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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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

張卿走到窗邊往下瞅了一眼,答道:“可還記得前朝的那次動亂,與尤思珍一道被貶的,還有戶部的邱寶琨,他們二人乃是摯友,邱寶琨在被貶途中染了疾,死前托尤思珍多加照料其子,這個人便是邱寶琨的獨子,邱諾。”

邱夏垂眼瞧著樓下潸然淚下的兩人,不禁微瞇了瞇眼,“戶部麽?”

“嗯?”張卿未聽清邱夏喃喃,便瞅了過來,邱夏卻搖搖頭,道:“沒什麽……”

“這人願意幫你,可是因著當年你對他父親亦有照拂?”

張卿略想了想答道:“也不盡然,當初……當初你我二人離京,尤思珍便書信告知我會有一個叫邱諾的人來尋我……”

所以,他們才去了陵南郡,改姓了邱!邱夏唇角溢出一抹苦澀的笑,若是當初留在了陵南郡,是不是就不會有如今的煩擾了?

邱夏不知道……或許該有的還是會有。

“哥哥……”

靜謐許久,邱夏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哥哥是因為我才去拉攏的這些人?還是因著……那個位置?”

張卿張了張嘴,話到嘴邊了好幾次,卻依舊不知如何開口,他眸中透出幾許覆雜神色,很是糾結地望著邱夏。

“其實你不答,便是給了我答案了!”邱夏轉身瞧進張卿那雙黑亮的眸中,這是邱夏自知了他的心思,第一次直視他的雙眸,“我只是想知道父親母親的死,夕秋的死,是因為那個位置麽?”

“不……”張卿痛苦地往後跌了幾步,他扶著身後的木椅才勉強撐住了身體,“不是……不是……”

邱夏的心似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揪了一下,她望著兀自痛苦的張卿,好半晌才能開口道:“你怎麽忍心……”

張卿猛然擡頭,楞楞地瞧著邱夏,從她的眸中,他看到了失望,還有一絲絲的……厭惡。

張卿難堪地撇開頭,一開始他就知道是他錯了,那些人縱是不是因為邱夏那個理由而沒了性命,卻真真的是因為他張卿,因為他心中那個無法說出的秘密而沒了性命的,他反駁不得,也容不得他反駁。

“我會回宮……”

邱夏望著遠處,那裏樓閣層疊,一派肅穆,“我會鏟除戴氏一族……這也是你這次回京的目的吧!”

邱夏是一個人下的樓,樓下早已沒了邱諾和尤思珍的身影,顧玉清見只有她一人下來,也沒多問,只囑咐了隨行侍從幾句,便與邱夏一道上了馬車。

“他們是以什麽要挾……”邱夏突然開口,她瞧著顧玉清,試探著問,“是因為他……他……他……我麽?”

說罷,便猛搖了搖頭,淚水從眼眶溢出,邱夏痛苦地擡了雙手遮住了臉。張卿為何會倒戈?是什麽原因讓他當初與戴氏一族結盟?又是什麽原因讓他如今背棄戴氏轉投了淩末呢?

“張嫣。”顧玉清掰過邱夏的手,望著她哭紅的雙眼,緩緩說道:“是因為他喜歡你。”感覺到邱夏的拒絕,顧玉清又緊了緊手上的力道,不容她逃避,“張卿在聞杏閣包了一個歌姬,凡是見過你的人,任誰瞧了都能猜到他的心思,戴辛許用了些手段迫的張卿與他同謀……你該知道,這世間,張卿最不想的就是讓你知曉他的心思。”

邱夏怔怔地望著顧玉清,聽他接著道:“還有一件事……”

顧玉清稍猶豫了片刻,說道:“戴辛許也回京了。”

“作為條件?”

“是……有許多事,你不願意知道,他便用盡了法子不讓你知道,可是張嫣,你避的了一時,避的了一世麽,你雙親的死,夕秋的死,你兩個孩子的死,你都不想知道其間的真想麽?張卿在這事局裏做了怎樣的角色,不是你想逃避就能躲開的。”

“他……淩末也知道?”邱夏費盡了力氣擡頭瞧著顧玉清,心如刀絞般的疼。

“知道。還記得當初在陵南郡他受傷中毒一事麽?那傷是戴府刺客所為,而那毒,卻是出自張卿手筆。那年你逃出禁宮,呂侍才所見不假,不過那個時候出現在那裏的卻不是夕秋而該是張卿才是。前後兩次,夕秋一早就知曉了張卿所為,是以替他背了過錯。”顧玉清瞧著悲痛過度已無力氣的邱夏,多少有些於心不忍,緩了緩語調,又道:“張卿自不會與你說這些,他此次為何倒戈,我亦不得而知,張嫣,你若想知道,自可去問淩末,他顧及你頗多,你卻從未體諒過他。”

問淩末麽?這世上,她信過許多人,卻唯獨沒有相信過淩末,如今諸事,她心底深處自知淩末待她如何,可下意識地便是否決他,不管是如今的邱夏,還是當初的張嫣,她都沒有辦法相信淩末,那以後呢?

以後……邱夏的心兀地空曠起來,好似被掏空了般,往後,她又該何去何從?

馬車碾過青石磚面緩緩行駛,邱夏靠在車壁兀自發著呆,她好似在想著一些事,可細細追想,卻又記不起自己想了些什麽事。一旁的顧玉清瞧了又瞧,終是挑開車簾,對那車夫說了一個地址便安心地坐了回來。

“這個時候見我,急事?”

紫薇宮中,淩末一襲華貴藍衣坐在案頭正在批閱奏折,他擡頭瞧了一眼顧玉清,頓了一頓,又道:“她,還好?”

顧玉清瞧著那被淩末捏的有些變形的奏折,頗有些無奈地微扯了嘴角,“看那模樣該是不好……”

“哦……”淩末放下奏折,活動了活動有些僵硬的手指,心跳竟有些快了起來,她都知道了麽?

顧玉清斂了面上表情瞧了一眼那奏折上的折痕,道:“當初戴辛許金蟬脫殼去了寧昭,我就說過那是對付戴文的絕好機會,可你……如今,你因著張卿赦免了他,可知我們已白白丟了一個大好的時機,以後的路會更難走。”

淩末起身行至窗邊,望著天邊悠悠浮雲,“玉清心中可有放不下的人?”

“她比那個位置還要重要?你忘了兒時我們一起做的誓了麽?”顧玉清眉宇之間淺顯失望,隱隱夾雜著怒氣大聲說道。

“就是因為沒有忘,所以才放任了那些事的發生,可事情真的如我們所願的發生了,我卻後悔了,她那樣傷心……那樣傷心啊!”

淩末憶起平安去世的時候,她在假山裏面哭了整整一個下午,哭的他的心都碎滿了一地,那時他還以為他只是同情她,直到淩曄的死,在即將失去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不是同情,而是歡喜,他心裏歡喜她,不忍她傷心,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顧玉清無言地嘆,他望著窗格前淩末的背影,那個背影總是那麽孤獨,自小到大都是這般地讓人覺著孤獨。

“她在殿外。”

淩末不可置信地轉身,顧玉清又道:“你當我不知道麽?你不敢去白玉軒,不就是害怕她的選擇麽?你既已心知她會如何選擇,又在害怕什麽?她與張卿,從來都無半分可能。”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不信他,所以他無論如何說,她都不會信張卿對她的心思,而張卿自不會對她言明,他怕的是她逃避這樣的事實,與張卿兄妹相稱相伴一生。那是張卿的願望,卻不是他的。

“謝謝你……顧玉清。”

瞧著淩末奔走的背影,顧玉清想起了極其淺顯的兩個詞,幼稚,傻瓜。堂堂一國之君,卻高興地像個孩子一樣奔去見一個女人,果真幼稚至極。縝密算計如他,竟為了一個女人舍棄了那樣好的機會,不是傻瓜又是什麽。

顧玉清轉頭隔過敞開的窗也瞧向天邊的雲。

放不下的人?

顧玉清微微苦笑,傻瓜一個人做就好,若是他也做了傻瓜,怕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齡官兒跟在淩末的身後一路奔出了紫薇宮,他起初不知道自己的主子為何高興成這般,可一路想來不禁也高興了起來。他擡頭望了望天上微微西斜了的暖陽,這宮裏終於要有一股人情味了。

出了紫薇宮三大殿,淩末遠遠就瞧見那停在宮道上的馬車,車夫立在馬下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撫摸著那溫順的馬兒,紅墻碧瓦應著浮雲暖陽,畫面靜謐的真是不能再好了。

他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地走近那馬車,她就坐在那車裏,這次怕是再也不會走了。沒了張卿,她無處可去。想到這個,淩末的心真是再愉悅不過了。

“你……”

齡官兒止住那車夫的話,示意那車夫隨他一道離的遠些,那車夫雖心中疑問,卻因在宮中不敢造次,便又瞅了一眼身後的馬車,漸漸離的遠了。

指尖觸到車簾,淩末卻頓了下來,他瞧著眼前的車簾,蜷了蜷手指,車簾掀開,那是他想了許久的面容,踏上梯凳,他彎腰抱起已蜷睡在車中的人,她的眼睫上尤掛著晶瑩,他不禁垂頭輕吻了吻,以後,他都不會再讓她傷心了。他不想做第二個昭和帝,禁城這般大,他不想真的孤家寡人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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