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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番外01:“你看,總會有魚兒願意為你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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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番外01:“你看,總會有魚兒願意為你上鉤。”

這是游辜雪不知道第幾次進入無象塔了。

然而這一次,眼前的景象卻與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他踏入無象塔,所見的只有一間密室,幽靜,獨立,隔絕一切塵世紛擾。

讓他能完全沈浸入自己的心海內,看清楚,他是如何只因她一句話、一個回眸、一怒一笑,而沒出息地心潮翻湧,難以抑制。

那些壓抑不住的情感,從他冰冷的外殼下洩露出來,再被他斬下,丟棄在這裏,永不見天日。

此時,眼前所見,卻是一面澄靜的湖,湖中心停泊著一艘畫舫,畫舫之上雕梁畫棟,窗下掛著竹簾,檐角垂著鈴鐺,透過大敞的窗,隱約可見裏面寶閣軟榻,熏爐幾案,一應俱全。

無象塔易主,慕昭然可不像老頭那樣簡樸,一條小舟,只兩個人坐著都嫌擁擠。

她就算要釣魚,也要躺在軟榻上舒舒服服地釣。

慕昭然勾著他飛落至畫舫甲板,擡袖一揮,將閣內的軟榻移到了船頭,順勢便拉著他一同坐到了軟榻上,笑盈盈道:“師兄陪我釣會兒魚吧。”

“釣魚?”游辜雪轉眸看向水面,心裏生出點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慕昭然便為他解了惑,“這座無象塔其實是我師父的法器,旁人踏入塔中,斬落下的七情六欲、貪嗔癡念,都會落入這片湖裏,化作一條條小魚。”

慕昭然一邊解釋,一邊默默打量師兄的表情,明顯見他眉心輕輕蹙了下,眼底透出些緊張和懊悔。

她便越發好奇,游辜雪以前都斬了些什麽心念丟進這裏面。

“當然,除了塔主允許,旁人是到不了這片湖上的,也不是什麽人都能從湖裏釣得起魚來。”慕昭然撥弄著搭在船舷上的釣竿,“得是與斬落的心念有淵源關聯之人,才能釣得起來。”

慕昭然解釋完,盯著游辜雪緊繃的神色,問道:“師父說,你來了無象塔很多次,丟了好多條小魚進湖裏,都是關於我的麽?”

游辜雪一時沒有作答,慕昭然便撇了嘴角,故作不悅道:“難道還有別人的?”

“沒有,只有你的。”游辜雪立即道,只一個慕昭然,就將他的心海攪得風雲大亂,哪裏還容得下其他人。

慕昭然滿意地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得意地笑起來,興致勃勃道:“那我能都釣上來看麽?”

游辜雪沈默了下,眼神幽暗,看著她那一副好奇而期待的模樣,心底竟也滋生出一種隱秘的期待,想要把心剖出來,讓她好好看看,他以前是怎麽為她而飽受煎熬。

他瞇了瞇眼,盯著她道:“裏面並不是什麽好的東西,你也想看?”

慕昭然想起曾釣起來的那條魚,猶豫了下,終是點了點頭,說道:“如果我不看的話,那它們不就真的沒人要了麽?”

她知道,游辜雪割舍下來的,也許並不止有對她的愛,還會有對她的怨和恨,不管是什麽,她都會接受的。

游辜雪怔了怔,眼神柔和下來,頷首道:“好,你釣吧。”

慕昭然興高采烈地擺弄起魚竿,往水裏拋去。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有魚咬鉤,慕昭然揚桿收線,一條紅鱗小魚破水而出,落來甲板上。

她記得上回釣起來的魚,是一條漂亮的桃花色小魚,但這條魚看著就不太妙,它的鱗片紅得近乎發黑,魚鰭更像是一團濃稠的暗影。

游辜雪瞥了一眼魚,畢竟是自己斬下的東西,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裏面都藏著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

他貼到慕昭然身後,氣息拂在她耳畔,低聲道:“不是想看麽?”

說著,指尖順著她的手臂滑過去,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往那暗紅色的魚兒探去。

那魚立時化作一團紅霧,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暗影,順著兩人手臂而上,將兩人身影吞沒。

那一瞬間,慕昭然只覺自己像是陡然陷進了泥潭裏,窒息得喘不過氣來,她下意識想要攀住身後的人,卻忘了,身後之人才是將她拽入泥沼的罪魁禍首。

慕昭然意識沈沈下墜,再睜眼之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寒霧從推開的門扉後飄出來,殿內四周豎立著許多冰棱,她很快辨認出來,這是覆雪殿中那一間冰池。

這一段斬落的心念所承載的回憶,是那次去煙瘴海之前,她為了查找連心蠱的解法,趁夜偷偷潛入覆雪殿,尋找《異蠱錄》之時。

眼下,游辜雪便如當時一樣,盤膝坐在冰池殿的正中,殿內設有絕靈陣,陣角四方各擺有一個藥爐,爐中的藥氣凝結成煙,往他心口飄來。

慕昭然想要找的《異蠱錄》就躺在他的大腿上。

游辜雪斬落的心念是這一段!

那豈不是說明,他當時是知道發生了什麽的?他根本就沒有封絕靈息,他對外界是有感知的,他知道她來了覆雪殿!

這麽說來,他那時想必早就猜到她會為了解蠱而想方設法,所以故意拿走了經閣裏唯一記載連心蠱的卷軸,等在這裏守株待兔。

而她就是那只被人玩弄在手掌中的傻兔子。

還自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慕昭然想到這裏,有些氣惱。

果然,在她如記憶中那般,蹲在殿外,先用曳紗鈴,後用燈桿,都沒能將鋪在他大腿上的卷軸取出去時。

她聽到了一聲清晰的低笑,來自殿中人的心聲。

游辜雪當時不僅知道她在幹什麽,還在心裏嘲笑她!

慕昭然氣鼓鼓,有點想要抽離出這段心念,先去把人打一頓出氣再說。

在她逼不得已踏進冰池殿,哆哆嗦嗦地趴在他的大腿上,查看連心蠱時,再次聽到了他的心聲。

——在發抖呢,冰池殿底下埋著冰原寒髓,再加上絕靈陣,她應該很冷吧?就不怕剛築的靈基被凍毀麽?

——想抱她。

——慕昭然,你不是向來嫌苦怕累,一點苦都吃不得麽?為了斬斷和我的聯系,就這麽煞費苦心,還真是可恨。

——現在若是抱她,會不會把她嚇壞?

——看來是找到連心蠱了,欠不欠我,你說了可不算。

慕昭然都不知道,自己當初趴在他腿上時,他明明冷得像是一尊冰雕,心裏竟有藏著那麽多紛亂的念頭,此時,在這一縷心念之景中,全都傾洩了出來。

在她毫無所覺的時候,他輕柔地撫摸著她垂落的發絲,將那一縷縷青絲纏繞在自己手指上,好像憑此,就能讓他們永遠糾纏在一起。

他握著那一把青絲,心頭的愛恨像是漲潮的海水,湧入這一縷心念之景中,讓慕昭然又生出了一種被泥沼包裹,快要窒息的錯覺。

周圍的寒霧不知何時變了,透出一種詭異的暗紅。

——是梔子花的香味,你這麽愛惜自己的頭發,平日要用好幾種花油香膏護理,養得這麽漂亮的頭發,你最後又是怎麽舍得,為了幫他割下來的?

——不過好在,那縷發絲是送給我的。

——好可愛,想抱她。

慕昭然心跳咚咚地撞擊著胸腔,聽著如潮水般湧入耳中的心聲,其中交織的情潮,不斷刺進她的心裏,讓她很想轉過身去抱一抱他。

畫舫之上,慕昭然被人緊緊抱在懷裏,她閉著眼,心神太過沈溺於他的那一縷心念中,無意識地抽泣起來,“師兄,師兄……”

游辜雪從後托住她的下頜轉過來,將她眼角的淚全部吮入唇中,輕嘆道:“都說了,不是什麽好東西。”

慕昭然抖了抖,心念裏,她已經費力地解開纏在他指間的頭發,打算離開,周圍的寒霧越來越紅,紅得讓人心悸。

在她快要踏出冰池殿前,那一扇大門忽然嘭地在她眼前關閉了。

一雙手掌從後伸來,越過她的肩側,重重抵在門扉上,背後隨即貼上來一具結實的體魄,將她鎖在了雙臂之間。

“半夜三更,師妹不請自來,是為何?”游辜雪的聲音很冷,壓在她身後的身體卻很熱,他身上的冰霜都化了,帶著股灼人的潮氣。

慕昭然心臟漏跳了一拍,這不是他的記憶麽?為什麽會和現實裏變得不一樣?

有人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在外回答了她心裏疑惑,“這後面都是我的妄念,這才是我當時最想對你做的事。”

不是眼睜睜放任她離開,而是把她關在這裏,擁抱她,親吻她,與她永遠連在一起,讓她永遠都別想解什麽蠱,永遠都別想和他撇清幹系。

“昭昭,是你說你想看的,那便好好看看,我斬下來的妄念。”

“師妹,為什麽不回答我?”

一內一外,兩個聲音在耳邊回響,慕昭然快要混亂了,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迷迷糊糊地答道:“我、我聽說師兄受傷了,前來探望。”

“探望?”游辜雪低笑了一聲,顯然不信,“既是探望,那我都還未醒,師妹又怎麽急著走?”

慕昭然張了張嘴,“我還以為師兄不會醒呢。”

游辜雪沒有深究,又問道:“既是探望,師妹怎麽是空手而來?這便是南榮王室的禮儀?”

提到南榮,慕昭然當即反駁,“當然不是!我帶了的!”

游辜雪尾音上揚,“哦?”

慕昭然被他壓得動彈不得,用力掙紮了下,“你放開我,我拿給你看。”

身後人聽話地退開半步,將她翻了個面,兩人面對面站著,依然挨得很近。

游辜雪雙臂按在她兩側,將她困在懷裏,低眸問道:“帶了什麽?”

帶了什麽?

鬼知道她帶了什麽,她本來就不是來探望他的。

慕昭然在他懷裏艱難地扯起自己的儲物錦囊,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掏了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出來,說道:“師兄想要什麽,自己挑吧。”

游辜雪從地上撿起一個被啃得坑坑窪窪的木雕小魚,“這也是給我的?”

慕昭然一把抓回去,尷尬道:“這不是,這是烏團磨牙的玩具,它啃過了,師兄要是喜歡,我給你條新的。”

游辜雪:“……”他又撿起一圈漂亮的瓔珞,“那這是給我的?”

那是她很喜歡的一樣飾品。

慕昭然咬了咬牙,忍痛割愛道:“師兄要是喜歡,就拿去吧,你戴上應該也很好看。”

游辜雪氣笑了,冷著臉道:“師妹就拿這些東西來探望病人?你究竟是真的誠心來探望我,還是別有目的?”

慕昭然視線心虛地掃過地上的卷軸,眼看游辜雪便要跟著她的視線偏頭,慌忙擡手捧住他的臉,將他的註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口不擇言道:“沒、沒別的目的,其實,是我對師兄一見鐘情,所以才會漏夜來此想一親芳澤。”

游辜雪頓了頓,俯低了頭,說道:“好,證明給我看。”

慕昭然驚愕地擡睫,視線滑到他唇上,又迅速離開,搖了搖頭。

游辜雪表情冷沈下去,“那我就只好將師妹移交到刑罰堂,讓巫善長老好好審一審,師妹夜闖覆雪殿的真實目的究竟是……”

慕昭然沒等他說完,踮起腳,氣急敗壞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下,“這總行了吧。”

然後,就被按在門扉上,撩開了裙擺。

門扉咿呀作響,冰池殿中寒冰刺骨,但她卻覺得熱,熱到窒息。

她的視野裏蒙著一重暗紅的霧,屬於游辜雪的情丨念,像一張羅網,密不透風地裹住她,好像要將她吞吃入腹。

慕昭然的意識好不容易從那令人窒息的心念裏掙脫出來,迎接她的,還是同一個緊密的懷抱。

她難受地動了動,隨即就因為身體裏那過分的飽月長感而差點尖叫出聲。

游辜雪,他怎麽可以……

難怪她在心念裏時,感覺會那樣真實。

慕昭然眼中很快沁出淚霧,大張著唇喘氣,連腳趾都蜷緊,此刻倒更像是一條被釣上了岸的魚。

她掙紮著撐手想要從他懷裏離開,又被抓住腰肢狠狠按回去,後背再次密不可分地貼上他的胸膛。

這一下刺激太過劇烈,慕昭然陡然睜大眼,失神的瞳孔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聚焦,回頭可憐兮兮地喚:“師、師兄……”

游辜雪好似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做多麽糟糕的事,他單手攬住她的腰肢,手心的溫度燙得她小腹一陣陣抽搐,另一手將魚竿重新塞進她手裏,聲線沈穩道:“昭昭,不是都想看麽?這才釣了一條,繼續。”

師兄,可真能裝啊。

慕昭然後脊發麻,說話的聲音都在抖,怨怪道:“你這樣……我要怎、怎麽釣?”

發顫的尾音剛落,便有魚兒咬鉤。

游辜雪笑了聲,呼吸沈重,“你看,總會有魚兒願意為你上鉤。”

這一次的魚兒是一條黯淡的灰鱗小魚,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絕望。

慕昭然尚未看清那魚兒,就因為游辜雪突然的動作而失神,繃緊的腳尖不小心踩到了那條魚,她的心神被扯入心念裏,身體卻還陷在游辜雪懷裏,承受著他施與的快慰。

這一段心念裏的記憶,是她當初在覆雪殿結嬰之時,慕昭然入了寂滅道場,寂滅之氣不斷從她身體裏流瀉出來,湮滅了屏風畫境裏的一切,只剩下她身下的這一座亭臺。

游辜雪就坐在她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的眼睛也蒙著一層陰翳,仿佛那寂滅之氣也滲進了他的身體裏,湮滅了他的一切念想。

慕昭然看著他起身,伸手握住她的脖頸,繃緊的手背上,青筋嶙峋,可最終他還是垂下了手,沿著亭臺狹窄的石階往下走,腳底打滑,跌坐在了石階上。

他就這樣低下頭,將臉埋進了自己手心裏。

慕昭然聽不到他的任何心聲,卻能從這一縷心念裏感覺到強烈的恨意,他恨她,恨不得想殺了她,也想殺了這樣一次一次還不死心的自己。

在這樣強烈的恨念裏,她還是感受到了他心中那縷不死心的愛意。

不管那心念裏,他是愛她,是怨她,抑或是恨她,到最後,他還是會擁抱她。

慕昭然從心念裏抽離出來,捧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在他手心裏親了一下,鄭重道:“師兄,我以後會好好愛你的。”

再不會讓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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