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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峰回路轉 “想要你開心幸福,這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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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峰回路轉 “想要你開心幸福,這是媽媽……

飛機降落時, 耳朵裏傳來輕微的轟鳴。半夢半醒間,他被人攬進懷裏。

冉讓輕揉盧答耳垂:“安安,要到了。”

盧答懨懨地睜開眼, 應了兩聲:“嗯。”

行李都寄回來了,兩人無事一身輕,下了飛機直奔醫院。

一進門, 消毒水的味道撲上來,濃烈刺鼻。

盧答呼吸一窒,過往的回憶慢慢湧上心頭。小時候在醫院住了太久,連帶著討厭起了這氣味。

想到爸爸在住院, 鼻腔裏的味道更撓人了。

來的路上, 冉讓已經告訴了盧答大致情況:程度前半年就開始偶爾腿痛, 但他沒當回事兒, 只以為是路走多了。

在四個月前的年度體檢中檢查出了早期骨肉瘤, 才查明緣由。

四個月前。

盧答心裏一飄。正是……家裏開始頻頻給自己找相親對象的時間點。

手上一暖,是冉讓捏了捏自己。熟悉的溫度傳來, 盧答捏了回去,內心有了些許安慰。

兩人坐著電梯來到高層, vip病房人不多,空曠中更顯冷清。

站在門口, 盧答止住腳步。

冉讓低頭看他,他比盧答高許多, 能看見盧答睫毛輕顫, 並不如表面一般平靜。

冉讓沒催盧答, 又過幾分鐘,盧答才擡手叩門。

門很快開了,是盧玨旭。

盧答喚道:“媽媽。”盧玨旭點點頭, 看見盧答和冉讓在一起並不驚訝。

她視線落到兩人相握的手上,冉讓下意識想松開,被盧答握住。

盧玨旭後退一步:“進來吧。”

進門,程度還在睡。

盧答站在床邊,凝視著程度。他在病痛中睡得並不安穩,不覆往日的親和。

盧答突然覺得有些陌生:躺在床上的這個人,真的是自己爸爸嗎?如果是的話,他眼角的皺紋,又是什麽時候產生的呢?

來的路上盧答已經做了心理預期,只是真正見到程度凹陷的臉頰,卻還是覺得眼眶一熱。

盧答突然想起很久遠的事情。

小時候,他身體不好,常常進醫院。父母工作忙碌,但也盡可能地來陪床。

盧答聽話時很乖,但脾氣也大著,鬧騰著不想打針不想吃藥的時候也有許多,直到護士來換藥時才安靜下來。

護士端詳了半天盧答的左手,伶仃細瘦的手臂上遍布青紫的針孔,已經找不到地方下針了。

她無法,最後只能換一只手。

盧答兩枚琥珀眼剔透,因為近來消瘦了,眼睛在小臉上顯得很大,很小聲地說:“謝謝姐姐。”

護士欸了聲,摸摸他頭。盧答可愛,又來得頻繁,大家都憐愛他。

等人走,盧答又道:“我想媽媽……”盧玨旭比程度要忙,來得少一些。盧答抓住由頭,就開始發脾氣。

程度脾氣再好,也被他磨得要生氣了,但看見盧答手臂上的青紫,又像鼓囊囊的氣球被針紮破一樣,猛地洩氣了。

沒辦法,不會哄人,講故事也並不熟練,程度只能給盧答讀小說,隨手打開《歐亨利精選》。

盧答聽著,倒意外平靜下來。他喜歡聽故事,不管是什麽故事。

讀到《最後一片葉子》,讀到那個意料之外的結局時,好久不說話的盧答突然問:“要是葉子真掉完了,我會死嗎?”

小臉上滿是憂愁。

“胡說什麽,死不死的。”程度讓盧答趕緊呸呸呸,又順著盧答的視線看向外面。

正是秋天,外面小花園裏的樹也都落盡了葉片,枝頭光禿禿,蕭瑟而蒼涼。

“哦。”

盧答鬧夠了,拉高被子,把自己埋進去,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等醒來,床頭多了一盆綠植。程度正一邊對照著便簽上的註意事項一邊澆水,眉心皺著,像在處理一等一的大事。此前他閑暇時最多去釣魚,對植物一竅不通,動作生疏。

見盧答醒了,他道:“媽媽正在買飯的路上,一會兒就回來了。”

盧答也看過去。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品種叫小葉赤楠,只是覺得好看。綠油油,生機盎然,和外面冷寂的秋天不一樣。

盧答把頭又埋進被子裏,小小側身,算作打滾,沒牽連到手上的針頭。

“……我不要吃雞蛋羹了。”

程度說:“媽媽知道,她不會買了。”

奇跡般的,動作生疏的程度養活了那一盆小葉赤楠。

一直到盧答出院,它都始終翠綠,濃艷欲滴。離開的時候,程度問盧答要不要帶走它,盧答搖了搖頭,將它留了下來。

“讓它成為下一個人的最後一片葉子吧。”

*

“安安,安安。”

冉讓見盧答走神,叫了他兩聲,不掩擔憂:“沒事吧。”

盧答搖了搖頭擡起臉,把自己從久遠記憶中拽回來。

三人正在走廊間,聽著醫生囑咐:“飲食要忌辛辣……”

盧玨旭點點頭,神情認真。

醫生走後,見盧答還是板著臉,也不笑,也不說話。盧玨旭捏捏他臉:“喪什麽氣呢?醫生不是都說了,爸爸發現得早,檢查和治療都及時,會沒事的。”

見盧答欲言又止,盧玨旭頓了一下:“其實……爸爸還不想告訴你。但是我想著,你開學前肯定也會回一趟家,不如趁早告訴你,讓你有個準備。”

盧玨旭也不由慶幸全家有一年一體檢的習慣,想了想,又決定之後把體檢時間改成半年一次。

又走幾步路,盧答突然道,“我去下衛生間。”

再回來時,盧答已打理過了,臉上帶著幾分笑,精神奕奕如同往日。對上盧玨旭的視線,咕噥道:“不能讓爸爸看到我難過。”

冉讓站在門口,沒跟進去:“我就先不進去讓叔叔難受了。”

“行,”盧答沒強求,伸手替他折了折領子,道:“正好你回家,幫我拿幾套換洗衣物。”

冉讓走遠,盧答對上盧玨旭若有所思的目光,才反應過來:“我……呃,我那個……”

“行了,”盧玨旭懶得聽他找借口,趕盧答進房門,“走走走。”

回到房間,程度已醒,見到盧答還楞了一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識看了眼盧玨旭,盧玨旭避開他視線,坐到一旁沙發上打開電腦,擺出工作架勢。

程度只得又看向盧答,卻見盧答倒了杯水端過來:“爸爸,你想喝水嗎?”

程度本還以為還要和盧答僵持一會兒,但接下來盧答像忙碌的小蜜蜂般,四處打轉。

“爸爸你要吃蘋果嗎?”

“爸爸你要吃梨嗎?”

還貼心地幫程度把位置墊高,便於他看書。

盧玨旭狀似在處理公務,其實一直暗暗觀察著這一邊。

她驚訝地發現,一套動作下來,雖然生疏,但程度被照顧得挺好。見程度被盧答照顧得挺好的。

又想起剛才在病房門口的畫面。盧答整理著心情。她此前只把盧答的剖白當孩子氣的話語,此時卻感受到,這個曾被庇護在羽翼之下的孩子,真的長大了。

*

到了晚間,有護工,盧玨旭說不需要盧答陪護 ,趕他回家,她自己則住旁邊的酒店。

盧答不想馬上回家,約著冉讓散步。

這家醫院盧答小時候來過很多次,熟門熟路地和冉讓約在附近小花園的涼亭裏。

盧答循著石子路走過去,冉讓正在小花園處等,見盧答過來,冉讓張開手臂。

下一秒盧答就撞入他懷中。

冉讓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海鹽氣息,沖散了消毒水味留在鼻腔裏的印記。盧答把頭埋進冉讓胸口,再開口時,眼淚已經掉下來了:“我是不是做錯了,小追。”

他自責得不行,又不敢讓父母看見,怕他們焦頭爛額之餘還要分心安慰自己,強撐了一天,看到冉讓時才終於落淚。

“不怪你,寶寶。”冉讓彎腰,仔細地揩走他眼角溢出的點點晶瑩,捧著他的臉,認真地一字一句道,“不怪你的。”

“爸爸生著病,我還和他吵架,我還不回消息……我怎麽這樣壞,小追。”

冉讓嘆息:“你又不知情。”體檢年年做,程度身體也一直康健,又正值壯年,誰能料到會突發惡疾。

冉讓捧著盧答的臉,一遍遍摩挲他臉頰,安撫著他:“醫生不是說幸好是早期嗎,只要後續好好治療,不會出大事的。我們明天再去好好問問醫生治療方案,好不好?”

又哄了一會兒,盧答才點點頭。不等他走,冉讓就半蹲下來,示意盧答上來。

盧答呆了下:“我自己能走。”

冉讓笑道:“是我想背你。”

“那好吧。”盧答順勢趴上去。天色黑沈沈,但照明充足,石子路上投下重疊的影子。

不遠處的住院樓燈火通明,顯得林中冷清。

耳邊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盧答突然叫冉讓:“小追。”

冉讓字字句句都有回應:“嗯?”

他把臉貼在冉讓後頸,剛哭過,臉頰潤著,水汽充沛,冉讓被冰了個激靈。

盧答道:“小時候我不想住院跑出來,你就是在亭子那裏找到我的。你還記得嗎?”

“嗯,”冉讓道,“記得的。我把你背了回去。”

盧答環著他脖頸,小臂交疊垂下來晃來晃去。他像是貓咪轉世,手和腳沒有一刻能閑下來,總有一樣要擺動著。

盧答突然道:“為什麽,人不可以永遠留在小時候呢?”

但下一秒,他又自問自答地否決了:“還是長大好,小時候什麽都做不了。”

“長大……”盧答喃喃,“就能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

第二天,盧答起了個大早去醫院。

程度在看書,很投入,盧玨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正在開跨國的線上會議。

這和之前在家時的場景沒什麽不同,盧答恍惚了一瞬。

盧答依舊殷勤而體貼,時刻關註著程度,比專門聘請的護工都要合格。

只是今天程度回過味了,想起盧答和冉讓的事。電話裏吵太兇,程度拉不下臉,相處時總有些不尷不尬。

盧答毫不在意,撿著幾件丘市遇到的好玩事情講,賣了幾個乖。程度心裏憋著氣,也被他哄笑幾次,等反應過來自己笑時,又把臉板起來。

等盧答出去接水,盧玨旭靠過去,用手肘輕撞他:“給安安擺什麽臉呢?”

程度:“……我沒。”

盧玨旭:“你還裝。要不要給你拿面鏡子照一下?”

程度看妻子一眼,憋著氣:“你不生氣啊。”不知為何,他發現妻子除了最開始的震驚外,現在似乎接受良好。

盧玨旭撚了顆果盤裏的葡萄吃,沈默一瞬,眼睛還盯著郵件,沒好氣道:“難道我生氣,就能改變什麽嗎?”

況且……盧玨旭在心裏嘆氣。曾經,他們夫妻都認為盧答只要開心平安就好,結不結婚生不生子,都無所謂。

是程度這一場大病,才讓兩人慌了陣腳,忍不住去想百年之後,父母都離開後,盧答一個人的可能性。

想到他孤零零,盧玨旭的心都會揪起來。

而盧答和冉讓在一起的可能性,她沒想過,但這段時間細細想來,似乎也……還不賴?

只是到底沒有社會保障,而且必然會招致非議,盧玨旭心有隱憂,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

但是當著程度的面肯定不能這樣說,盧玨旭只道:“左右已經是這樣了,就別再給孩子氣受了。”

……理倒也是這個理。

等盧答回來,程度努力朝著他露出一個微笑。

不料盧答抖了一下,看向盧玨旭:“媽媽,我沒惹爸爸吧。他笑得好瘆人。”

盧玨旭噗嗤一聲笑出來。程度掛下臉:“老婆……”

盧玨旭笑了半天,扯開話題。給盧答指床邊的盆栽:“你看這小葉赤楠,長得多精神。”

“嗯。”盧答配合地轉移話題,道,“比家裏花圃裏頭那些長都好。”

觸景生情,盧玨旭語帶懷念:“我還記得剛和你爸爸認識的時候,他對植物一點都不感興趣,沒想到後面突然喜歡上了種花種樹。”

程度推推眼鏡:“可能年紀到了,種地基因覺醒了。”

盧玨旭:“那時候安安也才五六歲吧?還整天住院呢。”

歡聲笑語,暫時沖淡了凝重的氛圍。

*

中午冉讓來送飯,怕程度生氣沒進來,盧答出去拿的。

冉讓用了心,還專門給程度做了病號餐。程度不知情,吃得有滋有味:“這家店不錯啊,下次還能點。”

盧玨旭倒猜出來了,她看了眼裝鵪鶉的盧答,慢悠悠笑道:“行啊。我也覺得挺好吃。”

等下午去找醫生問診,氣氛又變得愁雲慘淡。

冉讓神出鬼沒,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三人一起坐在辦公室,聽醫生介紹後續的治療方案。

盧玨旭問:“能盡快手術嗎,醫生?

“程先生的身體不錯,近期癌細胞也沒有擴散。我們這邊推薦的方案呢,是切除腫瘤後,用鈦合金假體替換原本的骨頭,後續再做輔助性的化療。但是因為假體的排異性,所以術前需要更多時間去準備,術後排異反應也會比較大。”

醫生感嘆道:“聽說外國有家實驗室,最近研發出了新的3D打印技術,能把排異反應減到最小,如果您有這方面的關系能聯系到這種材料,我們這邊可以盡快開始手術。”

出來後,盧答按捺著急切問:“媽媽,那是不是找到材料就好。”

盧玨旭搖搖頭:“沒那麽簡單。我托人聯系過,但他們說這種材料還在生產,得找關系取號,目前有錢也買不到。”她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些愁容。

家裏還沒有這方面的人脈。

盧答臉上也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擔憂,失落得很。

盧玨旭摸摸他頭:“沒事,我在找人問了,只要錢到位,總有辦法的。”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沒底,只是不好當著盧答的面說。

旁邊沈默似隱形人的冉讓陷入思考,又打開手機查詢了一會兒,突然道:“旭姨,我能幫忙聯系到。”

他剛就覺得有點耳熟,上官網查了一會兒,才能確定這就是前段時間正在合作的那個實驗室。

盧答被這一個消息砸得暈乎乎,猛得扭頭看他,眼睛瞪得又圓又亮:“真的假的,你不是在看玩笑吧,小追?”

雖然他知道冉讓不可能信口開河,但涉及爸爸,總想謹慎再謹慎。

冉讓鄭重地點點頭。盧答歡呼一聲,猛地撲上去環住冉讓脖頸:“小追,你怎麽這麽厲害!”

冉讓一時不察,被他撞得後退一步,又很快穩住,托住盧答大腿,輕斥:“別這麽毛躁。”臉上卻帶著笑。

盧答興高采烈用臉去蹭冉讓,和小貓一樣:“因為知道小追會接住我的呀!”

堪稱峰回路轉。盧玨旭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就見兩人自然而然地親昵到一塊去了,看得心裏一動。

***

冉讓聯系了實驗室,有這層關系在,那邊同意得爽快,說會加急做出來再運送,預計需要一個星期。

之後,就可以聯系醫院盡快開始手術了。

病房內,程度聽見這個好消息也是渾身輕松。連日來的擔憂,終於也落下了帷幕。

接下來一周,他都得好好修養,適應手術。

父母讓盧答回家,但盧答不樂意,依舊跑到醫院。有護工和盧玨旭在,他其實幫不上什麽忙,但是慣會說話討巧,能哄得程度常笑,心情都松快許多。

冉讓來得頻繁,兩人也撞到過幾次。

程度本想掛臉,一想到冉讓幫了個大忙,又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

笑得太瘆人,又被盧玨旭肘了一下。

程度還能怎麽辦,只能視若無睹。

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吃的飯菜都是冉讓親手做的之後,程度更拉不下臉來了。等下次冉讓來,硬著頭皮招呼人進來坐下。

冉讓倒是受寵若驚的模樣:“我站著就行。”

程度沒好氣道:“你是來探病,又不是來罰站的!”

盧答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爸爸的態度改變,但他慣會順桿往上爬,笑著把冉讓摁沙發上:“坐唄,我爸哪能讓你幹站著呀,對吧爸爸?”

程度懶得看他胳膊肘往外拐的舉動,閉上眼假裝睡覺,結果太疲憊,真的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聽見有人拉窗簾的響動。雖然沒睜眼,但程度莫名知道,那就是盧答。

*

程度並不總躺在病床上,偶爾也會讓護工推著自己去窗前看風景。

透過窗,能看到樓旁的小花園。盛夏,樹木郁蔥,綠得惹眼,站在高處,風景盡收眼底。

能看見林間亭子的兩人打打鬧鬧。

正是他借口跑下樓買東西的兒子,和他的小男友,嗯。

盧答和冉讓一向黏糊,此時坐在亭中,兩人也貼得極近,手臂挨著,盧答幾乎是依偎在冉讓懷裏。

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盧答是興高采烈的模樣,手舞足蹈。冉讓應著,手牢牢護在盧答身側,防止他摔下去的可能性。即使涼亭根本不會高。

一俊一美,倒是般配,養眼得很。

程度看著看著……居然也有點習慣了。

程度忍不住走神:其實,他原本和妻子的打算是,一輩子都把盧答庇護在羽翼之下。

直到這次程度生病來,兩人才一改想法:父母終究不能永遠陪著盧答,盧答要是獨自一人,之後該怎麽辦。

但這段時間,程度恍然發覺,盧答已經真正長大。他勇敢、堅強又柔軟,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就算身邊沒有其他人,自己也足夠抵禦世間的風霜雨雪。

而冉讓也會陪在盧答身邊。他們兩人的感情,或許比所有人想得都要更深厚、更真摯。

至於性別……在生死面前,什麽都是小事,程度突然看開了。

“在想什麽?”

盧玨旭推門進來,見程度在發呆。

程度搖搖頭,欲言又止。

不說就算了,盧玨旭忙著呢。

她回完幾封郵件後,盧答進來了,看了兩人幾眼。盧玨旭問:“怎麽了?”

盧答搖搖頭,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欲言又止兩天,盧玨旭實在忍不了了

盧玨旭:?

盧玨旭把人叫到身邊,捏他的臉:“你這小孩,現在連話都不和媽媽說嗎。”盧答被捏得哎呦哎呦直叫喚,又不敢躲,濃睫一掀一掀,看上去可憐得緊。

“媽媽……”

盧玨旭知道他故意裝可憐,但被他一看,還是心軟,松開手笑道:“去吧。”

又道:“你叫小追來,我有事和他說。”

盧答依言叫來冉讓,站在門口等,等冉讓出來,便頂著紅痕去和冉讓賣乖。他人白凈,紅痕醒目,一點亮色撩在臉上,竟似桃面粉腮,可愛得緊。

冉讓忍住親盧答的沖動,給他找了條熱毛巾捂著。

住院部頂樓有個天臺,兩人站在欄桿邊吹風聊天,冉讓一手捂著毛巾,散漫地垂著眼。風從他寥廓的眉眼前穿過去,吹起一絡劉海,俊得散漫而銳利,吸引了盧答全部的註意力。

冉讓註意到盧答直勾勾的視線,挑眉:“不是說要好好和叔叔旭姨聊一聊?”

盧答雙手握著欄桿,人晃來晃去。行李懶得收拾,他索性翻出高中的襯衫短袖穿,身量居然剛好。

烏發本就蓬松,被夏風吹亂,顯得很有少年氣,晃悠來晃悠去,纖細腰頸連成一線,似將要飄上天的風箏。

有了假體後,程度的病情會穩定,一路好轉著,這幾天術前檢查結果也很好。盧答一掃最開始的懨懨不樂,人也輕快起來。

在冉讓面前,他又格外活潑矜貴幾分,連煩惱也都鮮活生動。

盧答道:“總是不知道怎麽開口,要不,等我爸先做完手術吧。”

盧答顯得猶豫,他慢吞吞問冉讓:“小追,假如我不去留學了,你能接受嗎。”經此一役,他突然發覺自己對父母多有忽視,頓生愧疚,想陪在父母身邊。

是突然而生的念頭,卻像野草一般瘋長,充斥著腦海和胸腔。盧答這幾天,連走路都在想這件事。

冉讓早就看出來他有心事了。此時,慢慢地把盧答被風吹亂的頭發撩到耳後。他長相冷肅,看著盧答的視線卻溫柔無比。

“不管你做什麽,我都真心地為你高興,安安。但前提是,那要是你發自內心的選擇。”

冉讓垂眸看他,一語道破真相:“你是真的不想去美國嗎,還是因為愧疚?”

盧答背靠欄桿,雙手絞在一起,卻說不出話。很明顯,擔憂沖散了理智。盧答自己也知道。

好半晌,盧答才開口:“我想去的,但是,爸爸媽媽和夢想一樣重要。我愛他們,小追。”

天臺的風很大,很快地吹散了先前冉讓為盧答整理的頭發。他擡起臉,神情憂傷並著快樂,很赤忱地袒露著內心。

還不等盧答繼續,冉讓卻突然沖著他晃了晃手機。

盧答睜大眼:那是正在通話中的頁面。

他若有所覺般地回頭,跌入一個柔軟的擁抱。

是媽媽。

“安安,”盧玨旭摸著他的頭發,慢慢道,“你每一年生日,媽媽都祝你健康平安,開開心心。想要你開心幸福,這是媽媽最真心實意的願望。”

*

到了手術那天,程度內心很平靜。漂洋過海來的假體,最好的醫生操刀,努力調養至最佳的身體,他已盡人事。

被推進手術室時,程度突然想起進手術室前,盧答突然叫住自己。

程度偏著頭看他。這個角度,盧答格外高挑俊秀,和記憶裏的小孩子,已有了很大的區別。

程度突然意識到,他的孩子,真的長大了。

兩人對視時,盧答道:“爸爸,我知道那個秋天,你買來了很多盆小葉赤楠。”

程度睜大了眼。

盧答看向他,眼眶一熱。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在那個秋天的尾巴,盧答真的奇跡般好轉起來,病愈回家。之後縱有頭疼腦熱,也再沒生過那樣漫長的大病。

盧答相信科學,但在這件事上,相比於免疫系統,他更願意相信,這是一位養不活植物的父親為他體弱多病,又嬌氣難哄的小兒子,人為創造的奇跡。

在那之後,那位父親醉心園藝,熱衷於蒔花弄草,哪怕什麽也種不活,被人調侃植物殺手,他也樂此不疲。

他想,大概他所有的種植花草的運氣,都用在了那一盆永不枯萎、奇跡般的的小葉赤楠上。

而多年後,他的孩子含著眼淚,卻在沖他微笑:“爸爸,我也相信你會有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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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安安爸爸的病和治療方案,為了配合劇情都經過了藝術加工,和現實中有很大區別~

久等啦,奉上肥章,再給大家補償紅包[抱大腿]這章前前後後寫了很長時間,本來還是不太滿意,但是覺得不能再讓大家等了,就先發了出來,之後我再改一改!

以及上章增加了四百字,在進度條40%左右的地方加了點小情侶貼貼~

最後,估計下章或者下下章正文就完結啦[咬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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