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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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昭和元年三月初三,天空淅淅瀝瀝飄著小雨的那天。

他出現在府中,母親匆匆叫了我出去,大堂之上,他端坐在上位,悠閑地品著茶,父親惶恐地坐在他下首的位置。

他見我來了,便放了茶杯,起身朝我走來,跟隨他多年的李善府遞上一個貢盤,那上面放著一件金絲鳳袍,還有一支金鳳釵。

“請你做孤的皇後。”

父親母親面面相覷,我亦皺了眉頭瞧著眼前的九五之尊,他卻不容我多想,牽了我的手便出了府。

禁宮之中,奉先殿供奉著天啟國的歷代帝後,他說地無比堅定:“請你做孤的皇後,將來與孤的名字一起供在這裏。”

那一刻,我本該拒絕才是,他的心裏沒有我,我自始至終都知道。

“好。”

原來,我想與他在一起,不管他的心裏是不是愛著另一個人,是不是永遠記著那個人,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女人,她的名字也叫張嫻。

她的一生該是精彩的,不似我的這般……平淡無奇,隱隱地,我對她竟有些羨慕,可她卻說:“我很羨慕你……羨慕你生在那樣的人家。”

他與她,兩小無猜,青梅竹馬,該是最好的姻緣才是,可隔著一個門第,隔著一扇宮門,他們註定是不能在一起的,雖然他也努力過。

在她未嫁給他之前,他們一直是幸福的,我想。

天啟國的太子,皇帝親自為他挑了一門婚事,名門戴氏之女。成婚的那天,她跑到我屋裏哭了一天,那時我想,我與她其實是不熟的。

夜裏,我值完差回到院子的時候,驚見他立在那裏,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和他的情況下,這般地看著他,雖然只是個背影。

“大姑姑接她回去了。”我說。

他回身,瞧了我一眼,又看向那緊閉的房門。

“是不是所有的太子都像我這般的無能為力?”

他突然說。

我聽出他語氣裏無可奈何,還有那自嘲地笑意。

戴氏祖上乃是世祖皇帝的結義兄弟,自天啟國建朝以來,戴氏子孫在朝堂上都是官居要職,戴家的門生也舉國皆是,連皇家也不得不忌憚戴家。

我想這便是皇室中人的淒涼之處,他們的姻緣,歷來都不能自己做主。

他成親了,卻不高興,太子妃天姿國色,微微一笑便有傾城之姿,可自嫁入東宮,我便再也沒見到那傾國傾城的笑。

我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當年便娶了她,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女人,張嫻。

她嫁給他的前一夜,又來了我的院子。

“我不想嫁給他了……”她坐在我門前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繁星。

“自他娶了戴小姐以後,我便不想嫁給他了……”她笑了一笑,又搖搖頭道:“不對……不管他娶了誰,我都不想再嫁給他了,可他們那樣……我有什麽法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了迫她嫁給他,竟以皇嗣要挾。

皇室子嗣歷來雕零,到了他這一代,皇上更是只有他一個兒子,成婚當天,他便與太子妃說他不會碰她。

戴小姐是想做一個好妻子的,我想,所以才會去張府,以一個妻子的身份請求另外一個女人嫁給自己的丈夫。

過了幾個月,張老爺賣地受賄的事被揭露了出來,然後她就嫁進了東宮。

我想她是不快樂的,哪怕他只寵著她一個人。

她和太子妃幾乎是同時有的身孕,可太子妃的孩子卻夭折了。

那天,我在紫薇宮值差,他來了,皇上讓所有的奴才出去,卻唯獨留了我。

“孩子是怎麽回事?”

“是我做的。”他跪下,沒有一絲悔意,“父皇也不想日後的東宮出自戴氏吧!”

皇上氣地當即摔了手裏的茶碗過去,茶漬賤了他一身。

“你以為他們會放過她肚子裏的孩子麽?”龍威過後,皇上長嘆了一聲,那是我第一次聽見皇上嘆氣。

然後我就被指去了東宮,我離開紫薇宮的那天,皇上立在大殿外的石基上,他望著西邊的夕陽,“請幫孤照看好他們,最少要等到孩子平安出世……”

這就是皇上讓我留在紫薇宮讓我知曉那件秘密的原因,因為皇室的子嗣,已經夭折了一個,不管如何,另外一個不能有一點差池。

她還是不願給他好臉色,當與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笑著與我講每一件事,可他一來,她便再也沒有笑過。

臨產前,她父親的事又被拿到了朝堂之上,因涉及人命,大理寺不得不徹查。

張老爺違禁賣地,害的那戶人家的男人撞了墻,妻子上吊自縊,一時民憤四起,為壓民憤,皇上不得不處置了張老爺。張夫人,也就是大姑姑,他的乳娘,因這件事便病倒了,而她更是被遣返出了東宮。

她出宮的那天,臉上無悲無喜,只是在踏出宮門的那刻,她回身又深深瞧了一眼那深似海的宮廷。

“真羨慕你……”

這是她第二次說羨慕我。

她的孩子,果然還是死了。

我知曉這個消息的時候,手都顫了起來,那些人真是我見過最為狠毒的人,連一個女嬰都不放過。

大姑姑受不住打擊,便也撒手西寰了。她哥哥也剛生了孩子,是一對雙生子,一兒一女,怕她受不住,便將自己的女兒交予她撫養。

可饒是如此,她也沒能挨過那個夏天。

而她至死,都不願見他。

開春的采選,我瞧著那些秀女,再看向他,果然他怔楞了許久。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選了一位側妃,那個與她眉眼很像的秀女。

兩年後,那位秀女有了身孕,戴氏的人還是動手了,孩子的母親逝於血崩,而孩子由東宮太子妃戴氏撫養。

他給孩子起了名字,末,淩末,是個不好的名字,可皇上沒有阻止。

他的貼身女官有了身孕,卻在孩子五個月的時候夭折了,宗人府發現那用雲錦制的香囊是其流產的主因,而雲錦在宮中乃是貢品,所有之人少之又少,偏偏只在戴氏的寢宮內發現了大量的雲錦。

他終於廢了戴氏,那天他在奉先殿跪了一夜,而我在殿外立了一夜。

他登基為帝的那天,也是我出宮的那天,他親自送我到了宮門口,我跪地謝恩,他卻望著遙遠的西邊,緩緩說道:“終是剩了我一個人。”

那刻,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我回家後,父親很是欣慰的點頭,我心知他是高興我沒有卷入那些事情。

我去了張府,拜祭了張老爺和大姑姑,還有她。

她的哥哥,果然如她所說那般,很是古板,我坐了一會兒,見了那對雙生子,不禁又想起她和她逝去的孩子。

自得知我要出宮的消息,父親母親便張羅著與我尋一門親事,我知曉後點了點頭,但心裏還是想起了他,想起離宮那日他在夕陽裏孤獨的身影。

那天,本是我定親的日子,可他卻出現在我的家裏,對我說:“請你做孤的皇後。”

他已是天啟國的昭和帝,而我成了天啟國的皇後,他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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