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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來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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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來了12

轎車轟然爆炸,迸射出奪目紅熱的亮光,掀起的氣流險些再吹翻眾人。軌道遠側的樹葉嘩嘩作響。夜色騰地被照明。列車頭碾壓紅球,分開火星,車身一路馳過。

克萊爾和艾利克斯幾步跑來,攙扶起湯姆。比利則指向卡特,眼睛充紅著控訴:“你個瘋子!你想找死別拉上我們啊。”

滿頭是血的卡特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湯姆下手註意了分寸,並不會傷到他的腦袋。但此刻卡特顱內嗡嗡作響,心臟如遭蟻群啃嚙,滿是酸麻,並不平靜,身體也在直打哆嗦。

他想到自己為僥幸逃過的一劫而感到歡愉,火辣辣的羞恥便蔓延上喉管,使人失去回應的力氣。不然以卡特的秉性容不下任何指責。

比利詰難聲高亢,一度蓋過了火車疾馳過軌道的聲音。除此之外,風聲、野苜蓿花葉的摩挲、人的喘息混雜。

不!不對。

敏銳的神經先一步撥動警惕的弦。哪裏不對勁?湯姆的目光落到火車上。

疾風在車輪下攪動,被它吸引的石塊和氣流顫動不休。看到時,湯姆的耳朵一並捕捉到了藏於其中的微妙動靜:

有什麽東西自鐵軌處飛來了。

趕在嗖聲來前,他四肢快過大腦,迅捷上前,一把撲到比利。兩人地上滾了圈,直到比利脊背抵住凸起的小土坑,他們才停下。比利的鴨舌帽落在幾步開外。兩人都灰撲撲。

湯姆擡起頭,臉上沾抹了泥土。他徑直看向聲音的去處。

汽車殘骸的鐵片深紮入樹幹,只留下拇指大的頭,透射月光,散發出瘆人的冷光。

比利的嘴唇張合不停,表情皺在一起,快哭了似的。克萊爾他們急迫地追來,關懷聲切切。卡特也一屁股坐起,湊近來,直接擠開艾利克斯,扶起湯姆。

比利咽下口水,流出劫後餘生的眼淚。他抱緊湯姆,語無倫次地道謝,說話顛倒,但看他誠摯的面容,已然是盡了一個剛從死裏逃脫的人的最大理智。

卡特忍耐了幾秒後,一把拉開他。“夠了。你一個男人,至於抱得這麽膩歪?”言畢,他臉色驟變,殷勤地拉起湯姆。“摔倒哪兒了嗎?比利這小子,粗心大意,剛從死神的鐮刀逃下來,轉頭就罵人。橫死也怪他馬虎。你沒必要冒風險去救他。”

比利不滿地咕噥。卡特沒理,“你只救我就好了,畢竟......”

湯姆說:“你不是心存死志嗎?瞧你在車上說大話,我還以為你一心求死,已經迫不及待了呢。你還想拉上我們一起死,也真夠自私、混蛋!比利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想死。”

卡特理虧,囁喏說不出話。

艾利克斯站出來把話題引向正事兒。他語氣沈重道:“按照順序,卡特,過了比利。接下來,輪到我了。”

“你有什麽打算?”湯姆問。

“我要把自己關在屋內。”湯姆楞了一下,他想起了艾瑞絲。“我會做足準備,絕不叫祂得逞。”

如果留給艾利克斯的時間再多些,也許他真的能做到。他成長的時間太短,遠不如艾瑞絲姨媽。但兩人同樣的聰慧與果敢。

湯姆心軟了。他向艾利克斯說出他從艾瑞絲處學到的技巧:核心是死神的把戲有跡可循,不管是“把自己置身於危險,反而能最快意識到死神的意圖”,還是“小心一切蹤跡”......

他講得言簡意賅,不妨礙大家聽得一楞一楞。

實在是湯姆說得太簡單,好像揣測死神的意圖沒有一點難度,規避他的追殺輕輕松松。

湯姆舉了當初預測泰莉死亡的例子。“你們要觀察環境。那家店叫什麽?死於咖啡因。周邊人也不能忽視。你們老師的手提咖啡袋上有‘最後一杯冰美式’,‘180’和咖啡嘴唇印。都是很不祥的征兆,對吧?後來,艾利克斯你說,你看到一輛公交的幻影,而那時泰莉正好塗了狀似咖啡色的口紅。所以我猜測她會死於公交。”

“聽起來好像......不難?”卡特擰著眉頭,吞吐道。

“勤加練習就好。”

比利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臉。“難道以後都得擔驚受怕著過?我不想去看個球賽,還要憂心場中的球會不會飛來砸中我,又或者成了一旁的老哥拳頭歡慶時的沙包。”

卡特勒住他的脖子,“瞧你這話,沒個男人樣。有點志氣好吧?”

比利掙脫他走到艾利克斯身側。“我還沒原諒你,卡特。”

卡特撇撇嘴,落空的手抱著胳膊。

克萊爾遲疑地問:“湯姆,你說得這麽詳細,難道你也經歷過死神的捕殺?還是身邊有人遭遇這種不幸。”似乎是覺得有點越界,她趕忙補充,“我無意打探你的隱私。若是不方便,請當我沒說。你的幫助已經讓我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了,我實在不願意給你添麻煩。”

湯姆搖搖頭。“沒什麽不方便的,老實說,都有。”空氣裏響起驚呼。“你們可以做好心理準備,迄今為止,沒有一個人成功逃脫。當然,我所說的逃脫是指回歸正常生活。很可惜,凡是上了死神的名單,所有人沒有例外,全死了。”

比利不甘心追問:“你呢?”

“嚴格來說,我在死神一卷長名單的末尾。只是我做了點類似於挑釁的事,有幸被提前追殺。盡管我還活著,四肢健全,可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說自己完全脫身了。誰知道死神是否在麻痹你,使你大意呢?”

某個瞬間,壓在眾人胸腔的重擔好似在膨脹,齊朝耳廓擠壓。於是沈默蔓延開,覆蓋此地。雜音盡消失。仿佛有陰雲自黑夜沈甸甸飄來,不放過每一個人的頭頂,勢必將他們籠罩。而他們心中的駭然宛如火絨,足以竄入高空,在密雲中點燃雷雨。分明還沒下雨,個個透露出的絕望神情卻夠狼狽了。

直到湯姆拍了下掌,他們恍惚地瞧去。馬路上的車鳴聲陣陣。他們意識到得走了。

幾人彼此告別。湯姆拒絕了卡特的請求,獨自回家。

湯姆和艾利克斯一樣,計劃死守家中。外面的不可控因素太多。而待在家裏簡單多了。除非死神來一場地震、火災或天降隕石,把這片街區轟轟烈烈地摧毀。

那湯姆認栽,但醞釀已久的墓志銘可以派上用場了。他要往碑刻下對死神玩不起的嘲笑。

至於家中,湯姆早做好應對。雖然比不上艾瑞絲的全副武裝,但好歹也算安全。儲物間擺滿速食,足夠支撐人活過一周。

來自披薩的慘痛教訓仍讓湯姆心有餘悸。在這種緊張時刻,他升不起一點對餐館的信任。誰都有可能成為死神的幫兇,包括自己某個無意間的行為。

死神慣會在生活裏搞小手段,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倘若人不註意,這些細節終會串聯,組成一個環環相扣的致命事件,以巧到荒誕的意外,奪取倒黴蛋的性命。

人人都會驚嘆死神的手筆。太湊巧了。但凡缺少一個環節,慘案不可能發生。每逢回溯死亡的過程,警察和法醫們會大呼匪夷所思。現場難以還原。他們摸不著想法,頭疼欲裂,卻無可奈何,最終只能判定為意外。

只有湯姆和驗屍官威廉這類人知道:“死亡沒有意外。”

對於早早上了死亡名單的人而言,盡管他們比常人提早數十年為自己的小命擔憂,覺得一生的盡頭也看在眼底,悲觀無法遏制,至少他們面對死神不會無措。

況且湯姆有艾瑞斯的教導,早已有所準備,又被連環追殺出了經驗,眼下,他的心態穩多了,沒有上次的慌亂害怕。

湯姆像是等待老朋友一樣,靜候那些伎倆的登場。

事實也正如他所想。從晚上到第二日,各種狀況層出不窮:不管是詭異彌漫出的水灘,還是密閉室內無端的風,又或者不經意間觸碰使其挪位的物品......湯姆總能及時嗅到死亡的氣息,第一時間找到搖曳的致命火苗,掐滅它。

起初,他還頗有興致,並為每一次的成功而洋洋得意。然而,隨著危機不間斷,前腳挨後腳般輪番而來,沒給人絲毫喘息的餘地。所有的有驚無險都化作精神的疲倦。層層疊疊累加,厚壓得湯姆焉巴巴起來。

從早到晚,巧合不曾停歇,湯姆疑心死神在耍他。

祂是不是沒想殺人?只想耍自己,看自己左支右絀地應付祂隨意設下的陷阱?那他豈不是白高興了?像個小醜、白癡!

當湯姆再次撿起洗發水,關掉被掉落的瓶罐碰開的水龍頭。他忍無可忍,兩手撐在洗手臺上,凝視鏡面:“有完沒完!?你就這點本事?”

浴室空無一人,水管呼嚕呼嚕著流水,關攏的窗戶傳出蟬鳴和狗吠,還有狗主人的怒吼,狗子叫得聲調更響。無疑是在深夜擾民,卻也讓人心安。

湯姆兩嘴一張:“你根本就碰不到我!你只會耍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把戲。哈,有本事你真刀實槍地和我打一架啊!我反而欽佩你。事實是你就是個躲在黑暗裏瞎搞花招的懦夫,膽小鬼!我呸!”

他啐了一口,再擡起頭時候了,四周靜了。

水管不再下咽,蟋蟀閉嘴。死寂如空氣,沒留縫隙地緊環住每一寸的肌膚。所有聲響都在此刻消弭。

當這個念頭浮現大腦,湯姆就聽到憑空起了風,它割破狹小逼仄的浴室,攪得平靜的空氣軒然波動,力道狂蠻,猶如巨手狠錘上肩胛骨。湯姆才感到有股力量壓迫後背和腦袋,下一秒腦袋已撞上窗戶。

他嘶聲不斷,捂著額頭,露出的下半張臉表情扭曲,血滲出指縫,劃過鼻梁,滴落洗手池的水泊。

“操.你。”他罵,一開口血液流進嘴巴,舌尖的鐵銹味助長了怒火。“你個不男不女的醜東西。操!”

天花板的燈光閃爍,瓶罐震動。窗戶的蜘網不斷擴張,須臾自頭延行到腳,隨即裂開,迸射出的碎片橫行入室內。地面也在顫抖,湯姆似乎正置身於暴雨大作、烈風呼嘯的汪洋中,地板淪為帆船的甲板,遮擋不住的風雨吹得他頭發狂舞,血和汗水蒙眼,他艱睜開糊成團的睫毛。

鏡面赫然有道黑影!

祂杵在角落,彎月狀的長刀高過頭,猶如墻面投下的陰影般,寂靜無聲。

湯姆眨了下眼。角落空空如也。

他再次眨眼睛,黑影如在須臾間湊近,高擎鐮刀。

“終於不搞你那套小屁孩的把戲了?決定親身上陣了?”

湯姆手抹額頭,連帶血和碎發順到腦袋後。他拂開礙事的碎發,血的順滑使它們妥善地貼在腦後。他轉過身,面向無人的浴室。

“讓我看看你多大能耐!一招弄不死我,你這個死神還是趕緊抹脖子卸任吧。”湯姆說。他心底知道自己在虛張聲勢。他只是不希望死前還要被折磨。

這話遲遲沒有回音。狂風停下,水管重新響起水的流動聲,窗外的人聲車聲也相繼出現。

湯姆給額頭做了個緊急處理,索性劃痕不大,很快止了血。

敲門聲傳來時,湯姆依舊不敢置信。

就這麽結束了?他驚疑不定,認為死神不會輕易放棄,可此時的安寧又是那麽真實、和諧。

祂有病。搞那麽大陣仗來嚇他一下?湯姆邊開門邊想。

比利站在門口,走廊的打光打在他背上,鴨舌帽罩下的陰影模糊了臉的輪廓。

“比利?”湯姆驚詫出聲。他來做什麽?艾利克斯出事兒了?而且,“你怎麽知道我家的地址!?”

他納悶著,比利卻一聲不吭。

好像有什麽不對勁。湯姆向後退步,“你有事兒嗎?”他嘴上說著,卻眼疾手快地要把門關上。

一只手擋在門縫中間。手背立刻變得青紫,腫起小包。那只手的主人卻察覺不到疼痛般,按住門框一推。湯姆踉蹌向後走了幾步,背貼上櫃子才站穩。

比利的力氣有這麽大?

湯姆看著比利走進來。他一步一步靠近,門悄然合攏。

麻意攫住了湯姆的頭皮。沒有風。他看得清楚,廊道的盆栽一動不動。可門卻關上了!他家什麽門他自己不知道?從沒有自動關閉的功能。沒有!

湯姆往後退,小心環顧搜找武器。“你到底是誰?”

比利抓住湯姆,湯姆反手給了他一拳,鴨舌帽飛出數尺,掛在壁畫上,露出張和比利如出一轍的面孔。

相同的面貌卻沒有增加分辨的難度。面前這人面無表情,他的眼珠冷漠,面龐死人般的殘忍。和昨日那個大男孩完全不一樣。他抱住湯姆,往屋內拖。

比利右手腫了包,卻不妨礙動作。他把湯姆按在沙發上,湯姆拳打腳踢,他卻不躲不避,面色如常,在湯姆身上起伏。

撕裂的痛感從不可言說的部位傳來。湯姆倒抽冷氣,眼前仿佛有黑點環繞。它們逐漸和比利重合,匯成一個更為高大的身形,隨比利的抽身而散去,又在他俯低身子時凝聚。

湯姆認出來了。荒謬感充斥大腦。“是你。”

“比利”擡起眼,漆黑的瞳孔占滿眼珠。這一幕不符合常理,然而和主宰了這具身軀的祂聯系起來,再正常不過。肌膚相親的熱度沒有使其軟化,祂目光森然。

“怎麽會是你!?”

風吹動桌面。一張報紙落在湯姆眼前,杯子傾倒,水滴落打濕了紙張,餘下的幹凈字跡組成了一段話:

“你說,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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