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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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漪瀾殿已是四日以後,呂侍才見邱夏面容憔悴,似是大病初愈,心中雖猜知一二,卻還是忍不住問:“娘娘恨夕秋麽?”

邱夏望著漫眼的迎春,許久才道:“興許是不恨的吧!”

呂侍才聽聞張了張嘴,沈默了下來。

他那個時候不明白,不懂,如今,還是不明白,不懂。

“漪瀾殿的主子是先帝的哪位嬪妃?”

呂侍才回神,忙回道:“奴才也不知,這殿裏的奴才見了她,都只管叫她太妃。”

邱夏瞇了瞇眼睛,先帝嬪妃本就不多,除了繼後張氏、如今的太後在奉國寺靜養,其餘妃嬪死的死,殉葬的殉葬,其餘一些叫不上名的答應被遣散出宮,邱夏著實想不出這漪瀾殿住著的會是誰。

依呂侍才所言,這漪瀾殿甚少與外界接觸,宮裏的太監宮女雖比不了外面,但說話辦事倒也可以,仔細推敲便不難看出,這些人是特意挑選了配到漪瀾殿來的。換季該有的東西,漪瀾殿一點也沒落下,這不像是內務府的做事風格,照理說這種偏廢的宮殿,內務府絕對是甚少關照在意的。

邱夏苦思冥想許久,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要回去問淩末麽?他該是知曉的,可……

“我道是誰……”

邱夏尋著聲音擡眼看去,不疾不徐地起身朝那人施了禮,道:“請太妃娘娘安!”

“嗯……嗯……許久不見這般賞心悅目的場面,這漪瀾殿多年未見過這般標致的人兒,如今瞧著你啊,還真是稀罕人的緊。”

老婦人穿著一襲墨藍袍子,泛著白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只用一根玉釵簪著,唇角眉梢不難看出歲月的痕跡,可她面容紅潤,氣色真是好極。

“太妃娘娘從外面來?”

邱夏迎了過去,接過攙扶她的老嬤嬤,兩人並著進了屋。

“聽聞晨起霧氣大,這不,去采了晨露,好在夏日烹茶喝。”

邱夏瞧著那老嬤嬤手裏端著小壇,便笑道:“太妃娘娘好雅致。”

“我聽小呂說,他以前是伺候你的?”

邱夏微微一笑,她來漪瀾殿正是這個目的,當即便回道:“是,妾此次來,也是懇請太妃娘娘割愛……”

“什麽割愛不割愛的!本就是你的人,我這漪瀾殿人手也夠,你若要,我這老婆子還能不給麽!只是……”老太妃略一猶豫,又道:“前頭不比我這漪瀾殿,那裏頭伺候人的都是什麽模樣的,我也知道,小呂這容貌……”

邱夏淺淺一笑,接過了話,道:“妾位分尚低,平日裏也沒旁的人過來,該是無事。”

老太妃點點頭,笑瞇了的眼睛瞧著邱夏,不禁有幾分打探意思,只邱夏低眉順眼的不曾發覺。

“若是無事,多來這漪瀾殿尋我老太婆說說話,我這半個身子埋進土裏的人,許久不曾這般痛快了!”

“是。”

告別漪瀾殿,邱夏便帶著呂侍才去了一個地方。

此時,已值正午,河道旁雜草叢生,少有人跡,是宮裏難有的偏僻地兒。

呂侍才望著那本還平緩的水流在城墻角下旋著窩匯聚,那裏有個出口,通向宮外,當年大難不死,他本就打算從這裏游逃出宮的,卻沒想到看見了那一幕。他至今也不明白,那個離宮前哭了一晚的人,那個對自己一再囑咐要伺候好主子的人,為何會做出那樣的事。

邱夏卻是在想,這件事裏,淩末究竟是什麽樣的角色。當初,她逃出宮,心裏是有著滔滔恨意的,對戴氏一族的恨,對淩末的恨,可興許就如父母說的,她這個人太沒心肝,宮外的半年,她竟想放棄那些恨,如雙親希望的那般活著。

平安和淩曄的死,他不是迫不得已,而是順其自然,說到底,那個位置,在他心裏比一切都要重要。

那如今的他呢?

如今的她,對他而言又有什麽用處。牽制哥哥麽?可張卿既允了夕秋做了那般的事,想來,為了那位子,張卿是不會太在意自己的,淩末又怎會篤定自己還能牽制張卿,可若不是這個緣由,那她的用處又是什麽?

想到張卿,邱夏眉宇之間不禁多了幾分悲戚,張卿是她的哥哥,縱使不是雙生,她與他自小一處嬉鬧長大,她想不出平日裏懶懶散散的哥哥怎麽會對那個位子起了宵想,又是什麽時候起了宵想,當真如淩末說的初入宮的時候?還是在更早的時候他就想了,在他得知他身份的那刻他就想了?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他的身份?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邱夏盡可能地回想自小與張卿在一起的時光,卻始終無跡可尋。

“娘娘……娘娘……不好了……娘娘……皇上……皇上發病了……”

邱夏心一個咯噔,思緒驚回,她瞧著氣喘籲籲跑來的雲墨,顧不及問她許多,就匆匆往紫薇宮去。

一路,宮中並無異常,想來淩末中毒的事還未敗露,邱夏也只好壓著心中驚濤,面不改色地到了紫薇宮。

為淩末診治的是太醫院的主事,自先帝駕崩,他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只在太醫院掛了職,素日在家研究那些草藥,甚少進宮。

邱夏瞧著齡官兒將那些染了血跡的帕子全都兜在一處放進了盒子裏,然後匐了身子為淩末擦了擦嘴角。

那主事太醫,邱夏並不記得他姓名,他此時收了藥箱,對自己躬身拜了拜,道:“娘娘,恕老臣直言,聖上的病,若再不醫治,縱是神醫再世,也難回天啊!”

邱夏微蹙了眉,難不成……是淩末不願醫治。

齡官兒送走了太醫,回來時瞧了一眼呂侍才,便叩身對邱夏急道:“娘娘,娘娘想想法子才是!”

邱夏卻未回他,她只瞧著床上面色蒼白的淩末,原來他也有這般羸弱的時候啊!

呂侍才見此,朝齡官兒使了使眼色,齡官兒似是猶豫糾結了片刻才隨著呂侍才退了出去,順帶打發了屋裏的人都退了出去。

邱夏撩了衣袍坐在淩末身邊,她垂眼瞧著安靜似是熟睡的淩末,手還是不受控制地撫上了他的臉頰,與自己的手溫比,他的臉頰略涼,邱夏不禁細細摩挲了一會兒,可他臉上的溫度依舊沒有暖起來。

邱夏又彎了彎腰,這樣,她又與淩末近了幾分。

“如今這樣,我對你又有什麽用處。”

邱夏瞧著他有些失神,心裏一直盤旋著這個問題。

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輕微地讓人不易察覺。

邱夏晃神,她又瞧了一眼,不禁苦笑了笑,她竟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她緩緩直起腰,筆直地坐在床沿,許久,她又轉頭瞧了一眼淩末,這才起身走了出去。

齡官兒欲言又止地踟躕了一會兒便任由邱夏去了,但他瞧著邱夏消失的方向卻高興地咧嘴笑了開。

一路,邱夏一直在想自己剛剛那個可怕的想法,她在想,若是淩末死了……

腳步突然頓住,呂侍才側目看了過來,問道:“娘娘?”

邱夏握了握拳,好半晌才搖了搖頭沈默地繼續走著。

淩末若是死了,她會難過麽?

邱夏想了想,答案無解。

關雎宮盡在眼前,呂侍才楞了楞,不明所以地看向邱夏,他不知道這些日子宮裏大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淩末得了什麽病,雲墨沒有說,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關雎宮住著戴辛芷,而她是戴氏一族的人。

戴辛芷似是在等著誰,她瞧見邱夏的那刻,即失望又有點了然一切的意味。

“皇上他……”

戴辛芷端起茶盅細品了一口,緩緩說道。

“我來與你做一個交易。”

邱夏接過她的話,直接說道。

戴辛芷微微一楞,許久才又飲了一口茶水,將茶盅放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方道:“什麽意思?”

邱夏好性子地等著她,聽她如是問,便揮退了呂侍才,戴辛芷見此,也遣退了殿裏的人。

偌大的宮殿,此時只餘邱夏與戴辛芷。

“你救他,我消失。”

戴辛芷神色一僵,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難堪,但旋即便恢覆了神色,淒楚說道:“你怎知我沒去找過解藥……”

“你若想,定能找到。”

邱夏打斷她的話,目光逼人地瞧著她。

戴辛芷神情一松,又是一副悲戚模樣,她微微低了頭,“那毒本是有解藥的,可我去尋的時候,那解藥卻沒了,父親知我甚深,又豈會讓我所得,我親眼瞧著他將藥扔進了湖裏……”

“那……”邱夏喃喃開口,卻被戴辛芷打斷了道:“解藥只那一顆。”

邱夏心口沒來由地一滯,想起床上那副蒼白容顏,他……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麽,邱夏望著戴辛芷徐徐開口:“你不是喜歡淩末麽?若是他死了……”

“若是他死了,我的兒子便是皇上,而我……是太後。”戴辛芷目光突然變得冷冽,只邱夏瞧出那裏有一絲的強忍。

“若是戴氏一族掌權,你的兒子也不過是傀儡,你口口聲聲說愛淩末,愛你的兒子,可到頭來,淩末被你父親所害,你的兒子被你父親操控半生……這便是你希望看到的?”

邱夏見她不為所動,便又說道:“這宮殿是什麽樣的地方,沒有人比你我更清楚,餘生歲月,你便是要守著那虛無的名分了此殘生的麽!”

戴辛芷眉心稍有松動,邱夏卻忽然停了口,微笑了笑,起身走至大殿正央,她瞧著隔著窗格透進來的溫煦陽光,道:“我已經不愛他了……縱使自欺欺人,心中還有他,可我與他已無可能……”

頓了一頓,邱夏又道:“他若事成,奉國寺的張嫣定暴病而亡,皇城中的邱夏魅惑君主責令處死……高處寒冷,他回憶往事,念在你們兒時情分與今日相助,細水長流,你怎知他不會對你回心轉意!”

“你?”戴辛芷似是不可置信,她望著邱夏的背影,久久沒有下語。

“我?”邱夏側身對戴辛芷微微一笑,又轉身迎著那灑在臉上的陽光,“人啊!都有自己看中的東西。以前啊!我看中他,如今,他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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