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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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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歸壽看著那道突然闖進玄清殿、又突然扭頭沖出去的明黃色身影,面上出現了一瞬的茫然。

他雖久居西境,除了進貢以外,來妖殿的次數可謂少之又少,用一只手就能夠數得過來,卻也清楚,尊上向來是不近女色的。

早些年前就有其他領主為討尊上歡心,進獻了數位美人來。

只是那些個所謂的美人連妖殿的地磚都沒能見到,就被尊上連妖帶美人地給轟了回去。

偏偏那個名為葉清的領主還不死心,又想了別的法子,非要把那些美人塞進妖殿裏,安置在尊上身邊。

用葉清自己的說法就是,妖向來重欲,他不信倘若真的有美人在懷,尊上還能夠坐懷不亂。

結果不僅人沒塞成,自己反倒落了個被剝皮抽筋的下場,領主的位置,也由後來的虎昀給填補上了。

也就是自那以後,便沒人敢在尊上的雷池裏蹦跶了。

就連向尊上進獻妖寵這一件事,也是他的幕僚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一計奇招。

覺得是自己心急了的虞窈默默啃完屬於狼崽的那份烤魚,決定改變策略——慢慢來。

反正和追捕狼崽的那批人相比起來,目前優勢在她。

但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狼崽都沒有如往常一樣出現。

等到第五天黃昏,虞窈坐不住了。

她將周圍找了個遍,還是沒有發現狼崽的蹤跡,於是敲敲腦海裏裝死的系統。

“統,狼崽呢?”虞窈對此視若無睹,不緊不慢地繼續啃完手裏的魚,然後才擦凈手指起身,施施然地伸了個懶腰。

伸出去的胳膊尚未收回,她突然警覺地看向某處,厲聲:“呔!”

“誰在那裏——”

灌木叢裏的存在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嚇到了,瞬間抖落了好幾片枝葉,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虞窈卻提劍就朝反方向而去,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灌木叢裏的窸窸窣窣霎時一頓,不知過去了多久,大抵是見虞窈遲遲未歸,才終於從裏走出一個臟兮兮的半大少年。

少年和小狼崽一樣骨瘦如柴,穿在身上的衣裳更是破爛不堪,裂開了大大小小無數個破口——如果那寥寥幾塊沾滿了血與泥的布料還能夠被稱作衣服的話。

少年裸露在空氣裏的皮膚上也布滿了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疤痕,一道道觸目驚心,讓人很難想象這個才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曾經究竟都經歷過些什麽。

最惹人註目的則要數裹在他腰腹位置的衣料上暈染出的那一大團模糊的暗紅色,大抵是他留下血跡的傷處所在,光是遠遠看著,仿佛就能夠嗅到濃郁又甜膩的血腥氣。

然而與這些狼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少年眉下那一雙過分幹凈清透的霧藍色的眼睛。

像一對剔透的藍寶石,又像平靜的汪洋大海,漂亮得著實不像話。

許是餓極,又有傷在身,少年連完成走路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顯得很是吃力。

短短幾步走得磕磕絆絆,像是下一秒就要因為體力不支而當場暈倒。

停在火堆跟前,少年先是警惕地張望了一圈周圍,直到確定四下無人後,目光才最終落在火堆旁的烤魚上。

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內裏卻流露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渴望,明顯是被烤魚的香氣吸引過來的。

可他並未拿起烤魚就走,而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

遠處樹後的虞窈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心理活動倒是豐富至極。

等什麽等,趕緊拿著吃呀,這麽香的烤魚冷了可就不好吃啦。

是的沒錯,哪有什麽異響,哪有什麽誰誰誰,剛才那些統統都是虞窈裝出來的。

虞窈十分清楚,狼是一種非常警覺的種族。二師姐門琴婳雲游四海去了,虞窈沒見著人。

在聽到虞窈剛出關就打算下山歷練的時候,柳至雲其實挺不情願的。

哪有剛收了個各方面都滿意的關門徒弟,才教小幾十年,徒弟就要獨自閉關,兩百年不見人影的。

尤其好不容易重新見著人了,結果小徒弟又要離開宗門了。

虞窈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

但情況緊急,她必須搶在九洲的人之前先找到小狼崽,一刻也耽誤不得,實在不能夠在連雲宗裏久留。

便在離開宗門前向柳至雲保證,說等這次回來了,她絕對會安安分分地待在連雲宗裏,哪兒也不去,今後專為他老人家分憂解難。

這話算是哄在了柳至雲心上。

柳至雲本就是個極其護短的主兒,不可能真因為這種事情就生自己小徒弟的氣,於是只輕哼一聲。

“說說吧,什麽歷練非得這麽急著下山不可啊?”

虞窈就故意神神秘秘地沖柳至雲擠了擠眼,拿出事先想好的說辭。

“師父,我在閉關的時候做了個夢,夢到這次我打算去的地方有我未來的徒弟。”

“我這是去給您帶徒孫回來了呢。”

虞窈是柳至雲座下最小的弟子,再加上入門沒多久就開始閉關,她的師兄師姐都有了自己的徒弟,就她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所以聽到虞窈說這一趟出去是準備去收徒弟的,雖覺她僅憑一個夢就急匆匆下山很不靠譜,但柳至雲終究還是沒有阻攔。

相反,還讓謝青揚為她準備好儲物囊,叮囑她這一趟諸事小心。

見到瘦弱又毫無靈氣的晏歧之後,柳至雲和謝青揚的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詫異或是嫌棄的表情。

他們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豐厚的見面禮,笑瞇瞇又親切地問晏歧叫什麽名字。

在虞窈的提醒下,晏歧低著頭,順從回答道。

“晏歧見過師公、師伯。”

柳至雲捋捋胡須,了然頷首:“不錯,是個好名字。”

聞言,旁邊的虞窈立馬自豪地擡起下巴,輕哼了一聲。

柳至雲不明所以。

晏歧接話道:“是師尊給我起的。”

柳至雲於是就懂了。

他笑看虞窈一眼,花白的胡須抖了抖:“怪不得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呢。”

按照禮節見過柳至雲和謝青揚之後,虞窈就帶著晏歧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她是掌門人柳至雲的徒弟,理所當然地在連雲宗裏擁有一座自己的獨門院落,柳至雲賜名為“長青谷”。

長青谷外設有結界,需要特制的玉牌才能打開,而這樣的玉牌只有身為長青谷谷主的虞窈才擁有。

在虞窈閉關期間,玉牌暫時交由柳至雲保管,虞窈出關後,玉牌自然而然地也就回到了她的手上。

柳至雲和謝青揚提前叫來弟子幫虞窈收拾好了院落,省去了她不少麻煩。

帶著小徒弟熟悉完住處,虞窈總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些什麽。

緊接著就聽自家徒弟低聲喚道:“師尊。”

“嗯?”虞窈心裏面揣著事,應付得也就有點隨意,“怎麽了?”

話音剛落,兩只做工精致的儲物囊便遞至她面前:“煩請師尊將這些還給師公師伯。”

虞窈垂眸掃了眼,是方才柳至雲和謝青揚送給晏歧的見面禮。

這才正色:“為何?”

“我不能收這麽貴重的禮物。”

停頓了兩息,晏歧才幾近無聲地補充了一句。

他不值得。

他方才偷偷看了一眼儲物囊裏塞得滿滿當當的法器寶貝,盡管他經脈盡廢,沒有靈氣,卻也認得出來,那些都並非凡品。

尤其主角狼崽整天都處在被人通緝追殺的陰影之下,對陌生人的防備心會有多強更是可想而知。

虞窈在來的路上幾乎沒怎麽看到過別的妖獸,大抵是因為這裏靈氣稀薄,鮮少有動物出沒。

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狼崽想要填飽肚子是個嚴峻的問題,又加之受了傷,捕食獵物更是難上加難,如此惡性循環,想必才會導致小狼崽之前會餓得昏厥過去。

為了把剩下的那條烤魚名正言順地讓給小狼崽吃掉,虞窈便臨時想了這麽一個辦法出來,現場飆了波演技。

事實證明,她的演技還算不錯,至少目前看來,小狼崽並沒有起疑。

只是不知道在猶豫什麽。

虞窈等了半天,見少年還是沒有要有所行動的意思,決定推他一把。

於是故意發出聲音:“我說是什麽呢,搞半天原來是只野兔啊。當心我明天就把你抓來烤了吃嘍。”

和虞窈所想的一樣,意識到她將要回來了的小狼崽來不及繼續糾結。

情急之下,索性遵從自己本心,拿起烤魚就鉆回了灌木叢裏,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就對咯。

虞窈滿意地拍拍粘在衣袍上的枝葉碎屑,心滿意足地離去之前,不忘順手滅掉了尚且還燃燒著的火堆。

有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

身在綠海中,防火記心中。保護山林,人人有責!

系統:“......”它接著裝死。

虞窈瞇了瞇眼,拖長聲調:“統——”

或許是怕虞窈又要說什麽不得了的話,亦或是擔心九洲的人真在虞窈之前將主角給帶走了。

裝死了許久的風終究還是卷起落葉,為虞窈指引了方向。

跟著落葉在山林深處東轉轉西轉轉,虞窈最終在一塊石巖後面發現了狼崽。

一只渾身沾滿了血汙與泥濘、奄奄一息的小狼崽子。

氣溫逐漸回暖,狼崽腹部裂開的傷口又沒能得到及時醫治,以至於都開始化膿,散發出來的味道有些難聞。

虞窈猜測它這兩天依舊沒能捕到食物,所以情況才會急轉直下,直到現在這種地步。

她幽幽地嘆口氣,確認狼崽已經徹底昏死了過去後,從儲物囊裏拿出提前備在裏面的繃帶靈藥。

先是用清水稍微給狼崽清洗了下傷口,緊接著上藥、包紮。

一套操作下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處理完傷口後,虞窈又拿出一張幹凈的巾帕,就著不遠處的溪水,擦了擦它臟兮兮的毛發。

忙活了好半天,總算可以看出狼崽原本的毛色了。

是很漂亮的雪白色。

難以徹底擦拭幹凈的血色夾在其中,像極漫天雪地裏盛開的零星紅梅。

虞窈擡手撫上那條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手指順了順打結的毛,又輕輕捏了捏尾端。

嗯,手感不錯。

等之後有機會徹徹底底地給狼崽洗個澡,再由陽光曬得暖烘烘的,摸起來的手感肯定更好。

虞窈面不改色,又上手rua了一把。

直到腦海裏的系統看不下去,發出警告,虞窈才在旁側留下一瓶療傷的靈藥以及一串香噴噴的烤魚,低眸瞥了一眼尚昏迷著的狼崽。

大抵是處理了傷口,又被虞窈餵過靈藥,狀態慢慢有所好轉,狼崽逐漸變回了人形。

瘦削的少年很沒安全感地蜷縮成了小小一團,饒是在昏迷狀態下,眉心也不安地擰成了個結,瞧著可憐兮兮的。

如果系統不說的話,虞窈絕對猜不到,這樣的狼崽竟已有十五歲了。

距離她上一次見到這麽孱弱的十多歲的半大少年,還是在一個饑荒的末世世界裏。

系統說,現在狼崽的境遇其實已經算好的了。

尚未逃離那片靈氣稀薄的禁林的時候,經脈俱廢的狼崽需要每天都拼了命地與禁林裏橫行的那些妖獸廝殺,才能夠勉強從它們的爪下搶走一小塊碎肉,茍延殘喘地活下來。

狼崽身上數不清的疤痕也是在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虞窈伸出手,發現自己很輕易地就能用食指和拇指圈住少年的手腕。

甚至還能夠多出一小圈來。虞窈深得柳至雲和謝青揚的喜愛,給她目前唯一的徒弟準備的見面禮,自然也是極好的。

在晏歧的心目中,能夠被師尊救回來,成為她的徒弟,就已經是他此生莫大的榮幸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也自認經脈俱廢的他配不上這些寶貝,不如物歸原主,留給比他更合適的人。

這不是虞窈第一次聽自家徒弟在她面前貶低自己。

她輕蹙了蹙眉,說:“晏歧,你是我徒弟,而他們是我師尊和師兄,你的師公師伯,他們送你見面禮是應該的。”

“將來若是他們收了新的弟子,師尊我也會為他們的徒弟準備禮物。所以這些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晏歧卻依舊固執地舉著儲物囊,像是沒有聽到虞窈的寬慰。

虞窈在心裏面默默嘆了口氣。

怎麽辦?悶葫蘆徒弟還是頭倔驢。

餘光瞥見小徒弟緊繃的身體,抿緊的嘴唇,虞窈忽然之間想通,她到底遺忘了些什麽了。

“晏歧,師尊有東西要給你。”

話雖如此,人卻動也不動。

晏歧掀起眼睫,烏漆漆的雙眸疑惑地望向她。

虞窈便笑著用目光示意他手裏的儲物囊:“先收起來,不然師尊怎麽把東西給你?”

她這幅模樣其實很像是在哄騙小孩,尤其她現在兩手空空,哪裏像是有東西要給晏歧的樣子。

然而晏歧沈默了片刻,還是聽話地將儲物囊收了起來。

下一秒,虞窈就變戲法似的變出了一枚瑩潤通透的玉牌,輕輕放在了晏歧的掌心。

“這是長青谷的玉牌,有了它就可以自由出入長青谷了,剛剛為師是怎麽用它的,你都看到了吧?”

原來,這樣就能算作是很好的境遇了嗎?

虞窈嘆了口氣,取出一張薄毯蓋在少年身上,順勢揉了揉少年的腦袋。

“小可憐。”

也,惹得人的心也有一點癢。

晏岐唇角輕抿,就這樣定定地看了片刻,忽而鬼使神差地微微傾身過去。

一個很輕的吻便落在了虞窈的頭頂、銀白色的長發上。

生怕會使得貓從美夢當中驚醒,晏岐的動作其實很輕,丁點動靜都未曾發出。

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身旁的人兒忽然睡眼惺忪地睜開了眼。

兩息過後,那雙漂亮的藍金色異瞳逐漸恢覆了清明,隨即直勾勾地望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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