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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他們是犯了什麽過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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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他們是犯了什麽過錯麽?”

和隱雪城修士交戰的,不是什麽雪獸,而是人。

雖然他們的穿著打扮奇異,形貌也與常人有些許不同,在這樣寒氣逼人的冰原當中,卻光裸著半邊臂膀,露出大片的身體肌膚。

裸露出來的軀體上,刺文著許多奇怪的字符和獸形圖騰,這些刺青圖騰就是他們力量的來源。他們念誦著咒語,催動身上的圖騰,禦使寒霜之氣凝結成獸,攻擊來犯的修士。

但因為眉心燈焰,他們在隱雪城修士眼中,被完完全全當做了獸。

隱雪城主口中的“十二頭獸”想必就是這淵谷中最厲害的十二個人,如今那十二個人皆已死亡,被收入卷軸當中,剩下的人的確實力低微,不足為懼。

他們憑借一腔悲憤沖上前,也不過是讓修士的刀下多一條亡魂,先前她所聽見的獸鳴,其實是這淵谷當中被屠戮之人的悲泣。

慕昭然擡手抓住閻羅的罩袍,瞳孔中映照著刀光劍影之下,四處奔逃的人群。

他們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會為了救自己的孩子而撲上去擋住刀刃,也會因為親人倒在血泊之中,而絕望痛哭。

可是在隱雪城修士的眼中,他們不過是一群獸,一群能夠點燃天燈護佑城池上萬民眾安寧生活的雪獸。

“為什麽會這樣?”慕昭然掙紮了下,擡手想要做點什麽,又被閻羅握住手腕壓回罩袍內,她茫然不解地問道,“他們是犯了什麽過錯麽?”

就像她前世一樣,因為犯了錯,所以活該被殺。

身後之人半晌都沒有回答,慕昭然在他的臂彎下轉過頭,還沒看見他,就又被冰涼的指尖抵住臉頰給推回去,閻羅在她頭頂“嗯”了一聲,說道:“錯在太弱了。”

慕昭然當即皺眉,張嘴想要反駁,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如何反駁,這世上確實有許多的規則和對錯,但歸根究底,只要實力足夠,錯的也可以變成對的,實力不足,無錯也可以變成有錯。

然而即便是這會為強權所折服的對錯規則,也只在特定的範圍內適用,人族淩駕於其他種族之上,只要把你打成獸,你的皮毛、血肉、骨骼,便都成了可以取用的資源,根本無需分對錯。

所以前來取燈油的修士們,可以毫無負擔地痛下殺手,就連向來仁善的葉離枝,也不覺得這有何不妥。

當然,慕昭然在發現這些雪獸是人之前,同樣也沒覺得這有何不妥。

她與祝輕嵐來到這裏時,這一場狩獵其實已經到了尾聲,那頭雪猿應當是最後一頭難纏的雪獸,被合力誅殺後,剩下的人幾乎沒有反抗之力。

“雪獸”逃散之後,隱雪城城主也沒有趕盡殺絕,收取了足夠的燈油,便命令眾人撤退。

祝輕嵐化作狐貍身,背上馱著受傷的葉離枝,在上空盤旋了兩圈,低著頭在淵谷中四下尋找,實在沒能找見慕昭然的身影,又擔憂背上之人的傷勢,才不得不隨同隱雪城眾人一起離開。

慕昭然看著他們禦劍騰空的身影,急得掙脫開閻羅的懷抱,要往前沖去,又被他抓住手臂拉回去。

閻羅能猜到她的打算,卻還是張口問道:“你想做什麽?”

慕昭然道:“我當然是去把他們眉心的燈焰都取出來啊。”

至少先把那三個人眉心的燈焰給取了,讓他們看清楚自己劍尖所指向的,究竟是什麽。她雖然討厭雲霄飏和葉離枝,但也知曉他們並不是殘忍嗜殺之人,應當不願意被這般利用。

閻羅問道:“如果站在那裏的人是你,你會希望自己殺的是人還是獸?”

慕昭然動作一頓,逐漸安靜下來,如果是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殺戮已經造成,事後清醒也於事無補,只會讓自己陷入無用的自責和悔恨當中,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這種痛苦,與其這樣,她當然希望自己永遠蒙在鼓裏,永遠也不要知道真相。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罷。

可是,這些人難道就這麽白白死了?不僅被殺,連屍骨血肉都被收走,之後還要被煉制成燈油,去庇護殺他們之人的子民。

慕昭然想到之前點在眉心裏的燈焰是怎麽來的,就覺得無比惡心。

如果她和葉離枝三人一樣,不曾看清真相,只把他們當做雪獸也就罷了,現在偏只有她一個人看得清楚,卷軸裏那一張死不瞑目的人面還刻在她的腦海裏。

慕昭然看著淵谷中幸存下來的人,他們靠在一起,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淵谷內彌漫著絕望的悲戚。

就連她這個外人都被這種悲戚所感染,眼眶發紅。

慕昭然用力掙脫閻羅的手臂,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和雲霄飏、葉離枝又不是什麽多親近的朋友,為何要在乎他們怎麽想?”

不如說,他們兩人越是痛苦,她就越是開心。

“我才不管他們希不希望知道,也不管他們知道後會怎麽樣,反正不能我一個人難受。”慕昭然說著,擡手結印喚出石杵來,“我現在就追上去,把他們眉心的燈焰捏碎,把他們抓回來,讓他們親眼看看自己都做了什麽。”

“然後再沖去隱雪城,把那座需要用人命點燃的燈塔砸個稀巴爛。”

這一回,閻羅倒沒有阻止她,只是站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

慕昭然坐上石杵,禦空而起時,飄來耳邊的哭泣聲忽然沒了,寒冷的雪風從淵谷中卷過,將一切都化為烏有,打鬥的痕跡,幸存的異族人,全都消失不見。

只有閻羅還站在那裏。

慕昭然從半空落下去,驚疑不定地打量四周,問道:“怎麽回事?”

沒等閻羅回答,她便已發現了不對,睜大眼睛道:“方才那是幻象?”

閻羅頷首,慕昭然一直緊繃的身體忽地松懈下來,口氣透著難掩的慶幸,“原來只是幻象,那方才死的那些人……”

閻羅道:“早就死了。”

慕昭然:“……”這個意思是,她在幻象裏所見的景象,其實也是這個地方真實發生過的事?

幻象破開後,慕昭然終於見到此地真實的模樣,滿目潔白的冰雪淵谷之內,那沈澱在谷中盤旋不散的黑色煞氣尤為明顯,只有大量含怨橫死之人,才能凝聚出這麽濃郁的煞氣。

慕昭然不由地擡步,走入彌漫的煞氣中,閻羅立即伸手想要去抓她,卻被一股煞氣襲來,將他狠狠地撞擊出去。

煞氣當中的怨魂終於發現了這個曾經屠戮自己族人的兇手,無數的怨魂從煞氣中沖出,尖嘯著朝他撕咬而來。

閻羅並指凝出一道劍光,可在看到朝他襲來的怨魂時卻遲疑地沒有下手,任憑它們啃咬上自己的身體。

他已經斬殺過他們一次,實在無法再斬下第二次。

煞氣纏繞在他周身,怨魂撕碎了他身上罩袍,閻羅最後看了一眼煞氣深處的模糊身影,慕昭然有地煞在身,這些煞氣傷不到她。

他垂下手,這一具木傀分身被徹底啃噬幹凈,只餘千瘡百孔的殘木落到地上,被冰雪覆蓋。

天都城中,游辜雪睜開眼睛,擡手擦去嘴角的一縷鮮血,翻掌喚出雙影鏡,卻什麽都沒做,只是盯著黃銅鏡面出神,“昭昭。”

等她從冰原出來,她心目中的那個游師兄或許已經徹底崩塌了吧。

冰原淵谷內,巴掌大的石相從慕昭然掌心飛出,地煞閉合的雙眼倏地睜開,身形拔地而起,迅速膨脹,宛如一座憑空出現的山包。

它低頭掃了一眼地面盤桓的煞氣,張嘴用力一吸,滿谷煞氣頓時如江河入海,悉數湧入地煞腹中。

慕昭然閉上眼,神識與石相相通,從地煞吞入的煞氣中,看到了這片冰原上過去所真實發生過的一切,也終於聽懂了這些異族人的語言。

這些異族人誕生於這片冰原之上,世代生活於此,與這冰原地底的寒脈相依相生,他們就是自冰雪中誕生的種族,是冰原的孩子,是以這片冰原的寒氣才對他們格外溫柔。

冰原常年寒霧彌漫,外族難以進入,雪族人亦幾乎從不與外界交流,他們與世隔絕地生活在這片寒荒之地,以冰原雪獸為食,靠地底寒脈修煉。

這樣平靜的生活,在他們外出狩獵時,救回來三個外族修士之後,被徹底打破了。

外族修士來到雪族聚居的部落,發現外面價值昂貴的極品寒精石成了他們壘房子的磚石,隨處可見,傳聞中擁有封凍一城之力的寒玉髓,在這地底的寒脈當中,就像河底的卵石,連雪族人的小孩都可以下去撈一塊來玩。

這些無知的雪族人比外面的妖獸還要愚蠢好騙,幾樣外界的低級法寶,甚至是凡俗中一些沒有靈力的器物,就能哄得他們暈頭轉向。

三個外來修士很快找到了克制冰原寒氣的辦法,離去之前以感謝救命之恩為由,贈送了許多東西,這其中就包括一塊定位羅盤。

慕昭然看到此處,已經能預想到後面會發生的事,果不其然,兩個月後,一群修士從天而降,占領了雪族世代生存的地盤。

雪族從此淪為替人開采寒精石和打撈寒玉髓的奴隸,占領者用這些東西外出交易得來大筆財富,逐漸在此地建立起城邦。

隱雪城由此而來。

雪族被驅趕至冰原深處的淵谷之中,成了隱雪城人圈養起來的牲畜,上千年的時間,雙方亦經歷過無數次的反抗和鎮壓。

雪族人孤立無援,他們體質特殊,離不開這片冰原,外界適宜的氣候,對他們而言猶如熔爐,語言不通的異族人,就這麽在漫長的歲月裏,逐漸變成了現在的“雪獸”。

而隱雪城在這冰原之外,還擁有許多生意上的盟友,甚至在天道宮執掌正道後,他們很快和天道宮也建立起了來往。

又一年祝燈節來臨,慕昭然站在這群悲戚的雪族人身邊,就和當初看見那座在暴雨之下,被泥石流淹沒的村子一樣無能為力。

地煞銘記住了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卻沒有絲毫力量能夠扭轉過去。

前來收取燈油的隱雪城修士如期而來,慕昭然忽然聽到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過風雪,從上方傳來。

“需要十二頭雪獸是麽?”

隱雪城主忙不疊點頭,說道:“行天君可要當心,今年這群雪獸格外兇戾,我先前已經派出許多修士前來,全都折在這淵谷中,在下別無辦法,才會向天道宮求援。”

“我聽聞行天君能引落雷,正好克制那雪獸,今年我隱雪城中上萬民眾能否有保障,就全仰仗行天君了。”

慕昭然聽到隨寒風而來的話音,震驚地仰頭望去,於縹緲寒霧之上,看到了懸身立於劍上的白衣少年,和他眉心火紅的燈焰紋。

她睜大眼睛,顫聲道:“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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