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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的傷,寒昭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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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的傷,寒昭的暖

寒昭季到了。

按照季國《歲時記》的說法,這叫“寒氣詔告,萬物貓冬”。翻譯成人話就是:天兒冷了,該宅的宅,該躺的躺,實在要出門——記得穿秋褲。

國師塔裏,沈眠已經裹成了個球。她坐在鋪了三層厚墊的椅子上,嚴肅地思考著一個哲學問題:為什麽古代的炭火盆不能做成暖腳寶的形狀?

青竹在一旁整理冬衣,動作卻有些心不在焉。

“嘩啦——”

一摞剛疊好的鬥篷,被她不小心碰倒,散了一地。

“啊呀!”青竹慌忙蹲下收拾,手忙腳亂間,又帶倒了旁邊小幾上的點心盤。

“哐當!劈裏啪啦!”

瓷盤碎成八瓣,芝麻糖滾了一地,有兩顆還頑皮地滾到了沈眠腳邊。

沈眠低頭,和芝麻糖對視三秒,擡頭看向青竹:“青竹啊……”

青竹“撲通”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國師恕罪!奴婢這就收拾!奴婢這個月的月錢扣了賠盤子!”

沈眠眨眨眼:“我是想說……那芝麻糖挺香的,能撿起來吃嗎?”

青竹:“……”

她楞楞地看著自家國師大人一臉“好可惜啊”的表情,一時間忘了哭。

沈眠嘆了口氣,從“球”裏掙紮著站起來,走到青竹身邊,伸手扶她:“起來起來,一個盤子的事兒,跪什麽跪。”

青竹不敢起,只是拼命把袖子往下扯——動作太急,袖口滑上去一截。

沈眠眼尖,看見了那些瘀痕。

青的、紫的、新舊交錯,像幅抽象畫,就是題材不太美好。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這……”沈眠指著她手腕,“最近流行這種‘傷痕藝術風’妝容?我是不是跟不上潮流了?”

青竹臉色一白,慌忙拉袖子:“不、不是……是奴婢不小心……”

“不小心能摔出這種對稱的掐痕?”沈眠歪頭,“青竹,你跟我說實話。”

青竹眼淚掉下來了:“大人……奴婢……”

“得,別跪了,坐下說。”沈眠把她拉到榻邊,又從袖子裏(天知道她袖子裏怎麽什麽都有)摸出一包新的芝麻糖,“來,壓壓驚。邊吃邊說,傷口述可能就不疼了——這是我新研究的‘糖分鎮痛法’。”

青竹拿著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但到底放松了些。她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說了。

原來她半年前經“天作之合姻緣事務所”撮合,嫁了個叫陳三的。媒婆當時把陳三誇得天花亂墜:“家學淵源(祖上三代前確實出過童生),文武雙全(會寫自己名字且能舉起一袋米),人脈廣闊(認識西市所有賭坊看門的)”。

嫁過去才發現,所謂的“家學”是家裏有本破族譜,“文武雙全”是文不能算賬武不能扛包,“人脈廣闊”倒是真的——天天跟狐朋狗友喝酒,喝完回家撒酒瘋。

“他打我……”青竹抹淚,“說我笨,說我不會來事兒,說我給國師塔丟人……還說要是我不聽話,就來塔裏鬧,讓大人在同僚面前沒臉……”

沈眠聽得眉頭直皺,但語氣依舊輕松:“所以你就忍著?青竹啊,你這思路不對。他要是真來國師塔鬧——那多好啊!”

青竹:“……啊?”

“你想想,”沈眠掰著手指算,“第一,他鬧事,謝將軍就能名正言順把他扔出去,說不定還能附贈一頓‘道理配拳腳’的教育服務。第二,他鬧大了,京兆尹就能請他喝茶,包吃包住那種。第三,他鬧得全季都的人都知道——那正好啊,讓大家看看,我國師塔的人被欺負了,我不得順理成章地……咳,伸張正義?”

青竹被這清奇的思路震住了,淚都忘了流。

“所、所以……”

“所以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沈眠拍拍她肩膀,“這種‘送上門來的道理’,咱們不占,那不是傻嗎?”

正說著,門外傳來謝爭的聲音:“沈眠,寒昭季的炭火份額批下來了,你要不要……”

他推門進來,後面跟著他的副將裴無更。謝爭看見青竹滿臉淚,沈眠一臉“洋洋得意”的表情,頓住了。

“這又是……”他看向地上的碎瓷片和芝麻糖,“新的……藝術創作?”

沈眠招手:“來來來,謝將軍,給你介紹個案例——咱們青竹,婚姻不幸,遭遇歹人,施暴者還威脅要來國師塔鬧事。”

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說,這算不算‘挑釁國師塔及友好單位(將軍府)治安管理綜合能力’?”

謝爭沈默了三秒,看向青竹手腕的傷,眼神冷了:“人在哪兒?”

沈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青竹,帶路。謝將軍,勞駕撐個場子——不用說話,站著就行。你那張臉,自帶‘道理增強buff’。”

……

一刻鐘後,西市某小巷,陳三家。

陳三正和幾個兄弟在屋裏吹牛,唾沫橫飛:“我媳婦,國師塔貼身侍女!國師知道吧?那是能跟皇上嘮嗑的人!那是我媳婦的主子!四舍五入,我跟皇帝也算半個親戚!還有啊那國師……”

門“吱呀”一聲開了。

寒風灌入,陳三剛罵了句“誰啊”,一擡頭,卡殼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

他媳婦青竹低著頭,但沒像往常那樣瑟瑟發抖。她身前,站著一男一女。

女子裹得像個精致的糯米團子,眉眼彎彎,笑得和善。男子一身玄衣,抱臂而立,臉上寫著“我很不高興,你最好小心點”。

陳三不認識沈眠,但他認識那男子腰間的將軍府令牌——上次在賭坊門口,這令牌的主人讓人把欠債不還的老賴扔進了結冰的護城河(淺水區)。

酒醒了大半。

“青、青竹?”他舌頭打結,“這、這兩位貴人……”

沈眠笑瞇瞇地走進屋,謝爭跟在她身後,目光一掃,屋裏那幾個混混縮著脖子溜了——走的時候還貼心地帶上了門。裴無更也跟了出去,手中劍握的緊緊的。

陳三想攔,腿軟。

沈眠在屋裏唯一一張沒瘸腿的椅子上坐下,謝爭站在她身側,像尊門神。

“你就是陳三?接著說啊,那國師怎麽了?”沈眠開口,聲音溫和。

“是、是小的……”陳三點頭哈腰,“敢問貴人……”

“國師塔,沈眠。”

陳三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了,這次是真軟:“國、國師大人!小的不知您大駕光臨……”

“別跪別跪,”沈眠擺手,“咱們今天來講道理的,不興這套。”

她指了指青竹:“聽說,你跟我家青竹,有些家務事?”

陳三冷汗下來了:“沒、沒有!我們夫妻和睦……”

“和睦到給她畫了一胳膊的‘青紫山水畫’?”沈眠依然笑著,但笑意淡了些,“陳三啊,我這人講理。你看,青竹是我國師塔的人,她過得不好,我這當主子的,是不是得管管?”

陳三瘋狂點頭:“該管!該管!”

“那好,”沈眠從袖子裏(又是袖子!)摸出一張紙,“這是和離書。簽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過往不究。”

陳三一楞,下意識想拒絕。

謝爭這時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按大季律,無故毆傷妻室,杖五十。若致殘,囚一年。”

他頓了頓,補充:“若屢教不改,可判義絕,家產盡歸女方。”

陳三臉白了。

沈眠趁熱打鐵:“當然,你也可以不簽。不過呢——”她拖長聲音,“謝將軍的脾氣可不太好哦。”她眨眨眼:“你說,簽還是不簽?”

陳三想起此前季都流傳的那些“將軍事跡”他打了個寒顫。

“我簽!我簽!”他搶過筆,哆嗦著在和離書上按了手印。

沈眠滿意地收起文書,起身,走到青竹身邊,握住她的手。

“青竹,”她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溫柔下來,“今日教你個道理。”

“人活著,不是為了討別人喜歡。你越是想討好所有人,越容易被人拿捏。”

“就像這寒昭季的天——你越是想讓它暖和,它越冷。倒不如多穿點,自己先暖和了,管它天冷不冷。”

青竹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她用力點頭:“奴婢記住了!”

“還有,”沈眠轉向面如土色的陳三,依舊笑瞇瞇的,“陳三啊,我也送你個道理。”

“打媳婦,是最沒本事的表現。真有本事的男人,是讓媳婦心甘情願對他好——當然,這難度有點高,你可能學不會。”

“所以給你個簡易版建議:以後想打人的時候,會有阿飄來找你玩哦。”

陳三:“……”

走出小院,寒風撲面,青竹卻覺得渾身輕松。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小聲問:“大人……奴婢是不是特別沒用?總想討好別人,總怕別人不高興……”

沈眠虛假的笑臉收得幹幹凈凈,開口道:“討好別人,是門手藝。”

青竹一楞。

沈眠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但莫名有種說服力:“但這手藝,就像冬天裏扇扇子——你扇得再賣力,該冷還是冷。”

她看向青竹:“倒不如,給自己生盆火。自己先暖和了,自然有人想來蹭暖。”

謝爭偏頭看她,她的臉透明冷峻如冰雪。

她攬住青竹的肩膀:“聽見沒?從今天起,你就當自己是盆炭火。誰對你好,你就暖著誰。誰對你不好——”她眨眨眼,“你就嗆他一臉煙!”

青竹終於破涕為笑。

青竹沒有察覺沈眠話語中的冷靜險絕,謝爭感覺到了,因為感覺到了,所以有點心疼。

回到國師塔,沈眠立刻張羅起來:

“快快,把西廂那間暖閣收拾出來,給青竹住!”

“去請太醫署的女醫,開最好的傷藥,賬記國師塔!”

“還有,告訴廚房,今晚加菜!慶祝咱們青竹……呃,重獲新生!”

青竹看著自家大人忙前忙後,眼眶又熱了:“大人……奴婢何德何能……”

“你能得很!”沈眠打斷她,“在我這兒幹了這麽久,沒被我那些離譜的夢嚇跑,沒被謝將軍的冷臉凍僵,還能把碎瓷片掃得那麽有藝術感——這心理素質,這動手能力,妥妥的人才!”

青竹被誇得不好意思,但心裏那點自卑和惶恐,真的慢慢散了。

晚飯時,沈眠特意讓青竹同桌吃飯。還邀請了裴無更同席,不過被裴無更婉拒了。

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是一大鍋熱騰騰的羊肉鍋子。炭火咕嘟咕嘟,白氣蒸騰。

沈眠給青竹夾了塊肉:“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重新開始。”

謝爭默默把蘸料往青竹那邊推了推。

青竹看著碗裏的肉,看著對面笑得暖融融的國師,看著旁邊雖然冷著臉但細心遞蘸料的將軍,鼻子一酸。

但她沒哭,而是用力扒了一口飯,嚼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說:

“大人,將軍,奴婢……我想通了。”

“以後,我不討好誰了。”

“我就好好幹活,好好吃飯,好好當國師塔的侍女。”

“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欺負我——”她頓了頓,聲音大了些,“我就告訴大人和將軍!”聽聞此言,裴無更淡淡的說,“大人與國師日理萬機,你若有事,告訴我也可。”站在旁邊,眼神晦澀不明。

沈眠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裴無更,這小子……但是她對著青竹,又一拍桌子說:“反正不要委屈自己,這就對了!”

謝爭點點頭。

窗外,寒昭季的夜風呼嘯。

但屋裏,鍋子熱氣騰騰,笑聲陣陣。

青竹想,大人說得對。

自己先暖和了,管它外面天冷不冷。

這道理,配著熱乎乎的羊肉鍋子,格外好懂。

【小劇場·事後】

幾日後,陳三越想越憋屈,喝了二兩酒,壯著膽子溜達到國師塔附近,想蹲個點。

剛在墻角縮好,肩膀上就搭了只手。

回頭,看見謝爭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陳三腿一軟:“將、將軍……”

謝爭:“有事?”

“沒、沒有!我就是……散步!”

“哦。”謝爭點頭,“那現在有事了。”謝爭給裴無更一個眼神,副將立即會意。裴無更看著結冰的河面,忽然問陳三:“冷嗎?”

陳三哆嗦:“冷、冷……”

“知道冷就好。”裴無更拍拍他肩膀,“還是個挺會知冷知熱的人。”他拔劍一挑,陳三腳下的冰面頓時出現了一個大洞。

“將軍大人賞你的好景,你在這慢慢體會吧。”

小月:

【宿主開竅啦?那快完成任務呀!】

【糾纏度+8】

【糾纏度:60%(知冷知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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