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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你在喚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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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你在喚我麽?”

一刻鐘前。

九色通天木的金葉層,尚有人在經歷考驗。

雲霄飏手持奉天劍,迅疾出手,劍尖所指的對手,赫然卻是另一個自己,那個人與他有著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修為,甚至一模一樣的出劍習慣。

只不過另一個人的情緒卻十分外放,他的神情時而張狂時而悲戚,張狂時,劍氣浩蕩,似乎能將一切都踩在自己腳下。

悲戚時,又垂著淚自怨自艾地碎碎念道:“承認吧,你就是比不上游辜雪,不管再怎麽努力,你永遠都只能屈居於師兄的光環之下,你難道是真的不想去爭麽?你難道是真的不想繼承師尊衣缽?你難道真的只想閑雲野鶴,輕松自在?”

“不,你只是知道自己爭不過,所以假裝豁達,假裝毫不在意,你把別人騙了,把自己也騙了,你就是個懦夫!”

“每一次聽見人們提及劍尊弟子時,行天劍永遠都在奉天劍之前,你心裏難道就沒有一點波瀾?”

一句接著一句的質問,從另一個自己的嘴裏拋出來,刺入雲霄飏耳中,激得他額角青筋直突,握劍的手指不斷收緊,一道道劍光直劈過去,喝道:“閉嘴,閉嘴!”

另一個他被奉天劍擊散,片刻後又重新聚攏成形,那一張原本俊朗的面容,因為情緒的變幻,而顯出幾分扭曲,瞳孔滲紅,眸中私欲翻湧,和雲霄飏平日的溫潤內斂全然不同。

這是他身上七情六欲所具象化生的分丨身,是他隱藏於心底的魔障,這是一場自己與自己的較量,是心性博弈的外顯。

雲霄飏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卻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被牽動心神,受心魔所蠱。

心魔大笑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以我之口,所宣的也不過是你的心,堵上我的嘴,就能封住你的心麽?”

“如果你的心當真豁然,毫無波瀾,那就不會有我了。”

雲霄飏面沈似水,擡手結印,奉天劍在他指下一分二、二分三,只一眨眼便分出漫天劍光,直指心魔,冷哼道:“你不過是我心底的一道魔障,還代表不了我,奉天劍,破!”

心魔如同他的鏡像,亦擡手結印,分作漫天劍光。

這兩片劍光激烈碰撞到一起時,雲霄飏全然不知,神木的下層擂臺上,有人正好一掌拍碎了傀儡娃娃,竊走了他身上的氣運。

而這一個竊運的機會,還是他親自送到她手裏的。

神木樹葉忽地發出一陣颯颯葉響,慕昭然握著發帶仰頭望去,似乎望見了重重彩葉之上一片交織的劍光。

她靈力耗盡,勝負分曉後,精神隨之松懈,視野也變得模糊,沒能分清所見的劍光是真是幻,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時,她已經被安置在了神木一側分枝的醫館內。

天色已暗,醫館四處都點著燈,廊下掛著燈籠,將內外都照得亮堂。

醫館內躺了不少受傷的弟子,空氣中縈繞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床與床之間用樹葉制成的屏風隔斷開了,讓每個傷員都能有一處獨立的空間休憩。

慕昭然透過屏風上的葉片縫隙,看到了躺在隔壁的葉離枝,她身上的外傷已經被處理過了,右手被包成了粽子,尚未醒來。

相比較起來,慕昭然身上幾乎不見傷痕,就是失血太多,渾身無力,單單只是想坐起來,眼前都還在一陣陣發暈。

她又只好洩了力,認命地躺回去。

慕昭然閉著眼休息,聽見外面傳來零碎說話聲,說的自然也都是這次考核當中發生的事,什麽誰誰誰終於過了藍帶考核,誰誰又和去年一樣,敗在了同一關考核下,誰和誰又一連通過數關,令人刮目相看。

慕昭然聽了片刻,意識渙散,又開始昏昏欲睡。

忽然聽得有人來喊,問道:“皇甫先生在這裏麽?快,奉天君出事了!他未能通過金帶的考核,受了很嚴重的傷。”

隨後一個沈穩的聲音喚來藥童,應道:“走吧,老夫這就去看看。”

慕昭然渾身一震,一下子清醒過來,聽著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這一處醫館又重新恢覆安靜。

慕昭然躺在病床上,心臟咚咚地狂跳。

她記得前世,雲霄飏就是在她入天道宮的第一年考核中,通過的金帶考核。

那個時候她正為了他而神魂顛倒,雖然自己在考核基礎術法的第一關就被淘汰了,連一條最次的紅帶都沒能拿到,但她還是滿心歡喜地費盡心思為他慶賀了一場。

所以,她決計不會記錯。

但這一次,雲霄飏竟然沒有通過?難道是因為被她竊走了氣運?

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有點對不起他了。

慕昭然這麽想著,摩挲著手裏的綠色發帶,心裏生出幾分暗爽來,果然比起慶賀別人的成功,還是自己取得成就更為舒爽些。

氣運對雲霄飏的影響如此之大的話,要是他一直都止步於現在,無法再更進一步的話,那游辜雪是不是也不用給他讓路了?

慕昭然凝神細思,不由想得更深入了一些,只是可惜,竊運之法不能長用。

旁邊傳來窸窣響動,慕昭然轉了個身,透過綠葉屏風隱約見著另一邊的人緩慢地坐起了身。

葉離枝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的,許是也聽到了方才外間傳來的話音,此時正艱難地支撐著受傷的身體,從病床上起身。

她撐著扶雲劍往外走,留在醫館的藥童見狀,勸說道:“師姐,你背上的灼傷很嚴重,今夜還得換一帖藥,最好不要離開醫館。”

葉離枝應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氣,很快會回來的。”

沒走出幾步,慕昭然便瞧見一道紅影自窗外閃過,疾奔過來,緊跟著便響起祝輕嵐氣急敗壞的聲音,“你都傷成這樣了,不好好躺著養傷,還想去哪裏?”

葉離枝話音裏透著虛弱,“我方才好像聽見有人說,雲師兄出了事,我想去看看。”

“你自己連路都走不穩了,你還想著他?”祝輕嵐話裏話外的酸味,熏得內間的慕昭然都想捂鼻子,他陰陽怪氣地哼道,“他可是劍尊的親傳弟子,天道宮的奉天君,就算出了什麽事,也有皇甫思那個醫聖親自照料,用不著你擔心,你先顧著自己吧。”

葉離枝執拗道:“我沒事,我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只是體內靈力有些空虛……”

祝輕嵐打斷她道:“什麽叫沒事,你手上的傷都還在滲血呢,不仔細著點,要是損傷了經脈,你難道以後都不想再用劍了?”

葉離枝沈默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她弱聲道:“我就算回去躺著,心裏也靜不下來。”

外面又是好半晌都再沒有說話聲,慕昭然好奇地撐起身來,伸長脖子往外望,總算望見了站在廊外的兩道身影。

葉離枝背對著她,慕昭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倒是把那只狐貍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又是嫉恨的覆雜表情看了個清清楚楚。

嘖,真可憐。

可能是她的視線太過強烈,祝輕嵐忽然擡起眼來,目光越過醫館半開的窗扇,直直地和她撞在一起。

慕昭然眨了眨眼,對他彎起眼眸笑了一下,半點都沒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窘迫。

反倒是祝輕嵐微微一怔,兇神惡煞地擰緊眉頭,狠瞪她一眼,隨即有些狼狽地收回視線,垂下眼瞼。

他轉身半蹲到地上,妥協道:“罷了,你上來吧,我背你過去。”

葉離枝猶豫道:“我自己可以走的。”

兩人又磨蹭片刻,葉離枝最終還是趴到了祝輕嵐背上,被他背著起身。

臨行前,還能聽見那只軟耳朵的狐貍,最後不情不願的話音,“說好的,只看一眼,看完了你就回來好好養傷……”

慕昭然興致勃勃地瞧完這一出好戲,又重新躺回去,起初她還在心裏嘲笑祝輕嵐那只舔狗狐貍,舔到最後一無所有,笑著笑著,她就笑不出來了。

前世的自己,和祝輕嵐相比,也不遑多讓。

甚至,下場還更慘。

她躺在床上,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自嘲地低語:“慕昭然,你還有臉笑別人呢。”

經過這麽一打岔,慕昭然也沒了睡意,幹脆翻身起來,稍微整理了一番衣服和頭發,慢吞吞地下床往外走去。

守夜的藥童擡頭看到她,無奈道:“這位師姐也要出門透透氣?”

慕昭然道:“嗯,順便欣賞一下神木道場的夜景。”

藥童上下打量她一圈,見她狀態良好,點了點頭,也沒攔著她。

慕昭然踏出門前,又聽藥童拉長了嗓門,好心地提醒道:“雲師兄應當被安置在南側的上林汀醫館。”

慕昭然:“……”誰管他被安置在了哪裏?她回頭瞪了那多管閑事的藥童一眼,“我是真的出門透氣!”

藥童撇了撇嘴角,一臉“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心思”的表情。

慕昭然懶得跟他計較,大步踏出門去。

神木道場內分有上中下三處醫館,慕昭然現在所在的這一處是中林汀醫館,位於神木獨立的一株分枝上。

通天神木枝繁葉茂,已然宛若一座大山,枝幹粗壯之處,能並行兩架馬車,從山腳到山頂,葉色葉形皆不相同,月光將斑斕葉色照得熠熠生輝,仿佛夢幻之景。

枝與枝之間,以藤橋相連。

慕昭然沿著一根枝杈往外走,一直走到了它枝梢處,才堪堪停在那細痩的枝杈間,它長出了樹冠之外,視野極好。

山風吹得枝頭輕輕搖曳,腳下是層疊不知幾重的葉冠,上方月色如洗,慕昭然仰頭往上張望,在夜空之上,隱約看見了一點神木頂端的金色葉冠。

問心臺,還要在金葉之上,尋常人根本就望不見它的存在。

“師兄……”

他現在是不是已經入了問心臺了?

“你在喚我麽?”

一道清冷嗓音穿過沙沙葉響,飄來耳邊,慕昭然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茫然地回頭望去,隨後,透過無數搖曳的葉片,看見了站在另一端的人。

葉片太多,太厚,將他的面容都擋住了。

慕昭然伸手去撥枝葉,腳下驀地一滑,“哎”地叫出聲來。

游辜雪那一句“小心摔下去”的提醒剛到舌尖上,就見她整個人從枝頭上往下一墜,像一朵突兀折斷的花,從枝頭上跌落。

她腰間的珠鏈被樹枝掛斷,如水珠一樣飛濺開。

游辜雪心頭一緊,一掌推開交錯的枝葉,縱身掠過去,身形幾乎化作殘影,追著那朵落花而去。

慕昭然感覺到了抓來腰間的力道,掐訣聚氣的手指立時松開,想也沒想地順從著他的力道,倚進身後的胸膛,任由他帶著自己掠過幾重樹冠,落到一根緋紅枝杈上。

腳尖踩到實處,慕昭然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方才下意識的舉動,竟然就那麽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小命交托在了另一個人手裏,甚至連一點猶豫都無。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對游辜雪這般信任了?

這屬實不應該。

握在腰上的力道還沒有松開,緊得讓她生疼,慕昭然扭腰掙紮了下,催促道:“師兄,你捏痛我了。”

游辜雪握在她腰上的手,驀地松懈。

慕昭然退開少許,揉了揉腰側,懷疑那裏該被他捏青了。

游辜雪語氣冷沈道:“身上沒有半點靈力,還站到那麽危險的地方去。”

“那個地方風景好啊,可以看到很高的地方。”慕昭然擡眸看一眼他冷峻的表情,揉著腰肢反駁,“再說了,要不是你突然出聲嚇我,我也不會摔下來。”

游辜雪無言以對,目光垂落到她揉腰的手上,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她的皮膚柔軟白皙,脂膏一般,向來很容易留下痕跡。

他的指痕。

慕昭然渾然未覺身旁人越發烏沈的眸色,自顧自地嘆息道:“就是我的腰鏈斷了,我還挺喜歡那一條,哎,算了,沒關系,以後再買就是。”

游辜雪抖一抖袖擺,霎時叮叮當當落下一地玉珠,“應該不會有遺漏。”

慕昭然詫異地瞪大眼睛,他怎麽做到在撿了她的同時,還能把她扯斷的腰鏈珠子都撿齊的?

腰鏈都斷了,撿齊珠子慕昭然也懶得再串,但若是直說不要了,又多少有些辜負師兄的一片苦心。

慕昭然只好蹲到地上,一顆顆地將珠子收集起來,裝進荷包裏。

游辜雪亦蹲下身來,陪她一起撿。

慕昭然一邊撿珠子,一邊忐忑不安地說道:“我還以為師兄已經進問心臺了呢。”

游辜雪將一把珠子放進她撐開的荷包裏,凝眸盯她道:“明日。”

所以,今夜才想再來看一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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