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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庵的茶,後山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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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庵的茶,後山的瓜

靜心庵坐落在雲錦城西郊的棲霞山腳下,白墻青瓦,掩映在一片半枯半榮的竹林之中,倒是很符合“愛憎交織”的主題氛圍。

沈眠和謝爭來到庵門前時,正巧趕上庵裏做午課。木魚聲、誦經聲悠悠傳來,混合著竹林被風吹過的沙沙聲,頗有些出塵的寧靜。

前提是忽略掉門口那兩株詭異的植物——左邊一株臘梅,本該在“寒詔季”開花,此刻卻開得如火如荼,香氣濃烈得嗆人;右邊一株秋海棠,本該雕零,卻倔強地掛著最後幾片邊緣焦枯、中心卻嫩綠得不正常的葉子,在風中瑟瑟發抖,仿佛在說“我到底該枯還是該活”。

“這‘愛憎’的輻射力度有點強啊。”沈眠小聲嘀咕。

謝爭上前叩響門環。

片刻,一個年約五十、面容嚴肅的師太開了門。她目光在謝爭的玄色常服和沈眠的月白鬥篷上掃過,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午課期間,庵堂清靜,不便待客。”

謝爭亮出將軍府的令牌,聲音平穩:“青州駐軍巡查,有事詢問林秀娘居士,煩請師太行個方便。”

師太看到令牌,臉色微變,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開:“既是軍務……兩位施主請隨我來。林居士在後院廂房,只是她近來心神不寧,恐不便久談。”

“無妨。”謝爭邁步而入。

沈眠跟著走進庵門,一股混合著香火、陳舊木頭和淡淡草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庵堂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潔。午課尚未結束,幾位女尼和帶發修行的居士跪坐在佛前,林秀娘果然在其中。她穿著一身極素的灰色居士服,背脊挺直,閉目誦經,側臉蒼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月悄悄在沈眠腦中播報:【掃描確認,目標林秀娘。表面情緒:強行壓抑的平靜(偽裝度75%)。深層情緒:持續性低強度悲傷(主調),間歇性尖銳憤怒(被強力抑制),混雜大量自我懷疑與……呃,對門口那株亂開花臘梅的莫名煩躁(這是什麽奇怪的情緒支線?)。】

沈眠默默記下。看來林秀娘的問題在於把情緒死死壓在心裏,表面修佛靜心,內裏恐怕早已沸反盈天。

師太將他們引到偏殿等候,自己去請林秀娘。

等待的間隙,沈眠打量著偏殿。陳設簡單,一桌兩椅,墻上掛著一幅筆法稚嫩的觀音像,旁邊還貼了張歪歪扭扭的字條:“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沈眠差點笑出來,這靜心庵還挺……接地氣。

不一會兒,林秀娘跟著師太來了。她低眉順目,雙手交疊在身前,對謝爭和沈眠行了一禮:“民婦林氏,見過將軍,見過……這位女施主。”她的聲音幹澀沙啞,沒什麽起伏。

師太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了偏殿的門。

“林夫人請坐。”沈眠主動開口,語氣盡量放得柔和,“冒昧打擾清修,還望見諒。”

林秀娘依言坐下,依舊垂著眼:“將軍與女施主有何見教?”

謝爭沒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詭異的竹林,似乎在思考如何開口。讓他帶兵打仗行,讓他跟一個明顯在強撐的傷心女子談心……難度略高。

沈眠想了想,決定從最無關痛癢的地方開始。

“林夫人近來睡得可好?”她問,語氣像尋常的關切,“我瞧這庵堂雖清靜,但夜裏山風大,竹影搖曳,怕是有些擾人。”

林秀娘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會問這個,下意識回答:“尚可……只是偶爾……多夢。”

“夢到什麽?”沈眠順著問,仿佛只是閑聊。

林秀娘沈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有時……夢到布莊剛開張時,櫃臺上的算盤聲;有時……夢到孩子小時候的哭聲……”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有時……也夢到些不好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沈眠點點頭,“心裏裝著事,夢裏自然也不安穩。我有時也會做些光怪陸離的夢,醒來都覺得荒誕。”

林秀娘擡眼看她,似乎有些好奇這位氣質不凡的女施主會做什麽夢,但又不好問。

沈眠笑了笑,主動說:“比如,我曾夢見天上下雨,雨是橘子糖水味的。”

林秀娘:“……”

謝爭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很離譜吧?”沈眠自嘲地笑笑,“但醒來想想,大概是因為那陣子特別想喝甜的東西,又總下雨,心裏煩悶,就夢到一起去了。夢啊,有時候就是心裏亂七八糟念頭的映射,當不得真,但又能看出點端倪。”

林秀娘似乎被這離奇的夢吸引了註意力,緊繃的神色略略放松:“女施主……倒是豁達。”

“不豁達能怎麽辦?”沈眠攤攤手,“總不能因為做了個怪夢,就整天疑神疑鬼,或者躲起來不見人吧?日子還得過。”

她頓了頓,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株開得突兀的臘梅:“就像那株花,它開得不是時候,看著是挺礙眼,挺煩人的。但花自己不知道,它只是照著它覺得對的方式在開。我們能做的,要麽是把它砍了,眼不見為凈;要麽,就試著接受,這世上就是有些東西,不按常理出牌,不順我們的心意。”

林秀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著那株在錯誤季節盛放的臘梅,眼神微微恍惚。

沈眠話鋒輕輕一轉:“我剛從周家布莊那邊過來。”

林秀娘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剛剛松緩的神色瞬間又繃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手指攥緊了衣角。

“沒別的意思,”沈眠語氣依舊平和,“只是看到周員外……在後院挖坑。”

林秀娘猛地擡眼,眼裏閃過驚愕、不解,還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刺痛?

“他在埋東西。”沈眠觀察著她的反應,慢慢說,“埋那把生銹的同心鎖,埋一些舊賬本,還有……幾件半舊的衣服。”

林秀娘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起伏,眼裏湧上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只是死死咬著下唇。

“他說,埋了,眼不見為凈。”沈眠輕聲道,“他覺得這樣,就能把過去都埋掉,就能不再難受。”

林秀娘終於忍不住,眼淚滾落,聲音哽咽破碎:“他……他活該!他憑什麽……憑什麽埋了就能幹凈!那些事……那些話……就能當沒發生過嗎?!”

“是不能。”沈眠肯定地說,“挖個坑埋掉,那些事還是在。就像你躲進庵堂念經,那些委屈和憤怒,也還是在。”

林秀娘哭得更兇了,長久以來強行壓抑的情緒,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那我該怎麽辦?!我每天在這裏,對著菩薩,一遍遍念經,告訴自己要看開,要放下……可我閉上眼睛,全是他指著我的鼻子罵的樣子,全是別人看我時那種奇怪的眼神……我忘不掉!我恨!我恨他為什麽不信我!我恨自己為什麽當初要嫁給他!”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瘦削的肩膀劇烈顫抖。

沈眠沒有阻止她哭,只是靜靜等著。有時候,痛哭一場,比念一萬遍經都有用。

謝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窗邊,背對著她們,看著窗外,將空間留給這兩個女子。

等林秀娘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沈眠才遞過去一塊幹凈的手帕。

“林夫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和周員外,現在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林秀娘用帕子捂著臉,擡起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

“他挖坑,是想把‘過去’埋起來,假裝不存在。”沈眠看著她,“你躲進庵堂,是想把‘現在的自己’藏起來,假裝那些傷害沒發生過。”

“你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逃避同一個東西——那個讓你們都覺得痛苦、難堪、無法面對的‘爛攤子’。”

林秀娘怔住了。

“可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沈眠繼續道,“坑挖得再深,東西埋下去,總有一天會被雨水泡爛,氣味還是會散出來。庵堂待得再久,經念得再多,心結打不開,走出去還是會被那些眼神和回憶刺傷。”

“那……那我還能怎麽辦?”林秀娘無助地問,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迷茫,“我回不去了……那個家,那個人,我都回不去了……”

“我沒讓你回去。”沈眠搖頭,“破了的鏡子,強行粘回去,裂痕也還在。我的意思是,或許你們可以換種方式,來處理這個‘爛攤子’。”

林秀娘看著她,眼神裏透出詢問。

“比如,那把生銹的鎖。”沈眠說,“它已經斷了,鎖不住任何東西了,只代表一個失敗的承諾。這樣的東西,留著除了戳心,還有什麽用?該扔就扔,不值得為它掉眼淚。”

“比如,那些舊衣服。”沈眠語氣緩了緩,“如果穿著還暖和,如果還記得當初做衣服時的心情,那就洗幹凈,好好收著。冷的時候還能穿,還能提醒自己,曾經也有人,真心實意地盼著你暖和。”

“再比如,那些傷人的話,那些難堪的場面。”沈眠的聲音更輕了,卻字字清晰,“就像這山裏的風,吹過了,就是吹過了。你可以記得風很冷,吹得臉疼,但沒必要一直站在風口裏,把自己凍僵。找個背風的地方,暖一暖,想想以後的路,怎麽走,才能不再被這樣的風吹著。”

林秀娘呆呆地聽著,眼淚無聲地流。這些話,沒有人對她說過。親戚們要麽勸她“忍忍算了”,要麽慫恿她“和離再嫁”,要麽就是像庵裏的師太一樣,讓她“放下執念”。可怎麽忍?怎麽放?那些具體而微的痛苦,像細小的沙子,嵌在肉裏,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放下”就能解決的。

而眼前這個陌生的女施主,卻像是一個耐心的手藝人,一點一點,教她怎麽辨認這些“沙子”,哪些可以抖掉,哪些需要小心地挑出來,哪些……或許可以試著讓它留在那裏,與血肉長在一起,成為身體的一部分記憶,但不再時刻刺痛。

“我……我不知道……”林秀娘喃喃道,但眼神裏的絕望和緊繃,似乎松動了一些,多了些茫然和……思考。

“不知道就慢慢想。”沈眠溫聲道,“不用急著做決定,也不用逼著自己立刻原諒或忘記。但至少,別再往那個‘坑’裏添東西了,也別再把自己死死關在‘庵堂’裏。試著……走出來一步,哪怕只是看看外面的天氣,哪怕是去後山走走,看看那些不按常理開花的樹,看看天會不會放晴。”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和謝爭並肩站著,指了指窗外:“你看,雖然那臘梅開得不是時候,但那邊墻角的野山茶,倒是頂著霜開了一兩朵,也挺好看的。”

林秀娘跟著望過去。在枯竹和亂梅的映襯下,那幾朵小小的、不起眼的野山茶花,紅得含蓄而堅韌。

“日子還長,林夫人。”沈眠回頭,對她笑了笑,“總得給自己留點力氣,看看後面還有什麽風景。哪怕是一個人看。”

林秀娘看著她臉上那抹溫暖又帶著點鼓勵的笑,又看看窗外那幾朵山茶花,許久,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前路依舊迷茫,雖然心上的傷疤還在滲血,但好像……真的沒有那麽想把自己徹底埋進土裏,或者關死在墻內了。

沈眠知道,今天的談話只能到這裏了。她看了一眼謝爭。

謝爭會意,對林秀娘道:“林夫人保重。若有事,可到驛館。”

林秀娘起身,對他們行了一禮,這次,腰彎得深了些:“多謝將軍,多謝女施主。”

離開偏殿時,沈眠順手將那塊沾了淚的手帕留在了桌上。

走出靜心庵,山風帶著涼意,卻也有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怎麽樣?”沈眠問謝爭,也像是問自己。

謝爭側目看她,蒼翠的眼底映著天光:“尚可。”頓了頓,補充,“比挖坑那個,難。”

沈眠笑了:“是啊,一個往外倒,一個往裏收。不過……”她深吸一口氣山間清冷的空氣,“感覺好像……稍微推開了一點點門縫?”

謝爭“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沈眠心情不錯,甚至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

小月歡快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階段性成果報告!目標林秀娘,情緒狀態更新!‘強行壓抑’指數顯著下降!‘悲傷’與‘憤怒’得到部分釋放!對現狀的‘絕對絕望’減弱,‘茫然探索’意向出現!對周文禮的‘全盤否定’出現松動!宿主沈眠‘傾聽+具體化建議’調解模式效果良好!撒花!()】

沈眠嘴角上揚。雖然離“和解”還十萬八千裏,但至少,兩個人都從“死磕”或“等死”的狀態裏,稍微挪動了一點腳步。

這就夠了。剩下的,交給時間,也交給他們自己。

陽光正好,山路蜿蜒。

沈眠和謝爭並肩而行,一個想著接下來怎麽讓這對怨偶“隔空互動”一下,一個想著雲錦城的駐軍布防是否需要調整。

雖然操心的事情南轅北轍,但步調,卻莫名地一致。

小月記錄:

【團隊協作默契度+1】

【沈眠‘調解員’角色適應度+2】

【謝爭輔助模式熟練度+1】

【總糾纏度: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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