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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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夕秋張嘴喚了一句,卻又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麽。

“夕秋,東宮不是有自己的膳房麽!咱們瞧一瞧去!”張嫣想了想,拉起夕秋就朝外走。

東宮的宮女宮監都在忙著換宮燈,貼剪紙,打掃園亭,張嫣拉著夕秋猶如一道風似的從廊下穿過,宮女宮監見了,慌張停下手中忙活,齊齊跪地叩安。

張嫣從未覺得自己的腳步如此輕盈,自嫁與淩末後一直堵著的心此時竟也舒暢了許多。

“太子妃?”

除夕夜,宮中各殿的主子都會到昭和帝的寢宮去用膳,東宮自然也不例外。此時,膳房值班的宮監見了張嫣,不可置信地楞了一楞,忙跪地叩頭,悄悄將手移到嘴邊擦了擦嘴角的油膩,身子也發起抖來!

張嫣並不在意他如此失禮,只笑問道:“爐子可還燒著?”

“回太子妃的話,還燒著。”那回話的宮監聽張嫣話語之間並未有不悅,便擡頭瞧了眼,豈料恰迎上張嫣詢視的眸光,忙惶恐的垂頭回話。

“嗯。夕秋幫我燒水,我要做一碗餃子嘗嘗。”張嫣解了披風,一邊挽著衣袖,一邊朝那火爐子走去。

那跪地的宮監聞此,又是擡頭瞧了過去,此時,張嫣已走到了火炕前,她彎腰瞧了瞧火勢。

“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去擡水過來。”夕秋無奈地笑了笑,隨招手朝那跪地的宮監說道。

“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跪地的宮監忙起身跑到了門口的大缸處,舀了一桶水提了過來。

“主子,奴婢給您打下手,你要什麽只管說就是。”夕秋也挽了衣袖立在張嫣身旁。

廚房火爐子裏的柴火劈劈啪啪地燒的正旺,鍋裏的熱水咕嚕嚕的冒著熱氣頂著鍋蓋噗噗地響,張嫣和夕秋系了圍裙一手白面的包著餃子,有說有笑。

那值班的宮監此時坐在小凳上呼呼地拉著風箱,不時地擡手擦幾把熱汗,他可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竟還會來這種地方,更想不到她還親自動手做餃子。

餃子下鍋,張嫣和夕秋都立在火炕前,瞅著熱鍋裏的一個個飄著的白玉餃子,眼睛裏盡是期盼,就連那宮監都忍不住立在她們後面揚長了脖子去瞧那鍋裏的餃子。

“熟了麽?”張嫣拿著長勺巴巴地望著鍋裏。

“該是熟了。”夕秋拿了碗遞過來,也是滿臉笑意。

張嫣接過碗,先舀了一個,“你嘗嘗。”

“確實熟了。”夕秋咬了一口,燙的嘴角直吸氣。

張嫣連舀了三碗,擺在案子上,她看了眼身後垂首哈腰很是恭謹的宮監,將其中一碗端了過去。

那宮監擡頭瞧了一眼,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才不敢。”

“有什麽敢不敢的,在家時,哥哥什麽都不忙,還能吃到最大的一碗呢!你今日拉風箱不少費力,自然有你的份。”張嫣將手中的碗又遞了遞,“快接著,好燙的。”

“是。”宮監聞此,忙接了過去,碗底燙手,他卻不敢吭聲只好好端著。

夕秋見此,便端了凳子過來,用衣袖擦了擦讓張嫣坐下,轉而笑道:“小心燙著,放地上吃罷!”

“奴才謝過太子妃,謝過大姑。”

“你叫什麽名字?”張嫣夾了一個餃子嘗了嘗,味道還算不錯,頗得自家母親真傳,擡眼瞧著那跪地的宮監,見他已經是兩三個餃子下肚。

“回太子妃的話,奴才呂侍才。”

“大老遠的就問道了肉香味兒,孤還道是哪兒傳來的,原來是嫣兒在這裏吃獨食呢?”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那跪坐在地上的宮監手一抖灑了半碗的餃子,匍匐在一堆餃子跟前,肩膀抖的更是厲害了,“奴才……奴才……”

張嫣也是受驚不小,但也沒像那宮監一般,抖得跟個篩子似的,她跪在地上,耳裏聽著那呂侍才被嚇得在那裏語無倫次,心裏飛快的閃過無數畫面,可細一捕捉,卻又不知那閃過的都是些什麽畫面,大概是她因為禮數不周,被按在長椅上,很是淒慘地被打著板子。

想至此,她不禁也發起抖來,但還是沒那宮監抖的厲害。

“奴婢該死,竟忘了提醒主子時辰,望皇上責罰。”夕秋跪地深深叩了一頭,言語之間盡是惶恐。

張嫣心肝一顫,那叩頭的聲音猶如一把鼓槌,敲在了張嫣的心頭,夕秋怎會如此大意忘記了時辰,定是自己太過投入,夕秋不忍自己傷心才沒有提醒自己今夜還要去赴宴。

昭和帝撫了撫下巴上的苒須,笑道:“孤又不是老虎,何必驚怕至此。都起來。”

說著昭和帝便坐在了張嫣剛坐過的地方,看了看碗裏的餃子,笑道:“嫣兒包了多少,可還夠孤吃上一碗?”

張嫣擡首就迎上昭和帝和藹的笑,心中的懼怕猶如雲破月顯般慢慢平靜下來,“有。”

看來,她這個皇帝老公公還是很慈祥的。

張嫣嘴角溢開,徑自起身拿了碗舀了幾個餃子端了過來,“這次包的不多,還餘有肉餡兒,若是父親想吃,我再包了就是。”

昭和帝一楞,屋內頓時一片跪地聲,張嫣臉上的笑也僵了住,她剛剛叫了什麽?

“嫣兒叫孤什麽?”昭和帝嘴角輕顫了顫。

張嫣咬了咬唇角,一副做錯事的模樣,微垂著頭,兩只手在身前攪著衣角,“是臣媳失禮了,還望父皇恕罪。”

昭和帝卻安撫笑道:“嫣兒何錯之有,嫣兒既嫁入淩氏,自該稱孤為父親才是。皇後,你說是還是不是?”

昭和帝略帶威懾地問向立在門口的皇後,只瞟了眼皇後身後的淩末,便又笑意盈盈地拿了木筷準備去夾那碗中的餃子。

“大家!”

伺候了昭和帝半生的老宮監實時地叫了一句,微微側頭,身後的宮人便恭敬地奉上了一對銀筷。

“哎……善府,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吃這東西還是用這種木筷才有味道。”昭和帝揮了揮手,端起碗夾了一個就送進了嘴裏。

那名喚善府的老宮監溫溫一笑,回道:“是。”覆又將銀筷放到了貢盤之上。

張嫣立在昭和帝的身旁,地上跪著一眾宮人,她看向門口,那裏除了皇後和淩末,其他的妃嬪也都跪在那裏。

視線迎上淩末,張嫣的心口還是泛起了層層漣漪,她不想去想淩末面上的覆雜表情是何意思。

“嗯……嗯,不錯,嫣兒手藝不錯,孤記得這輩子只吃過兩次美味,一次就是你祖母做的餃子,再一次就是這次嫣兒做的了。”昭和帝吃罷,李善府不緩不急地遞了錦帕過來,昭和帝擦了擦嘴,李善府又不緩不急地接了回去。

“善府把餘下的肉餡兒拿回紫微宮,明日孤還要吃。”

“是。”

昭和帝起身,似是才發現跪了滿屋的人,“都起來吧!”剛轉身,又瞅向跪在夕秋旁邊的呂侍才,看了一眼他腦袋旁掉落在地上的餃子,道:“可別糟蹋了糧食,地上的都吃了下去。”

“是。”呂侍才聞此,頭又低了低,然後一個勁地撿起地上的餃子,混著地上的塵灰系數塞進了嘴裏。

張嫣皺了皺臉,心想這得多臟啊!

“嫣兒,走,今兒個除夕夜,你初嫁入東宮,怎能少了你,等會兒你再吃些東西,咱們一家人一起去看禮花。”

張嫣偷偷瞧了眼皇後,此時,她文雅含笑,依舊高貴賢淑,她見張嫣正在看她,便和藹一笑,跟在昭和帝的身後走了出去。

張嫣楞了一會兒,她這個皇後婆婆看著也該是一個慈祥的主兒,怎的就這個太子夫君瞧著不那麽慈祥呢!

夕秋輕喚了一聲,張嫣才發現,那門口立著淩末,他似是在等著自己,昭和帝的後宮妃嬪此時也都立在那裏,淩末不走,她們亦不敢動,只因除了昭和帝和皇後,只有淩末和張嫣才有資格近身隨侍帝後身側。

張嫣緩步走了過去,她看著淩末,“我還用換一身衣服麽?”

“不用了。”淩末擡手拂去張嫣耳鬢粘著的白面,又彈了彈張嫣的衣裙,“如此便可。”

張嫣微微笑,福了福身,“多謝殿下。”

罷,既猜不透那便不猜了,順其自然,其實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也沒什麽不好,至少不會吵架生氣,張嫣這般想。

淩末微楞,僵硬的扯了下嘴角便踏步走了出去。

除夕夜,昭和帝在自己的寢宮設了簡單的家宴,隨後一眾人便浩浩蕩蕩地登上了皇城最高的觀景樓,那裏能俯瞰整個帝國皇城,明月懸空,宮中的紅燈映亮了整座宮殿,皇城之外,昏黃的燭燈也映的明月失了顏色。

立在這裏,張嫣仿佛能聽到宮外的人聲鼎沸,她還記得兒時,這個時候,父親母親總會帶著哥哥和自己擠到皇城外,等著除夕夜的禮花,一年才有一次的禮花也為新年在張嫣心中的特殊留下了一抹印象。沒想到今年,她竟站在這裏,不用再被人群推擠,也不用費盡心思地搶個合適位置去看這除夕禮花,在這裏,她輕輕松松便能欣賞到最美的禮花。

“照習俗,初二,太子,你隨嫣兒回一趟家門,新嫁婦也要回家省親才是。”昭和帝望著帝都的民居,說了一句。

淩末合手拜了一拜,回道:“兒臣遵命。”

當夜,昭和帝回宮前,轉身看了一眼淩末,許久,叫了一聲:“太子……”

“是。”淩末躬身微微一拜。

昭和帝輕輕頷首,似是松一口氣。

張嫣瞧著淩末,這父子倆真有意思,仿佛心有靈犀般,一個動作,一個眼神,淩末就能知道他皇帝老子的意思。

淩末的後背緊緊地繃著,對於淩末,她當真是看不懂。

聖駕回宮,那些妃嬪便也散了,今夜皇上留宿鳳儀宮,她們毫無機會。

“我們走走吧!”

張嫣回神,側目有些驚奇地瞧著淩末,他這是轉性了?

“走吧!”淩末執起張嫣的手,當感覺到張嫣下意識地拒絕時,淩末眉心幾不可見地輕蹙了下,隨又舒展了開,還是一副溫和笑顏。

月色清涼,宮中的紅燈搖曳,張嫣借著月光燭色瞧著淩末的側臉,他的嘴角緊抿,哪裏還有剛剛的溫和錯覺,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一路走到東宮,雙腳倒還好,只是小腹被冷風灌得有些隱隱涼疼。

殿內,炭火燒的正旺,張嫣渾身毛孔只覺完全松了開,舒服了許多,她稍稍用力,掙開了淩末的手掌,在淩末詫異的目光下,張嫣微微一笑,伸手解了淩末身上的披風,折身遞到夕秋的手裏,又解了自己的,一並遞了過去。

適才那一路,張嫣細細琢磨著昭和帝叫的那聲“太子”,還有淩末回的那聲“是”,該來的總歸會來的,昭和帝的暗示,張嫣要是再看不懂就真是傻子了,淩末的無奈,她也知曉,只是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淩末為什麽跟躲夜叉似的那麽不情願與自己在一起呢。

“準備熱水,伺候殿下洗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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