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來了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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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來了17
接下來的生活回歸平靜。
托馬斯日常上班，巡邏，時常來湯姆家做客。
湯姆無暇招待。他忙著覆習，頭疼欲裂，幾乎想以頭搶地時，一股熱騰騰的香氣以無可阻擋的架勢降臨。它盤繞湯姆的鼻尖，引得肚子的饞蟲咕咕叫，催他起身，帶著硬塞滿知識的腦殼，湯姆循著味，恍惚地飄至餐桌。
飯菜已擺好。警官笑著說他長了個貓鼻子，次次來得及時。
湯姆感動地撲去。“托米，”托米是托馬斯的小名。湯姆發現後，總愛這樣喚他。“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真希望你健康一輩子。”
托馬斯說：“是嗎？我還以為你要趁機謀殺——松手，你快勒死我了。”
很快，湯姆結束考試，在迎來假期前，他加入了大學賽車隊。
事情的起因是，大學賽車社團發出的一個挑戰：汽車從起點加速，沖向400米的墻，剎車停下時，在滿足不碰墻的條件下，誰的距離最小，誰就能拿到二千美元的獎金。
秉持著有錢拿的挑戰，不試白不試。湯姆沖了。
他上場時，場邊的人瞧他的面孔，嘀咕來了個好學生。他們認定湯姆會輸，沒有看下去的興致。有人聳肩輕嗤，有人打哈欠，閑聊聲廣泛，不乏有激動者跳起嚷嚷。只有裁判註視著湯姆的車。但他站在半路，懶洋洋舉手，再落下示意，離開跑道的身影不慌不忙。
湯姆本來打算穩紮穩打，在不觸犯規則的前提下，慢行緩行，找準最佳剎車點。結果這群觀眾太不稱職了。他得讓他們醒醒瞌睡。
於是，起跑線處驟然炸開轟鳴，裁判慌忙跑開，差點絆倒在地上打滾，踉蹌幾步才遠離跑道，拍著心悸的胸膛朝場內看。
方才那一記引擎發動聲，仿如炮彈四射，將周圍所有人擊中。大家渾身打了個激靈，刷刷望向直接踩足油門飆車的湯姆。
賽車隊的成員皺起眉。這種開法，要麽停得遠，要麽剎不住撞墻。
他們也不驚訝。整個上午，也出現了幾個這麽幹的選手，一離開起跑線就不要命地轟隆隆猛沖，結果剎車時，也又早又狠。
驕傲的蠢東西以為自己能一鼓作氣撲到墻附近再停，誰知汽車真要飛，他們反倒慌張，心態不穩，最後遠遠地停在半米開外的地方。
湯姆膽子大。其他人瞧著墻壁近，心臟激跳下，會忍不住提前踩剎車，免得撞個車毀人亡。但湯姆不怕，他連火車要撞車都能面不改色地訓人，不給自己留餘地，僅抓著最後一點時間跳車。現在不過撞個墻。
他相當耐心，等到最後幾米才動。這時，場外已經站起一大批人。他們屏住呼吸，緊盯越來越靠近墻壁的車輛，身體都不自覺傾向內場。
當車順利停穩，場內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裁判拿尺子測量好後，他激動得大聲喊：“5厘米。”
歡呼聲猝然爆出。賽車隊成員目露欣賞，觀眾的吼叫此起彼伏，有人跳起，揮著手中的礦泉水瓶或衣服尖叫，人群三兩步跑來，圍住車。
聞訊趕來的賽車隊隊長解救了湯姆。他提出邀請，想要湯姆加入車隊，參加大學生卡丁車聯賽。
他極力鼓吹：”你想體驗自由嗎？來加入我們，你會感受到時速150英裏以上的風狂壓臉上的感覺，那種疾速，那種刺激，瘋狂得叫人著迷。我敢打賭，到那時你會發現，沒有比坐上駕駛座手握方向盤更美妙的時刻了。”
他的形容讓湯姆想起一年前，在卡特的車後座，那種風碾著臉蛋疾馳而過的暢快感。
隊長還在賣力地推介：“而且你有個頂好的特質。你不怕死。嘿，這可是頂尖賽車手才具備的素質，真的。”他嘖嘖感慨，“不少人會在起跑線就加足馬力，但他們也往往會在離終點老遠的距離歇氣。你和那群不自量力的蠢人不一樣，你是個瘋子。呃，這是誇獎。開車的哪能不狂？賽車手最忌諱怕死，這會讓人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再偉大的天賦都會被拖累淪為平庸。”
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於是當托馬斯上門，湯姆正腳踩墊板，下面壓著一根管子。
托馬斯道：“你想做雜技演員？”
湯姆瞥了沒見識的友人一眼。他解釋說，這是賽車行內用來訓練平衡感的設備。
湯姆練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能借助腳踝的力量，保持平穩，拿個風扇對準他呼啦啦直吹，風力開到最大，讓頭發和衣擺狂散，湯姆都能背手站立，不動如山。
他相當驕傲自己的訓練成果。托馬斯關註點卻不在這，他表示驚訝。“你要當賽車手啊？”語氣在竭力掩飾質疑。
湯姆本來穩當當站著，聞言怒遞來一個燃了火苗的眼神。木板咻的在腳下滑，身體當即搖晃，手腳打顫，嘴裏啊啊呼喊，險些掉地。托馬斯伸出手想接住他，不過他沒有得到機會。湯姆兩臂伸展，腳踝使力，再度恢覆了平衡。
湯姆臉蛋發紅，是方才手忙腳亂殘留的羞惱。“我這是被人慧眼相識，認出了天賦。你可別不信，我起步晚，但本領不弱，學得快，大家都說我天生就是吃這一行飯的。”
“一群連賽車的門檻都沒摸到的大學生友好互誇？”
“胡說。別小瞧我們。他們有人已經拿到了車隊青訓營資格，還有人獲得過青少年卡丁車比賽冠軍。”
“那你要去參加青少年卡丁車比賽來證明自己嗎？”
卡丁車賽事是方程式賽車的雛形，相較於其他公路賽、房車賽之類的比賽項目，卡丁車最易參與，初期成本較低。許多地方沒有賽車跑道，卻必定有一處卡丁車場。諸多享譽盛名的世界頂級F1賽車手，也是自卡丁車比賽發跡，年少參賽，奪得冠軍，顯露出讓車隊青睞的絕佳天賦。
“讓你失望了。我報名的是成人組卡丁車比賽。”
湯姆雖然才訓練，但賽車吃天賦和體能。湯姆從小打拳，身體條件好，他眼睛動態視力絕佳，總能關註到車的動向與場地環境的變化，哪怕最細微的風，也逃不脫他的註視。最為關鍵的點，湯姆有頂尖天才才具備的直覺，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加速什麽時候踩剎車，盡管他說不出來原因，但他就是自然而然知道答案。
隊長當時聽了湯姆的說法，表情快要哭了。其他隊員將信將疑，但隊長知道，湯姆沒說謊，他最崇拜的F1賽車手傑西就有這種天賦。
隊長本人還沒學會走路就能開卡丁車了，也曾出名過，後來他去參加福特方程式賽車和青訓隊，在那裏，身邊每個人都是賽車好手，有比他快的，有比他年輕的，最可恨的是比他又快又年輕的。隊長意識到自己的平凡。他缺乏對車的把握，不能找準最佳剎車點，不是那個會一路叱咤風雲走到頒獎臺的料。最後他遺憾放棄，回到大學。
如今，見到有人有這種天賦，還是自己新拉進來的隊員，隊長高興之餘，不免傷心，哭啼啼脫下隊服，一口一個天才，求湯姆簽名。湯姆手都寫軟了，隊長這個大男人還紅著眼。
他打賭，只要湯姆不放棄，以後的國際賽場肯定有他的一席之地。為此，隊長拿出當初競選青訓營的嚴肅架勢，全方位訓練湯姆，從體能到駕車，他悉心指點。
湯姆也不負他的期望，拿到了大學生卡丁車聯賽冠軍，學校車隊派他為代表去參加比賽。
“哼，你等著，我給你拿個全國冠軍回來。”
“了不起。”托馬斯捧讀。
哇，這語氣好惱人。湯姆猛跳下來，一把揣起墊板和管子，風似的跑到托馬斯面前，氣沖沖把東西推進他的胸膛。“來，你試試。”
托馬斯遲疑地看著懷中的木板和長管。湯姆催他行動，“猶豫什麽大警官。你不會怕了吧？快點嘛，這個不簡單的。我很厲害才能保持好平衡。你快踩它，讓我瞧瞧啦。”
他又是挑釁又是請求，磨人的水平十分高超。托馬斯照做了。
剛踏上墊板，他的面龐立刻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事前所有不信任湯姆能成事的風輕雲淡通通消逝。他如臨大敵，努力穩住身體，仍左搖右晃，壓得板管相碰，咯吱哐當響。
托馬斯手足無措。湯姆哈哈大笑。“笨蛋！你要用腳踝發力。”
在笑聲下，托馬斯肉眼可見地由意氣風發變得氣餒，終於嘆息一聲，索性踩回地面，幹脆地認輸：“你是對的，天才。比賽在什麽時候？我去當觀眾，為你歡呼鼓掌。”
湯姆樂呵呵掏出票：“早給你留好票了，來，拿好拿好。那天不見不散！你做好會被我驚呆的準備吧。我的英勇身姿，將保管你難以忘懷。托米，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像我這麽帥氣的賽車手了。嗯，盡管還只是個卡丁車，但遲早有一天，我會登上F1賽車場。到那個時候......”他的聲音一下變得低緩，“你能來當我的觀眾嗎？”
托馬斯沒有一口答應下來。“我會努力的。”
未盡之意暗藏了兩人這些天盡力在忽視的事實——
來自死神的威脅。
金柏莉重獲了新生，將死神的安排攪得一團糟，這點沒錯。但托馬斯始終有可能是下一個。死神隨時會重開一局，再把他放上棋盤，肆意擺弄。托馬斯不敢輕易承諾。
後來，湯姆在卡丁車賽事上初露頭角，幾場比賽後，他順利拿下本州冠軍，進入全國總決賽。
比賽在緬因州舉行。托馬斯請了假，陪湯姆坐飛機參賽。車隊的同學也紛紛趕來助力。他們穿著隊服來支持湯姆。
湯姆還在這裏見到了金柏莉和莫莉。她們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了湯姆，便趕來為湯姆加油助威。
湯姆高高興興地擁抱了故人。“等著見證我的勝利吧。”他自信滿滿道。他絕不會讓朋友們白跑一趟。
大家也相當配合地附和。旁邊有支持其他選手的觀眾沒忍住：“小夥子可別說大話。小心閃了舌頭。賽車場上不到最後一秒，誰知道發生什麽？”
湯姆沖他眨眼：“謝謝你的提醒。為表感激，我會努力實現剛才的話，掙個獎杯給你瞧瞧。”
觀眾：“......”操，好囂張的小混蛋。
他倒是來了勁兒，準備待會兒火眼金睛，好好關註這個選手，發誓不放過嘲笑他每一個失誤的機會。
然而瞧著瞧著，觀眾化為湯姆的粉絲，為湯姆搖旗吶喊，哪還記得自己一開始支持誰。他叫的比湯姆的好友聲音都大，金柏莉她們時不時斜看這個發癲似的陌生人一眼。
這人的表現並不突兀。場內大半的觀眾都被湯姆迷倒了。
賽車看的是什麽？就是要看選手不顧一切向前猛沖，那道疾馳如閃電的身影！那股不要命的狠勁！那種命懸一線的危機感！
這些湯姆統統都有。往往要在頂尖的賽事上才能瞧見的風采，如今在一個卡丁車全國賽事上，讓他們看到了。他開的仿佛不是卡丁車，而是時速280千米的F1賽車。大家感覺自己是坐在勒芒賽的觀眾席上，瞧著湯姆的車風馳電掣，走位極致地貼地過彎，一騎絕塵地遙遙鄰先，只有視線往外拉，看到其他卡丁車因為速度太過於正常而被突顯得像一只只烏龜，他們才找回了現實。
幾十圈下來，湯姆一人劃分出一個梯隊，以領先第二梯隊半圈的恐怖成績，拿到當之無愧的第一！他在賽場很多的行動堪稱瘋狂。
他不怕死，暴力踩油門，像一個炮彈從跑道咻的飛出，簡直要砸入觀眾們的心臟了！他們為這個迷人的賽車手喊得嗓子發啞，看著湯姆總在最危急最險要的時候才剎車入彎，還沒完全出彎，他總先人一步加速，偏偏他就是能不沖出跑道、不翻車。
湯姆在全場觀眾的註視中，登上領獎臺。他摘掉頭盔的那一刻，那雙靈巧的手，它曾在賽場上無情地操控方向盤，車輪在它的指揮下飛馳出狂亂的疾速，如今，它又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在撩動濕熱的發絲時，一並奪走了每個年輕人的心。
觀眾席驚呼不斷。賽車手那張漂亮的面孔在陽光下鍍了光般，美得不可思議。獎杯在他臉側反射金光，像是給他戴上了王冠，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王子啊！他頭上還有細汗，眼珠水潤，閃閃發光，瞧得人心軟，又叫胸口滾燙。大家哭著說，自己以後再也不能安然入睡了。想到自己的床上沒有湯姆，這是多麽殘忍多麽可怖的事情啊！
他們在席位上又叫又鬧，哭聲和喊聲震破天際，他們咒罵著、嫉妒著，舉著礦泉水和啤酒瓶揮舞，紅著脖子恨不得飛奔去頒獎臺。他們想得到賽車手的擁抱，想成為湯姆的好友。
隊長此時穿著衣服，眼含熱淚，激動不已地看著湯姆領獎。忽地，他感覺身體顛轉，轉了一個圈，等坐回位置，身上的外套沒了。
一個肌肉大漢拿著被湯姆簽名的外套，瞟了他一眼。在隊長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清清嗓子，丟給隊長一把雪佛蘭的車鑰匙。
隊長：“......”他結巴道，“給我的？”
大漢點頭，攥緊了手裏的衣服。
隊長握緊豪車的鑰匙，流下幸福又哀傷的流淚，道：“你快走。我不想要看到你。免得我後悔想搶回來。”
那天比賽結束後，湯姆收到了眾多卡丁車車隊遞出的橄欖枝，卡丁車公司也向他發出邀約。如果湯姆要走卡丁車賽事的路，這無疑是很好的機會。專業的卡丁車比賽，光是車的維修改造、技師就要花費一大筆錢。很多人咬牙找銀行貸款，才能在這條路上開個頭。
但湯姆的目標是F1賽場，越早闖入越好。他想要讓托馬斯見證，沒時間耗在卡丁車上。他想趁自己拿到全美利堅卡丁車成人賽的冠軍、風頭正熱時，詢問F1賽事的知名車隊，爭取到一個試車的機會。
在他嘗試聯絡時，托馬斯告訴他，“我要去參加一戶農場家庭的聚餐。你去嗎？他們家的小兒子很喜歡你，臥室裏張貼滿你的海報。對了，金柏莉也會到場。”
“你的朋友嗎？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我們是在死神追殺時認識的。當時車壞了，情況又危急，他們慷慨地借出車，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湯姆眉頭蹙起。他有種不祥的感覺。“非去不可嗎？”
托馬斯明白了。“終於要開始輪到我了嗎？”
“我不知道，托米。”湯姆再次問他，“一定要去嗎？”
托馬斯默然，片刻後，他搖頭拒絕了。“不是這次，也會有下一次。”
“我和你一起。”
“不，不用。”他溫柔道，“我希望你平安順暢，當個無憂無慮的賽車王子，風光地拿遍所有冠軍。”他聽到了當初比賽時其他觀眾的吶喊，也把那一聲聲歇斯底裏的‘賽車王子’記在心裏。
湯姆忍住哽咽：“我會的。”
托馬斯低下頭。這一吻最終落到他的額頭。“不早了，你去睡吧。”
湯姆揪住他的衣擺，“不，托米，我就要和你一起。”
他們對視，最後托馬斯妥協了：“那好吧。我們明天出發。”
在湯姆的堅持下，托馬斯睡在湯姆家的客臥。清晨，湯姆迷迷糊糊間聽到動靜，一個激靈爬起來。托馬斯在廚房忙碌，他回頭見湯姆腦袋一點一點，都快磕到門邊，笑著讓湯姆趕緊回去睡覺。“早餐做好了，我會來叫你的。”
可是，托馬斯沒有。當湯姆醒來，早晨已經有點發冷。托馬斯在桌邊貼了便簽：
“祝福你，我的小王子。”
從那以後，湯姆再也沒見到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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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無暇招待。他忙著覆習，頭疼欲裂，幾乎想以頭搶地時，一股熱騰騰的香氣以無可阻擋的架勢降臨。它盤繞湯姆的鼻尖，引得肚子的饞蟲咕咕叫，催他起身，帶著硬塞滿知識的腦殼，湯姆循著味，恍惚地飄至餐桌。
飯菜已擺好。警官笑著說他長了個貓鼻子，次次來得及時。
湯姆感動地撲去。“托米，”托米是托馬斯的小名。湯姆發現後，總愛這樣喚他。“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真希望你健康一輩子。”
托馬斯說：“是嗎？我還以為你要趁機謀殺——松手，你快勒死我了。”
很快，湯姆結束考試，在迎來假期前，他加入了大學賽車隊。
事情的起因是，大學賽車社團發出的一個挑戰：汽車從起點加速，沖向400米的墻，剎車停下時，在滿足不碰墻的條件下，誰的距離最小，誰就能拿到二千美元的獎金。
秉持著有錢拿的挑戰，不試白不試。湯姆沖了。
他上場時，場邊的人瞧他的面孔，嘀咕來了個好學生。他們認定湯姆會輸，沒有看下去的興致。有人聳肩輕嗤，有人打哈欠，閑聊聲廣泛，不乏有激動者跳起嚷嚷。只有裁判註視著湯姆的車。但他站在半路，懶洋洋舉手，再落下示意，離開跑道的身影不慌不忙。
湯姆本來打算穩紮穩打，在不觸犯規則的前提下，慢行緩行，找準最佳剎車點。結果這群觀眾太不稱職了。他得讓他們醒醒瞌睡。
於是，起跑線處驟然炸開轟鳴，裁判慌忙跑開，差點絆倒在地上打滾，踉蹌幾步才遠離跑道，拍著心悸的胸膛朝場內看。
方才那一記引擎發動聲，仿如炮彈四射，將周圍所有人擊中。大家渾身打了個激靈，刷刷望向直接踩足油門飆車的湯姆。
賽車隊的成員皺起眉。這種開法，要麽停得遠，要麽剎不住撞墻。
他們也不驚訝。整個上午，也出現了幾個這麽幹的選手，一離開起跑線就不要命地轟隆隆猛沖，結果剎車時，也又早又狠。
驕傲的蠢東西以為自己能一鼓作氣撲到墻附近再停，誰知汽車真要飛，他們反倒慌張，心態不穩，最後遠遠地停在半米開外的地方。
湯姆膽子大。其他人瞧著墻壁近，心臟激跳下，會忍不住提前踩剎車，免得撞個車毀人亡。但湯姆不怕，他連火車要撞車都能面不改色地訓人，不給自己留餘地，僅抓著最後一點時間跳車。現在不過撞個墻。
他相當耐心，等到最後幾米才動。這時，場外已經站起一大批人。他們屏住呼吸，緊盯越來越靠近墻壁的車輛，身體都不自覺傾向內場。
當車順利停穩，場內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裁判拿尺子測量好後，他激動得大聲喊：“5厘米。”
歡呼聲猝然爆出。賽車隊成員目露欣賞，觀眾的吼叫此起彼伏，有人跳起，揮著手中的礦泉水瓶或衣服尖叫，人群三兩步跑來，圍住車。
聞訊趕來的賽車隊隊長解救了湯姆。他提出邀請，想要湯姆加入車隊，參加大學生卡丁車聯賽。
他極力鼓吹：”你想體驗自由嗎？來加入我們，你會感受到時速150英裏以上的風狂壓臉上的感覺，那種疾速，那種刺激，瘋狂得叫人著迷。我敢打賭，到那時你會發現，沒有比坐上駕駛座手握方向盤更美妙的時刻了。”
他的形容讓湯姆想起一年前，在卡特的車後座，那種風碾著臉蛋疾馳而過的暢快感。
隊長還在賣力地推介：“而且你有個頂好的特質。你不怕死。嘿，這可是頂尖賽車手才具備的素質，真的。”他嘖嘖感慨，“不少人會在起跑線就加足馬力，但他們也往往會在離終點老遠的距離歇氣。你和那群不自量力的蠢人不一樣，你是個瘋子。呃，這是誇獎。開車的哪能不狂？賽車手最忌諱怕死，這會讓人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再偉大的天賦都會被拖累淪為平庸。”
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於是當托馬斯上門，湯姆正腳踩墊板，下面壓著一根管子。
托馬斯道：“你想做雜技演員？”
湯姆瞥了沒見識的友人一眼。他解釋說，這是賽車行內用來訓練平衡感的設備。
湯姆練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能借助腳踝的力量，保持平穩，拿個風扇對準他呼啦啦直吹，風力開到最大，讓頭發和衣擺狂散，湯姆都能背手站立，不動如山。
他相當驕傲自己的訓練成果。托馬斯關註點卻不在這，他表示驚訝。“你要當賽車手啊？”語氣在竭力掩飾質疑。
湯姆本來穩當當站著，聞言怒遞來一個燃了火苗的眼神。木板咻的在腳下滑，身體當即搖晃，手腳打顫，嘴裏啊啊呼喊，險些掉地。托馬斯伸出手想接住他，不過他沒有得到機會。湯姆兩臂伸展，腳踝使力，再度恢覆了平衡。
湯姆臉蛋發紅，是方才手忙腳亂殘留的羞惱。“我這是被人慧眼相識，認出了天賦。你可別不信，我起步晚，但本領不弱，學得快，大家都說我天生就是吃這一行飯的。”
“一群連賽車的門檻都沒摸到的大學生友好互誇？”
“胡說。別小瞧我們。他們有人已經拿到了車隊青訓營資格，還有人獲得過青少年卡丁車比賽冠軍。”
“那你要去參加青少年卡丁車比賽來證明自己嗎？”
卡丁車賽事是方程式賽車的雛形，相較於其他公路賽、房車賽之類的比賽項目，卡丁車最易參與，初期成本較低。許多地方沒有賽車跑道，卻必定有一處卡丁車場。諸多享譽盛名的世界頂級F1賽車手，也是自卡丁車比賽發跡，年少參賽，奪得冠軍，顯露出讓車隊青睞的絕佳天賦。
“讓你失望了。我報名的是成人組卡丁車比賽。”
湯姆雖然才訓練，但賽車吃天賦和體能。湯姆從小打拳，身體條件好，他眼睛動態視力絕佳，總能關註到車的動向與場地環境的變化，哪怕最細微的風，也逃不脫他的註視。最為關鍵的點，湯姆有頂尖天才才具備的直覺，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加速什麽時候踩剎車，盡管他說不出來原因，但他就是自然而然知道答案。
隊長當時聽了湯姆的說法，表情快要哭了。其他隊員將信將疑，但隊長知道，湯姆沒說謊，他最崇拜的F1賽車手傑西就有這種天賦。
隊長本人還沒學會走路就能開卡丁車了，也曾出名過，後來他去參加福特方程式賽車和青訓隊，在那裏，身邊每個人都是賽車好手，有比他快的，有比他年輕的，最可恨的是比他又快又年輕的。隊長意識到自己的平凡。他缺乏對車的把握，不能找準最佳剎車點，不是那個會一路叱咤風雲走到頒獎臺的料。最後他遺憾放棄，回到大學。
如今，見到有人有這種天賦，還是自己新拉進來的隊員，隊長高興之餘，不免傷心，哭啼啼脫下隊服，一口一個天才，求湯姆簽名。湯姆手都寫軟了，隊長這個大男人還紅著眼。
他打賭，只要湯姆不放棄，以後的國際賽場肯定有他的一席之地。為此，隊長拿出當初競選青訓營的嚴肅架勢，全方位訓練湯姆，從體能到駕車，他悉心指點。
湯姆也不負他的期望，拿到了大學生卡丁車聯賽冠軍，學校車隊派他為代表去參加比賽。
“哼，你等著，我給你拿個全國冠軍回來。”
“了不起。”托馬斯捧讀。
哇，這語氣好惱人。湯姆猛跳下來，一把揣起墊板和管子，風似的跑到托馬斯面前，氣沖沖把東西推進他的胸膛。“來，你試試。”
托馬斯遲疑地看著懷中的木板和長管。湯姆催他行動，“猶豫什麽大警官。你不會怕了吧？快點嘛，這個不簡單的。我很厲害才能保持好平衡。你快踩它，讓我瞧瞧啦。”
他又是挑釁又是請求，磨人的水平十分高超。托馬斯照做了。
剛踏上墊板，他的面龐立刻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事前所有不信任湯姆能成事的風輕雲淡通通消逝。他如臨大敵，努力穩住身體，仍左搖右晃，壓得板管相碰，咯吱哐當響。
托馬斯手足無措。湯姆哈哈大笑。“笨蛋！你要用腳踝發力。”
在笑聲下，托馬斯肉眼可見地由意氣風發變得氣餒，終於嘆息一聲，索性踩回地面，幹脆地認輸：“你是對的，天才。比賽在什麽時候？我去當觀眾，為你歡呼鼓掌。”
湯姆樂呵呵掏出票：“早給你留好票了，來，拿好拿好。那天不見不散！你做好會被我驚呆的準備吧。我的英勇身姿，將保管你難以忘懷。托米，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像我這麽帥氣的賽車手了。嗯，盡管還只是個卡丁車，但遲早有一天，我會登上F1賽車場。到那個時候......”他的聲音一下變得低緩，“你能來當我的觀眾嗎？”
托馬斯沒有一口答應下來。“我會努力的。”
未盡之意暗藏了兩人這些天盡力在忽視的事實——
來自死神的威脅。
金柏莉重獲了新生，將死神的安排攪得一團糟，這點沒錯。但托馬斯始終有可能是下一個。死神隨時會重開一局，再把他放上棋盤，肆意擺弄。托馬斯不敢輕易承諾。
後來，湯姆在卡丁車賽事上初露頭角，幾場比賽後，他順利拿下本州冠軍，進入全國總決賽。
比賽在緬因州舉行。托馬斯請了假，陪湯姆坐飛機參賽。車隊的同學也紛紛趕來助力。他們穿著隊服來支持湯姆。
湯姆還在這裏見到了金柏莉和莫莉。她們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了湯姆，便趕來為湯姆加油助威。
湯姆高高興興地擁抱了故人。“等著見證我的勝利吧。”他自信滿滿道。他絕不會讓朋友們白跑一趟。
大家也相當配合地附和。旁邊有支持其他選手的觀眾沒忍住：“小夥子可別說大話。小心閃了舌頭。賽車場上不到最後一秒，誰知道發生什麽？”
湯姆沖他眨眼：“謝謝你的提醒。為表感激，我會努力實現剛才的話，掙個獎杯給你瞧瞧。”
觀眾：“......”操，好囂張的小混蛋。
他倒是來了勁兒，準備待會兒火眼金睛，好好關註這個選手，發誓不放過嘲笑他每一個失誤的機會。
然而瞧著瞧著，觀眾化為湯姆的粉絲，為湯姆搖旗吶喊，哪還記得自己一開始支持誰。他叫的比湯姆的好友聲音都大，金柏莉她們時不時斜看這個發癲似的陌生人一眼。
這人的表現並不突兀。場內大半的觀眾都被湯姆迷倒了。
賽車看的是什麽？就是要看選手不顧一切向前猛沖，那道疾馳如閃電的身影！那股不要命的狠勁！那種命懸一線的危機感！
這些湯姆統統都有。往往要在頂尖的賽事上才能瞧見的風采，如今在一個卡丁車全國賽事上，讓他們看到了。他開的仿佛不是卡丁車，而是時速280千米的F1賽車。大家感覺自己是坐在勒芒賽的觀眾席上，瞧著湯姆的車風馳電掣，走位極致地貼地過彎，一騎絕塵地遙遙鄰先，只有視線往外拉，看到其他卡丁車因為速度太過於正常而被突顯得像一只只烏龜，他們才找回了現實。
幾十圈下來，湯姆一人劃分出一個梯隊，以領先第二梯隊半圈的恐怖成績，拿到當之無愧的第一！他在賽場很多的行動堪稱瘋狂。
他不怕死，暴力踩油門，像一個炮彈從跑道咻的飛出，簡直要砸入觀眾們的心臟了！他們為這個迷人的賽車手喊得嗓子發啞，看著湯姆總在最危急最險要的時候才剎車入彎，還沒完全出彎，他總先人一步加速，偏偏他就是能不沖出跑道、不翻車。
湯姆在全場觀眾的註視中，登上領獎臺。他摘掉頭盔的那一刻，那雙靈巧的手，它曾在賽場上無情地操控方向盤，車輪在它的指揮下飛馳出狂亂的疾速，如今，它又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在撩動濕熱的發絲時，一並奪走了每個年輕人的心。
觀眾席驚呼不斷。賽車手那張漂亮的面孔在陽光下鍍了光般，美得不可思議。獎杯在他臉側反射金光，像是給他戴上了王冠，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王子啊！他頭上還有細汗，眼珠水潤，閃閃發光，瞧得人心軟，又叫胸口滾燙。大家哭著說，自己以後再也不能安然入睡了。想到自己的床上沒有湯姆，這是多麽殘忍多麽可怖的事情啊！
他們在席位上又叫又鬧，哭聲和喊聲震破天際，他們咒罵著、嫉妒著，舉著礦泉水和啤酒瓶揮舞，紅著脖子恨不得飛奔去頒獎臺。他們想得到賽車手的擁抱，想成為湯姆的好友。
隊長此時穿著衣服，眼含熱淚，激動不已地看著湯姆領獎。忽地，他感覺身體顛轉，轉了一個圈，等坐回位置，身上的外套沒了。
一個肌肉大漢拿著被湯姆簽名的外套，瞟了他一眼。在隊長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清清嗓子，丟給隊長一把雪佛蘭的車鑰匙。
隊長：“......”他結巴道，“給我的？”
大漢點頭，攥緊了手裏的衣服。
隊長握緊豪車的鑰匙，流下幸福又哀傷的流淚，道：“你快走。我不想要看到你。免得我後悔想搶回來。”
那天比賽結束後，湯姆收到了眾多卡丁車車隊遞出的橄欖枝，卡丁車公司也向他發出邀約。如果湯姆要走卡丁車賽事的路，這無疑是很好的機會。專業的卡丁車比賽，光是車的維修改造、技師就要花費一大筆錢。很多人咬牙找銀行貸款，才能在這條路上開個頭。
但湯姆的目標是F1賽場，越早闖入越好。他想要讓托馬斯見證，沒時間耗在卡丁車上。他想趁自己拿到全美利堅卡丁車成人賽的冠軍、風頭正熱時，詢問F1賽事的知名車隊，爭取到一個試車的機會。
在他嘗試聯絡時，托馬斯告訴他，“我要去參加一戶農場家庭的聚餐。你去嗎？他們家的小兒子很喜歡你，臥室裏張貼滿你的海報。對了，金柏莉也會到場。”
“你的朋友嗎？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我們是在死神追殺時認識的。當時車壞了，情況又危急，他們慷慨地借出車，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湯姆眉頭蹙起。他有種不祥的感覺。“非去不可嗎？”
托馬斯明白了。“終於要開始輪到我了嗎？”
“我不知道，托米。”湯姆再次問他，“一定要去嗎？”
托馬斯默然，片刻後，他搖頭拒絕了。“不是這次，也會有下一次。”
“我和你一起。”
“不，不用。”他溫柔道，“我希望你平安順暢，當個無憂無慮的賽車王子，風光地拿遍所有冠軍。”他聽到了當初比賽時其他觀眾的吶喊，也把那一聲聲歇斯底裏的‘賽車王子’記在心裏。
湯姆忍住哽咽：“我會的。”
托馬斯低下頭。這一吻最終落到他的額頭。“不早了，你去睡吧。”
湯姆揪住他的衣擺，“不，托米，我就要和你一起。”
他們對視，最後托馬斯妥協了：“那好吧。我們明天出發。”
在湯姆的堅持下，托馬斯睡在湯姆家的客臥。清晨，湯姆迷迷糊糊間聽到動靜，一個激靈爬起來。托馬斯在廚房忙碌，他回頭見湯姆腦袋一點一點，都快磕到門邊，笑著讓湯姆趕緊回去睡覺。“早餐做好了，我會來叫你的。”
可是，托馬斯沒有。當湯姆醒來，早晨已經有點發冷。托馬斯在桌邊貼了便簽：
“祝福你，我的小王子。”
從那以後，湯姆再也沒見到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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