濕,淩末蜷著身子躺在冰涼的地面,他是喜歡她的,只是……

“皇上,李公公回來了!”

寂靜的殿內,房門吱吱呀呀地從外小心翼翼地打開,齡官兒見著室內躺在地上的淩末忙垂頭跪在地上,小心回稟道。

淩末猛然坐起,漆黑的眸異常淩冽,“讓他進來。”

“是。”

已消失多年的李善府一襲粗布麻衣躬著身子踏步進來時,淩末正立在書案前手裏翻著一本小冊。

“老奴叩請皇上金安!”

淩末垂首瞧著手裏已經有些打卷的書角,想著那人已經將這冊子不知翻閱了多少遍,心裏忽然一緊,一陣難受。

“當初,父皇為何把這冊子給她?”

李善府將頭又往地上埋了埋,未有答話。

“當年慈靖皇後假死,世祖皇帝尋遍九州未果,一怒之下將制出假死藥的張家打入死牢,若不是朝臣求情,如今這世上怕是再不會有假死藥的藥方了。”淩末頓了一頓,將手裏的冊子扔在書案上,雙手背在身後,瞇了瞇眼瞧著匍匐在地上鬢角花白的李善府,又道:“先帝不也曾懷疑過皇貴妃服了這種藥,以至於讓皇貴妃的屍身躺了九日才得以下葬……”

“皇上……”李善府悲慟地喚了一聲,顫著聲道:“老奴……老奴……”

“這方子歷來都有天啟皇後保管,只父皇經了皇貴妃一事,便將方子收回親自保管……”淩末眉梢不覺一挑,啞著嗓音道:“平安去世時父皇將這方子給了她,淩曄去時,戴辛許逼宮,齡官兒也是借的你的名義她才肯跟著走,這次呢……”

淩末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著,骨節分明,他輕呼了口氣,說道:“這次可是由著張卿父子與你裏外串和上演的又一出假死戲碼?”

李善府肩膀一抖,顫巍巍地擡頭,老淚縱橫地瞧著淩末道:“皇上……皇上既選了帝王之路,就該如先帝那般才是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我勤快了點啊!(心虛ing)

我在猶豫要不要把女主寫死,可一想寫死了,最後反派的戲可咋辦,就只能這麽來了。我沒有寫過悲,估計這篇也不會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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